「無名狀態」與「世界」

1. 無名狀態（無存在者的存在）

各式各樣的東西組成了我們的世界，它們像是要讓我們認識的對象或是要讓我們使用的 日常用品般，圍繞在我們四周。它們是什麼由我們來界定，卻也因此，它們在與我們認 識不一致的地方，反而從來沒機會出現。

（閱讀：《EE》：62）在這世界上的所有人和事物不太可能都消失不見，但是有可能在 某種宛如黑夜的絕對寂靜中，我們模模糊糊感覺好像有東西晃動，卻無法確定是不是有 什麼事情在發生。這是什麼狀態？身處一種黑暗的幽冥，像閉著眼潛到游泳池底部靜靜 待著，逐漸散開於水，也被一種無名環繞著的狀態。這種無名狀態，很難說有明確的內 部與外部，意向向外不知道要投向何處，內部也不知道要構成什麼，這種無名狀態會漸 漸地沒過一切，彷彿消失。

假如世界是「光照」的世界，那麼往這種無名狀態而去的，就是濃郁的黑暗。在這種黑 暗瀰漫開來的狀態中，彷彿只有濃郁本身存在，這種黑暗的濃郁不是一個東西，也不是 某個東西的顏色，就只是一種黑暗的濃郁在瀰漫，我們被捲入，和任何東西都沒了關係。

但是我們很清楚，在這種黑暗的濃郁中並不是沒有東西，困擾的是我們在之中分不出這 個東西或那個東西，我們沒有某個東西在我們面前被我們叫喚，我們有的只有黑暗的濃 郁，我們知道東西應該都還在，但卻是以一種消失在黑暗的濃郁中的狀態在，而且它們

「真的．應該．就在」，但是我們不知道它們究竟是怎麼在，就好像它們在我們面前不 在了。我們發不出聲音，辨識消失了，談論消失了，沒有聲音，但是我們卻聽見了？在 沒有聲音的狀態我們聽見了某種聲音…我們聽見太安靜了，太安靜得太響。

在黑暗濃郁的無名狀態中，沒有東西給予我們了，因此也不再有世界，連「我」這個字 都沒辦法被發聲了，但是，我們卻是和所有的東西在一起了！我們和東西之間填滿了濃 稠，安靜得彷彿浮著，像深海中的墳場。黑暗的濃郁不像世界，世界光亮透明，東西清 楚明徹、各就各位。

有時在這種黑暗濃郁的安靜中，會讓人逐漸升起一種不安全感，這種不安全感並不是因 為這些東西藏身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我們無法預知它們將從那裡靠近我們、靠我們多 近，會不會傷害我們，並不是，而且正好相反，這種讓人恐怖的不安全感正好來自我們 清楚地知道沒有任何東西會傷害我們，我們清楚知道沒有任何東西，完完全全不會有任 何東西會靠近我們，再也不會了。那時，我們意識到一種暗．啞．無．聲的距離。這種 暗．啞．無．聲的距離，尖銳地刺著我們、咬我們，而我們卻無法將身體包裏起來，找 不到可以縮身的殼，我們，赤裸，暴露，剝皮，過度被撐開。

黑暗，強光。它就在那裡，展現自己，逼得你直到發瘋，直到癲笑…癲笑…它狂妄地、

粗暴地想撕裂你的一切，你想保護、想隱藏的一切，你的虛假，你的陰莖，私密的陰莖，

你被強姦了！你坦露一切，就如坦露在眾人面前。⁴ 我們被交到了黑暗濃郁的無名狀態中。

在這種絕對的狀態中，人異常不安、開始扭曲著要掙脫。人用他的視線去搜索，要去找 到一些東西，可以帶他回世界的東西。但是人用視線看到的，卻是被改變輪廓的東西，

一些浮動的恐懼，一些分離開又離不開的形象。那些窺不透的形象不定地遊弋著。

4 日記：20040510。

2. 「世界」與「無名狀態」

他蜷曲、回縮、沉重的攀爬著，像蛇。他寧願就是一條蛇。（Blanchot，1941：31）

成為意識展開世界，就意味著脫離無名狀態，產生一種意識主體向世界的觀看；而在無 名狀態，便僅剩意識，主體消失、也無法看。在前面的描述中，人在無名狀態裡會感到 窒息般顫憟（l’horreur），而這種顫憟的經驗看起來並不是一種「面對死亡的焦慮」，反 而，人在其中感到難以承受的是他被剝掉了一些不能被剝掉的東西，他被過度撐開的，

彷彿就是他維持私密的能力。在無名狀態中，他不再是「誰」，在窒息的戰憟中他連「誰」

都被剝去了，將一切都去除的，就是無名狀態，在那黑暗濃郁中任何人都無處可躲、無 處可逃，在那兒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死亡臨近了，而是成為鬼的我就算被毀滅了也死不 了！

心說，她好想睡覺

我說，找不到睡覺的地方呀

我感覺到，心，是說，如果能死去，多好。⁵

那時候，我多想能夠睡著！或乾脆．死．掉。

（閱讀：《EE》：68）因此，在無名狀態中所感受到的恐懼、戰憟，真的不是面對死亡 的恐懼，（我在那時面對半夜的野狗群，毫無驚恐，意識極度凝聚，那時好想殺狗。）「殺」

和「求死」相像，彷彿真是一條逃離無名狀態的出口，好像在「殺」和「求死」的時刻，

至少，自己確實奪回了那曾經消逝的意志、奪回了最低程度的消失的自由，得以喘息，

得以在沒有被無名的黑暗吞噬掉的那一邊，還在、還在。人，任其宰割。被殺死的狗的 屍體，代替了我的屍體。（→當然，我沒有殺狗…）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存在」（etre）沒有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