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以「語言符號」重說「世界」
III. 「人家」與「符號系統」
2. 符號與人發生關係的方式:能指的差異性原則
(→這裡要講的是「意義的生產」)
代表「人家」的符號系統是如何與人在意義的產生上發生關連呢?我們之前是使用一些
對我的「支配」、人家對我的「誘惑」、我「沉淪為」大家的一份子、要求要像「人家」
一樣…等,在此要說明 Lacan 介紹的一種人接受了符號系統提供的意義卻不自知的方 式,這個方式跟「我」作為一個能指有關。我使用 Lacan(1966/2001)在《拉康選 集》(〈無意識中文字的動因或自 Frued 以來的理性〉:430-431)裡的一個例子做說明。
Lacan 說,生活在文明的都市社會裡,有一個景象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有兩扇一模一樣 的門,門上分別有個小牌子,上頭分別寫著「男/女」,或者畫著「高跟鞋/煙斗」,甚 至只塗著「藍色/紅色」,這就是在外頭常見到的公共廁所。關於這廁所,Lacan 說了 一個小故事。有一列火車到站了,在一節車廂裡靠窗的位置面對面坐著一對姐弟。就在 火車緩緩停下時,他們一同看著窗外的月台,弟弟說:「看,我們停在女廁外面耶!」
姐姐則說:「笨蛋,我們是停在男廁外面啦!」這是一個小故事,但我想用我的方式來 說明這個例子。首先有幾個要點(1)火車由移動到靜止。(2)月台上有併排的男女廁 所。(3)「我們停在男廁或女廁外面」是姐弟最後產生的意義。(4)姐弟在火車停下時 因正對著不同間廁所而說出不同的判斷,說明「所在位置」與「意義生產」具有密切的 關係。(5)意義產生的時刻,是在「靜止」的時刻產生。(6)為什麼廁所分成「男廁、
女廁」而且只有「男廁、女廁」,則是在我們的環境中早已被規定、給定的。(7)還有 一個特殊之處,那就是姐弟「注意到的」是男女廁而不是其他的!
(→能指的差異原則)
這樣的例子可以怎麼說明符號系統與人和意義生產的關連呢?在這個例子裡,最首先,
「男/女」已經被符號秩序規定下來了,這種區分方式是相對成套的,沒有「男」就不 會有「女」,「光明」是相對於「黑暗」說的,就像一個蘿葡一個坑,這稱為「差異原則」,
是能指之間的「差異」(例如「男/女」)使得能指有意義,沒有「男」我們不太能理解
「女」的意義,或者當「男/女」不是以「生殖器的有/無」進行區別時,「男/女」
的意義將變得很不一樣,例如一旦要加進同性、雙性、變性的考量,「性別」對目前的 我們而言將變得很不容易理解,當然「男/女」這個區分就失去了原本的意義。這種差 異區分在 Frued 就是《超越快樂原則》裡的「fort/da」區分,母親原本活生生的連續 生存狀態被小孩「區分並化約」成「不見/出現」兩種,並用「fort/da」的聲音去替 代,在這個替代效果上,母親不再是活生生的連續狀態,原本母親主動的移動使得小孩 被動承受的焦慮狀態,由於小孩變得「能夠主動」透過聲音產生替代效果,而不再那麼 焦慮。對於已經生活在日常世界中的人,種種的區分方式不是自己一個個發明的,而是
歷史留下來的、是在文化中傳遞的,種種規定並不屬於特定的個人,而是屬於「人家」
那邊的,人在長大的過程中只需要透過「牙牙學語」全部複製一份接收過來就可以了。
(→介紹能指鏈)
回到 Lacan 的小故事,在火車行進的過程中窗外的風景「…-男廁-女廁-…」的組合 就像一條「鏈」,稱為「能指鏈」(signifier chain)或「表意鏈、符號意義鏈」(signifying chain),在火車尚未靜止下來之前,風景鏈條就像在不斷「滑行」,在滑行中能指的意 義無法確定下來,要等到靜止了,我們才能得到能指的意義,否則意義將不斷滑動。例 如當一個人說「我-愛-你」,這意思是「我愛妳」,但這人又接著說「是不可能的」, 意思馬上倒轉了。在某個「暫時的靜止點」,我們得到一個句子或一個有範圍的情境,
在這個情境中我們才「回溯」地得到之前話語的整體意義。這個「暫時的靜止點」也可 以被形容為一個「相遇點」,就是在這個「相遇點」「下錨」,能指的滑動才停止,意義 產生。「差異原則、能指鏈的語境、錨定點、意義發生」,這就像一個公式。
3. 「我」的意義如何在符號秩序中產生
那麼,在「我是誰」這層意義上,「我」的意義如何產生呢?在能指鏈滑行的過程中,
能指我和意義效果在某個時刻相遇,此時,能指鏈和能指我的關係出現了,被我「認出 來」了,在「錨定點」,「能指的滑動」和「意義的延宕」暫時停頓下來。6至此,人作 為能指,在符號域中意義要出現的特色是,人要去「找到」或「認出」符號系統預先決 定好的「位置」,當我認了我進入的位置,我的意義就同時被符號系統決定了,此時我 才在世界中「有了位置」,例如我才會說我是男生、系所助理、父母的兒子…等等,否 則人將問天:「我這樣子,真的是男生嗎?我是怪物嗎?」並且這些位置不是單獨存在 的,而是以「男生/女生」、「父母/兒子/伴侶」相對存在的。在「取得位置」的同時,
我幾乎就知道的了我在那些位置上「應該、不應該」做的事情,透過我在那些位置上的 表現,別人自然會說我是「好男生、認真的同事、聽話的兒子」,這些我很容易就知道 了。而我之前所不知道的部份是,我僅是因為進入了一個符號系統預先設定好的「位置」
6
去填那個洞,做好或做不好那個位置該做的事,意義自然隨著出現。我搞混的是,我以 為我「真的就是要成為」一個好男生、乖兒子,而且是「人家」說的那種好男生、乖兒 子,我不知道對於符號系統而言,我僅是一個空洞的能指,是符號系統早就決定了各種 複雜相對的位置及各種評價,「我是誰、我是誰的誰、是怎樣的人」在我還搞不清楚之 前,早已「被拋」在符號域的天羅地網中,而且渾然不知我到底站在那個洞裡,更難以 知道的是,在每個滑動暫時停止的時刻,我到底是相對於那個位置而站在我當前的洞 裡?
由於符號系統是外在於我的,是「人家」的,它預先設定了天羅地網,我被投入其中佔 據某個位置,然後取得我在世界中的「身份」,這就是符號系統看待「我」的意義,在 不同的位置我會被賦予不同的身份,這些身份將保障我在語言符號世界中有依有靠有秩 序進退得宜。相對於「活生生的連續生存經驗」,這種秩序可以用「網格」來形容,它 會割捨掉「活生生」裡的許多部份,僅留下網格網到的部份,這就像是符號系統對活生 生的我劃開一道「切口」(cut),因為這道符號的切口,我才在符號世界中有了身份,
但同時我也受到「創傷」,成為「不完整的、有欠缺的、不連續的」,但這是我得以進入 符號世界的「代價」(這被稱為「閹割」)。
在此,我們也注意到,在符號世界中由於我的身份是透過「人家說」給出的選項取得的,
也因此別人就能夠對我下判斷、說這說那的,並且我「很難」反駁或反抗,很難在符號 系統決定好的洞與洞之間再去「微調」、去要這個不要那個,因為在符號系統中我是需 要被別人承認的。我說「很難」而不是說「不可能」,在前一章 Heidegger 所說的安靜 之處,一個人就有可能以「屬己意義」來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但是這種不由符號系統 決定的意義,將取不到符號世界的「身份」,沒有「人家」為做這種決定的人「擔保、
護航」。要注意「擔保、護航」的意思不是說,大家要我當乖小孩我就當乖小孩,就算 我反抗著「人家說」成為一個大家眼中的壞小孩,這也是在「人家」的擔保下生存,因 為符號系統運作的法則是「差異原則」,當系統說了「好」同時也決定了「壞」,不論我 要成為那一種,我總是誰眼中的乖小孩或是壞小孩,我仍然被符號系統網住了,在其中 我認出了一個我的「位置」,只要我不是處於「我到底是什麼東西」的黑暗狀態中,我 就得到「安置、擔保」。
符號系統對人的意義決定提供一種擔保,沒有符號世界的擔保,人在做決定時面臨的將
是深淵般的焦慮感,但即使是這樣的人,這時他還是知道符號系統的,他還是生活在大 家之中,他知道這一點,而且他說不定比多數人更意識到這點,但他還是要在做決定上 冒個險。(如果一個人沒有區別出符號系統的「客觀」意義,這樣的人很可能成為「精 神病人」。)也由於冒險的決定沒有符號系統的擔保,做這種決定的人的特色就是「說 不出所以然」來,或他只能說「我相信、我也不知道」,這就是冒險的特色。為何這樣 的人「說不出所以然」來?因為這種沒有能指鏈的錨定給出擔保的瞬間意味著意義的不 確定,或意義的「空洞」,人通常也只能在事後「回溯」地填補那個空洞,成功的人可 能會說:「雖然我那時很緊張,但我相信只要預備好自己,機會一定會來的…」失敗的 人可能會說:「如果我那時候不要那樣冒險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