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濁對立,還是送氣、不送氣對立?

在文檔中 《御製增訂清文鑑》滿漢對音研究 (頁 107-111)

由於穆麟德(Paul Georg von Möllendorff)以 b、p、d、t、g、k 等拉丁字 母轉寫滿文,同時代另有英國駐華外交官密迪樂(Thomas Taylor Meadows, 1815-1868)以 p、p’、t、t’、k、k’轉寫滿文,英國傳教士偉烈亞力(Alexander Wylie, 1815-1887)翻譯《清文啟蒙》一書24,以p、p’、d、t、g、k 轉寫滿文

25,如此頗令今人疑惑,究竟滿語輔音原初是清、濁對立,還是送氣、不送氣 對立?

本論文第一章〈緒論‧前人研究〉曾提到百年前的日本學者渡部薰太郎

(1861-1936)。他在 1908 年來到中國黑龍江省間島地區(位於中、朝邊境),

結識一位名叫成蔚的滿人,並向他學習滿語26

渡部薰太郎的〈満洲语女真语と汉字音との関係〉一文提到,在吉林、黑

24 Alexander Wylie, Translation of Ts’ing Wan K’e Mung, A Chinese Grammar of the Manchu Tartar Language (Shanghae: London Mission Press, 1855).

25 關辛秋:〈關於滿文輔音字母讀音的探討(下)〉,《滿語研究》,2008 年第 1 期,頁 15-19。

26 薛蓮、王曉川:〈滿語、女真與研究者渡部薰太郎著述考〉,《滿族研究》,2008 年第 2 期,頁 123-128。

a e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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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江省的鄉村地區,尚有明顯的濁輔音;又提到他的老師成蔚曾說,在他祖父 的時代,b、d、g、c 的發音與現代有很明顯的差別,今日的發音已被漢化27。 也就是說,渡部薰太郎認為,滿文原初應是清、濁對立。

然而,現代學者關辛秋比較現今錫伯語、伊布氣滿語、黑和方言、嫩江方 言,以及阿爾泰語系下的蒙古語、達斡爾語、鄂溫克語、鄂倫春語、赫哲語 等,發現一概是送氣、不送氣的對立,而無清、濁對立28。如此看來,滿語原 初較有可能是送氣、不送氣的對立。

密迪樂的轉寫法,p、p’、t、t’、k、k’,也很清楚,是送氣、不送氣對立。

偉烈亞力的轉寫法,p、p’、d、t、g、k,可能是受其母語影響,不是很能 分辨濁音、清音不送氣、清音送氣的差別。因此,既以p、p’表示不送氣與送氣 對立,又以d、t、g、k 表示濁音與清音對立,前後矛盾。

至於渡部薰太郎之說,可能是受其母語影響,把清音不送氣聽成是濁音。

而他轉述其師成蔚的說法,也許或有曲解,不盡然是成蔚的原意。

另外,口試委員 孫天心院士曾特別提醒,德語、英語不全然是清、濁對 立。

德語最簡要可以分為北方的低地德語與南方的高地德語。低地德語,確為 清、濁對立,但高地德語卻是送氣、不送氣對立。也就是說,穆麟德的轉寫 法,b、p、d、t、g、k,不必然是清、濁對立的概念,也有能是不送氣與送氣 對立的概念。

穆麟德出生於布蘭登堡(Brandenburg)采德尼克(Zehdenick)的普魯士貴 族家中,在薩克森(Saxony)哥利茲(Görlitz)就讀中學,後就讀哈雷大學

(University of Halle)。

就其出生的布蘭登堡,位於低地德語區的最南緣;而其求學的薩克森、哈 雷等地區,都屬於高地德語。也就是說,穆麟德的母語背景,參雜著清、濁對 立與送氣、不送氣對立等系統,他以p、d、t、g、k 表示不送氣音與送氣音,

也尚屬合理。

二、oo、ao

前面提到,滿文oo 讀[ao],但詳情更為複雜。

滿文oo 在現今諸多方言,多不讀[ao],而帶[ɔ]音,聊舉若干詞例如下29

27 渡部薰太郎的:〈満洲语女真语と汉字音との関係〉,《亞細亞研究》,第 2 號(1933 年),頁 21-59。

28 關辛秋:〈關於滿文輔音字母讀音的探討(下)〉,頁 15-19。

29 音標全按原書,不做更動,ɔɔ 表示長母音。趙阿平、朝克:《黑龍江現代滿語研究》,頁 94、98、102、154、155、158、191-194、217、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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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3-33 滿文 oo 各方言音值表

規範滿文 解釋 阿勒楚喀 巴拉30 拉林31 三家子32 boo 屋子 [bɔɔ] [bɔɔ] [bәɔ] [bɔ]

boobai 寶貝 [bәɔbәi]

cooha 軍 [tʃuɔha]

doosi 貪 [duɔʃi]

hoošan 紙 [huɔʃan] [hvɑʐin]

moo 樹 [mɔ] [mɔɔ] [mɔo]

yoo 瘡 [jɔɔ] [jɔɔtәn]

其次,進一步對照《御製增訂清文鑑‧十二字頭》的漢字對音,又頗令人 感到疑惑。下表取自《四庫薈要》本:

表3-34 《御製增訂清文鑑》滿文 oo、ao 漢字對音表

Ø- n- b- p- s-

-ao -oo

表中漢字,是滿文的注音。試查《御製增訂清文鑑》滿文注漢音,阿為 a,傲為 ao、鄂為 o。難道 oo 的讀音是 oao?

這引來一個很大的疑惑,回溯盛清,到底oo 當時的實際音值為何?

雍正年間的《清文啟蒙》提供重要線索。

該書整理出所謂「異施清字」,滿文mudan emcu i manju hergen,直譯為

「音異的滿洲字33」,作者明確表示:「若在聯字內,或係清話內,不可照此讀 念。34」也就是說,這些字母聯綴拼合時,另有讀音,不可照字面上去唸。

《清文啟蒙》說明如下:

oo 字念敖,noo 字念腦,hoo 字念毫,boo 字念寶,poo 字念袍,šoo

30 主要分布在黑龍江省雙城、五常、阿成、延壽、尚志、方正、木蘭、呼蘭、通河、賓縣、巴 彥等十一縣,先祖於明末魏避戰亂,徙居高山森林,世代不隸旗籍。詳見趙阿平、朝克:《黑龍 江現代滿語研究》,頁107-108。

31 主要分布在黑龍江省五常縣拉林鎮。此地原先是講阿勒楚喀方言,主要定居在林區、河岸一 帶。乾隆九年,陸續由北京遷來滿人屯墾,主要定居在平原一帶,形成拉林方言。詳見趙阿 平、朝克:《黑龍江現代滿語研究》,頁163-164。

32 位於黑龍江省富裕縣西部三家子村。詳見愛新覺羅‧烏拉熙春:《滿洲語語音研究》(東京 都:玄文社,1992 年),頁 3-4。

33 mudan 音 emcu 異 i 的 manju 滿洲 hergen 字

34 [清]舞格‧壽平:《清文啟蒙》,卷 1,頁 42a-4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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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念韶,too 字念桃,doo 字念道,loo 字念老,moo 字念毛,coo 字念朝,

joo 字念趙,yoo 字念堯,dzoo 字念曹,ts’oo 字念走35

同時,筆者再挑出《御製增訂清文鑑》所有含oo 的滿語音譯詞:

表3-35 《御製增訂清文鑑》滿文含 oo 詞彙總覽

滿詞 漢詞 oo 所對應漢字 滿漢對音 備註 boobai 寶貝 寶 bao

taiboo 太保 保 bao

šooši 少師 少 šao

šoofu 少傅 少 šao

šooboo 少保 少、保 šao、bao hiyoošun 孝順 孝 hiyao

doose 道士 道 dao

kiyoo 轎 轎 giyao

poo 礟 礟 pao

giyoocan 教塲 教 giyao fiyoose 瓢 瓢 piyao

doola 倒 倒 dao

liyooha bira 遼河 遼 liyoo 二次續入清語 liyooha antu 遼陽州 遼 liyoo 二次續入清語 上述例子,凡滿文-oo 所對應的漢字,今國語皆讀[-au]。表中「滿漢對音」

係指漢字解釋旁,滿文對漢字的注音。如boobai 下,漢文解釋為「寶貝」;「寶 貝」右側,滿音注記bao bei。

滿詞-oo 者,滿漢對音幾乎全為-ao,僅〈二次續入清語〉不大規範,使用-oo。

從以上線索,我們可以推論,滿文oo 在盛清的標準讀音確實為[ao]。

《御製增訂清文鑑‧十二字頭》的漢字對音,以「鄂傲」注oo,並非告訴 讀者oo 應讀 oao,告訴讀者 o 的本音是 o,但是雙 o 連讀應為 ao。

對此現象,學者愛新覺羅‧烏拉熙春認為,原始oo 表示重音,音節延長;

而後重音位置移動,雖然大部分人仍承襲舊寫作oo,因此在早期檔案中,卻可 見少部分人只寫一個o。另一方面,滿人原不擅長發漢語複雜的複元音,早期 便以長元音oo 來音譯漢音[ao];久而久之,滿文 oo 的音值最終趨向漢語,變 成[ao]36

換句話說,oo 讀[ao],可能是入關後漢化較深的滿人口音,而且為宮廷、

35 [清]舞格‧壽平:《清文啟蒙》,卷 1,頁 42b。

36 愛新覺羅‧烏拉熙春:《滿洲與語音研究》,頁 93-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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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場主流,清高宗與《御製增訂清文鑑》的編纂人員可能均講這套口音。

在文檔中 《御製增訂清文鑑》滿漢對音研究 (頁 107-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