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無」生「有」：創世原水與創世主
第三節 大禹初次創世神話
二、 丈地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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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經》條列了諸多山川地理與怪奇異物，自西漢劉秀起，則流傳著「禹、益 著作《山海經》」的神聖作者之說，由上文引錄的〈上山海經表〉中可見禹承接 鯀未成之事，並與益、伯翳各司其職，禹「乘四載，隨山栞木，定高山大川」，
命名山川之事則由益、伯翳行之。《論衡．別通》亦有相似記載：
禹、益並治洪水，禹主治水，益主記異物，海外山表，無遠不至，以所聞 見，作《山海經》。非禹、益不能行遠，《山海》不造。然則《山海》之造，
見物博也。304
卡西勒認為神話思維中空間與時間並非抽象空洞的形式，而是「被看作統治萬物 的巨大神秘力量」，305以此觀點言之，《山海經》承載著豐富的地理資訊、動物礦 產與奇人異事，奠定世界空間秩序的大禹成了建立或擁有此些訊息的不二人選，
故「禹、益著《山海經》」之說流傳了二千多年，以神話思維究其假託之由來，
與大禹具有敷布息壤以造大地之功績息息相關。
二、 丈地步天
敷布土壤以成大地之外，禹亦有步量大地之事，《山海經．海外東經》曰：
帝 命 豎 亥 步 ， 自 東 極 至 于 西 極 ， 五 億 十 選 九 千 八 百 步 。 豎 亥 右 手 把 算，左 手 指 青 丘 北。一 曰 禹 令 豎 亥。一 曰 五 億 十 萬 九 千 八 百 步。306
《淮南子．地形》亦言：
禹乃使太章步自東極，至於西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使豎亥 步自北極，至於南極，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307
命令豎亥或太章步量者為帝或禹，而「步量大地」亦是「經由大地潛水者創生」
神話中的重要母題，安娜．伯吉特．露絲談及此類神話時敘述道：「在陸地發展 的過程中，創世者派一個動物沿著新創造的土地走一圈，察看陸地的規模大小，
或者親自繞陸地巡視一圈」，在歐亞大陸、北美存在著創世者於創造完成後巡視 世界的母題，而動物繞世界走的母題似乎僅存於北美洲。308〈楚帛書．甲篇〉亦 有記載：
304 黃暉撰：《論衡校釋》，頁 597-598。
305 ［德］恩斯特．卡西勒著，甘陽譯：《人論》，頁 63。
306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58。
307 【漢】劉安著、劉文典輯：《淮南鴻烈集解》，頁 159。
308 安娜．伯吉特．露絲：〈北美洲印第安人的創世神話〉，［美］阿蘭．鄧迪斯編、朝戈金等譯：
《西方神話學讀本》，頁 208-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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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禹為萬，以司堵壤，咎天步數。309
饒宗頤指出「司堵壤」和「平水土」有關，而「咎」與「步」皆有規劃、測量的 意思，咎，亦讀「晷」，《釋名．釋天》：「晷，規也，如規畫也。」310「咎天」即 是將天蓋分為九區，亦即定立九天。311《尚書大傳．洪範五行傳》：「帝令大禹步 于上帝」，鄭玄注：「步，推也」；312《周禮．冬官考工記》：「野度以步」，313「步」
即步算，馮時研究指出：「『步數』，意即步算天數。天數即曆數，乃周天度數，
先民分赤道周天為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度之一，即此也。」314禹、萬步算天數，
對於天之廣狹進行測量，而高莉芬先生研究〈楚帛書．甲篇〉中的創世神話，指 出「咎天步數」之意涵：
在先秦天圓地方的宇宙觀認為天蓋與地輿相連，因此量天亦所以測地，步 天亦即步地。《廣雅．釋天》：「天圜廣南北二億三萬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
東西短減四步，周六億十萬七百里二十五步，從地至天一億一萬六千七百 八十七里半，下度地之厚與天高等。」天、地之數皆以步為度。因此〈楚 帛書．甲篇〉記載禹、萬之「咎天步數」，以天文曆數是由禹、萬推步而 得，也即天之周徑、地之廣狹，空間與時間都在度量釐定的範圍之內。315 對天、地測量後，則有四神「步以為歲，是隹四時」的敘事，亦以步算的空間測 量，作為時間計算的方式，顯示了當時楚人的時間與空間觀為一，抽象的時間透 過具體空間得以表現，兩者緊密結合。《山海經圖贊．豎亥》：
禹命豎亥，青丘之北，東盡太遠，西窮邠國，步履宇宙，以明靈德。316
《淮南子．齊俗》曰：「往古來今謂之宙，四方上下謂之宇」，《淮南子．原道》
高誘注「宇宙」曰：「四方上下曰宇，古往今來曰宙，以喻天地」，317「宇宙」泛 指「天地」，涵蓋空間與時間，故大禹神話中，敷布土壤為大地後，則進行天與 地的度量釐定，「丈地步天」是對於空間與時間的秩序掌握，皆為創世主或擁有 創造者身份者才具有的資格。《尸子》中有「禹步」的記載：「禹於是疏河決江，
309 饒宗頤、曾憲通編著：《楚帛書》，頁 15-16。
310 饒宗頤、曾憲通編著：《楚帛書》，頁 16。
311 馮時：《中國天文考古學》（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1 年），頁 20。
312 【漢】伏勝撰、【明】陶宗儀輯：《尚書大傳》（北京：國家圖書館出版社，2010 年），頁 26。
313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頁 644。
314 馮時：《中國天文考古學》，頁 20。
315 高莉芬：〈神聖的秩序：〈楚帛書．甲篇〉中的創世神話及其宇宙觀〉，頁 21-22。
316 【清】嚴可均輯：《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第三冊（北京：中華書局，1958 年），頁 2169。
317 【漢】劉安著、劉文典輯：《淮南鴻烈集解》，頁 4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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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不窺其家，手不爪，脛不生毛，生偏枯之病，步不相過，人曰禹步。」318以 世俗層面來看，禹步作為治水辛勞所患之疾病，《法言．重黎》亦曰：
昔者姒氏治水土，而巫步多禹。319
李軌注曰：「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禹自聖人，是以鬼神、猛獸、
蜂蠆、蛇虺莫之螫耳，而俗巫多效禹步。」320故「禹步」又稱為「巫步」，是巫 師為避開邪惡之物的儀式行為，連結了現在與過去神聖之時空，而其中之神聖性 應從步算天地的神話思維來理解，「禹步」代表創世主禹在初次創世神話中對天 地、時空的量測訂定，巫師透過再現大禹步算天地的創世行動，重現了太初宇宙 秩序化的過程，大禹的神聖性與世俗性在此得到體現。
318 【戰國】尸佼撰、【清】汪繼培輯：《尸子》（臺北：藝文印書館，1967 年）卷下，頁 9。
319 汪榮寶撰：《法言義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68 年），頁 473。
320 汪榮寶撰：《法言義疏》，頁 4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