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蕪」至「有」：失序洪水與文化英雄
第一節 混亂的宇宙秩序
一、 滔天洪水與龍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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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洪水」，不定期地威脅著人類生存秩序，吞噬了原有的形式，而人類對水之 敬畏情感，使其賦予豐富的想像力，故有亂神共工、相柳、相繇引發洪水的神話，
而大禹以文化英雄之姿，驅逐、斬殺導致水紊亂的源頭，重新建立起新一代以「人」
為主的宇宙秩序，此些敘事皆與疏導、平治水土密切相關。
一、 滔天洪水與龍蛇
當大水覆蓋了原有的居住與耕種地，不僅奪走了人類的生存空間，隨水而來 的水中生物亦更是威脅著人們的生命安危，《孟子．滕文公上》云：
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
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迹之道，交於中國。堯獨憂之，舉舜而敷治 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禹疏九河，瀹濟漯而注諸 海，決汝、漢，排淮、泗而注之江，然後中國可得而食也。當是時也，禹 八年於外，三過其門而不入，雖欲耕得乎？324
〈滕文公下〉則云：
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 為營窟。《書》曰：洚水警余，洚水者，洪水也。使禹治之，禹掘地而注 之海，驅蛇龍而放之菹，水由地中行，江淮河漢是也。險阻既遠，鳥獸之 害人者消，然後人得平土而居之。325
洪水使草木生長、禽獸繁殖，卻威逼著人類的生存空間，在肉弱強食的大自然中，
十分不利於人類之生存繁衍，在〈滕文公上〉中，堯使舜、益、禹分別整治，而
〈滕文公下〉謹言「使禹治之」，而禹所擔負的重責皆與水有關。由文獻中可見 洪水氾濫後的世界樣貌為「橫流」，形容其充滿、遍布天下之貌，趙岐亦注「洚 水」為「洚洞無涯」，326可知水勢之大而漫延廣闊無邊際，《尸子．君治》亦記述 了此場洪水：
古者，龍門未闢，呂梁未鑿。河出於孟門之上，大溢逆流，無有邱陵、高 阜，滅之，名曰洪水。327
在龍門、呂梁尚未闢建之時，未有人為的水利工程，大水氾濫則使大地汪洋一片，
丘陵、土山皆滅之，世界猶如復歸於水的狀態。伊利亞德指出在各類文化中，水
324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頁 374-377。
325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頁 447。
326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頁 447。
327 【戰國】尸佼撰、【清】汪繼培輯：《尸子》卷下，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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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所言皆屬於自然生物的形態，並未結合神人與怪物的形象，也並未具有特殊之 神聖能力。
兩則《孟子》對於洪水的記述稍有不同，〈滕文公下〉援引《尚書》之言，
以洪水為「警余」，是上天對君王的警戒，然「為何警戒」並無明言，「洚水警余」
是先民對於洪水發生原因的詮釋。《尚書》中的〈堯典〉、〈大禹謨〉記載了水與 大禹神話，前者述及鯀治水失敗，可見原本為「大地潛水者創生」神話類型的鯀 禹神話，在此處已為儒家思維歷史化為現實的人文關懷。〈堯典〉曰：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
有能俾乂？」僉曰：「於！鯀哉。」帝曰：「吁！吁咈哉，方命圮族。」岳 曰：「异哉！試可乃已。」帝曰：「往，欽哉！」九載，績用弗成。336
〈大禹謨〉曰：
帝曰：「來，禹！降水儆予，成允成功，惟汝賢。克勤于邦，克儉于家，
不自滿假，惟汝賢。汝惟不矜，天下莫與汝爭能。汝惟不伐，天下莫與汝 爭功。……」337
前者是對洪水存在的描述，而後者則體現了濃厚的儒家思維，亦如〈滕文公上〉
與〈滕文公下〉對於洪水存在的解釋，〈大禹謨〉與〈滕文公下〉皆以「洪水」
為上天對君王的警戒，而大禹所具備的「德」，使其具有治理水的資格。「洪水成 因」可說是探討世界各地洪水神話的重要課題之一，在希伯來洪水神話中，洪水 氾濫與人的原罪有關，上帝為了懲罰人類而降下洪水，陶陽、牟鐘秀將中國洪水 神話歸納出三種說法：《尚書．大禹謨》之天帝儆戒下民說、《淮南子》所載共工 與顓頊爭帝說、《春秋繁露》之自然災害說，338在水與大禹神話的相關文獻中，「洪 水成因」或無確切明言，或以天帝警戒，或以亂神、怪獸所致，而其中之差別為 思維角度之不同。馬伯樂較早地指出中國的洪水神話「完全沒有犯罪與神的懲罰 的觀念」，339而李福清則更細部地分析較原始的洪水神話謹言「天降洪水」，再言
「天神降洪水」，且此階段的洪水並非為了懲罰人類，爾後，在經濟較發達或受 了宗教影響的地區，才言「天神降洪水以懲罰人類」，亦即「以洪水為懲罰」的
336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正義：《尚書正義》，頁 26。
337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正義：《尚書正義》，頁 55。
338 陶陽、牟鐘秀：《中國創世神話》，頁 230。本文認為「天帝儆戒下民說」之「下民」所指並 非百姓，《尚書．大禹謨》云「降水儆予」，「予」為第一人稱，與〈滕文公下〉之「洚水警余」
之「余」互為古今字，所指應為「帝」，意為上帝以洪水懲罰君王。
339 ［法］Henri Maspéro 著、馮沅君譯：《書經中的神話》（長沙：國立北平研究院史學研究會，
1939 年），頁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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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維較為晚出。340然而，有一派學者參照西方神話，試圖推論中國神話中洪水的 可能原因，如袁珂以希伯來洪水神話出發，由此推論共工怒觸不周山引發洪水，
是來自於上帝的指使，341此論點固然有證據不足之處，也忽略了並非每場洪水皆 有原因，當學者在研究中事先假設了「每場洪水皆存在明確成因」，則比較神話 學的視野往往成了詮釋進路的選項，然而，研究方法使用的有效性卻受到忽略，
「每場洪水皆存在明確成因」的假設或許並不存在。
馬伯樂研究指出，關於天上來的英雄使洪水退卻，整頓大地使之適合耕種的 傳說並非僅存於中國，亞洲東南部亦可見。342李福清則認為，以世界洪水神話而 言，透過水利運作而退卻洪水的敘事僅存在於中國神話中，故大禹治水神話雖然 保有較原始的神話痕跡，亦反映了農業的社會背景，「治水」等同於「整理土地」，
為文明下的產物。343馬斯佩羅亦認為中國的洪水神話與神因人之罪愆而降洪水懲 罰的神話有所不同，前者是有關文明起源的神話，「洪水」指的是「人類社會尚 未井然有序以前存在於世間的種種條件之概括」，且「如何平治洪水，使民眾安 居樂業」才是中國洪水神話中的敘事重點。344是故，筆者認為〈滕文公上〉、〈堯 典〉中的洪水描述較為原始，是遭受自然洪災的記述，在人類社會秩序尚未穩固 前，洪水的來臨，改變了原有的世界秩序，人們陷入朝不保夕之生存危機，故「大 禹治水」重整了世界秩序，使人類得以安身立命，並開啟歷史上第一個國家──
夏朝之序幕，以創世神話而言，此次創造之世界，不同於初次創世中以自然現象 為秩序之訂定，而是透過人為的水利建設等重整以人為中心的水秩序，標誌著人 類文明發展的開端。而〈滕文公下〉、〈大禹謨〉中的「洚水警余」則反映了儒家 思維下對洪水的思考與再詮釋，李松駿以原始罪罰的觀點，指出此類懲罰性洪水 神話在道德教化與罪感心理的雙重運作下，建立了神的權威與人的罪罰，使洪災 明確導向在位者，是上天的懲罰，亦是更新世界秩序的神聖啟示。345
340 ［俄］李福清：〈從比較神話學角度再論伏羲等幾位神話人物〉，朱曉海主編：《新古典新義》
（臺北：學生書局，2001 年），頁 16。
341 袁珂：《古神話選釋》，頁 292。
342 ［法］Henri Maspéro 著、馮沅君譯：《書經中的神話》，頁 30。
343 ［俄］李福清：〈從比較神話學角度再論伏羲等幾位神話人物〉，朱曉海主編：《新古典新義》， 頁 32。
344 ［美］塞．諾．克雷默（Samuel Noah Kramer，1897－1990）著，魏慶征譯：《世界古代神話》
（北京：華夏出版社，1989 年），頁 375。
345 李松駿：《天人、氣氛與儀式：先秦罪感研究》（臺北：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碩士論文，
2015 年），頁 54-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