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蕪」至「有」：失序洪水與文化英雄
第二節 文化英雄的再創世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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虺，蛇別名也。儵忽，電光也。言有雄虺，一身九頭，速及電光，皆何所 在乎？378
〈招魂〉則云：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 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兮！
不可久淫些。379
除了以「九首」、「蛇」的形象論相柳即為雄虺，聞一多更指出〈天問〉中的「何 所不死？長人何守？」為「禹殺防風氏」的神話：「長人」為防風氏，「不死」來 自於防風神冒犯大禹心生畏懼後，以刀刃自貫心而死，大禹哀憐並施予不死草使 其再生，是為穿胸國。聞一多認為相類之事故屈原接連問之，「雄虺」、「防風氏」
應為大禹神話中的一環。380然而，〈天問〉涉及許多詭譎獨特、晦澀難懂的神話，
保存了未見於其他文獻中的珍貴材料，也常常讓後世不明其確切所言，況且自古 以來對於「長人」的說法不一，諸如僑如、381鄋瞞 382等等，無法確認屈原所言 是否為防風氏。況且，除了「蛇」、「九首」的外形使相柳與雄虺有些許共通性，
雄虺之電光般儵來忽逝、吞食人之形象，與相柳之食九土、九山的特質有所區別，
並無確切關聯證明兩者為同一對象，因此，在文獻不足之下，將相柳視為雄虺或 許有過於貿然之危險，故本文不採取此說。
第二節 文化英雄的再創世行動
在水與大禹神話中，部分文獻描述著原有世界因各種原因遭受洪患的威脅，
陷入混亂的秩序，伴隨洪水而來的龍蛇，振起滔天洪水的共工，以及引來源澤的 相柳，皆具有「蛇」的形象，並與「水」秩序密切相關。在諾伊曼所列舉的恐怖 母神的象徵群中，「蛇」、「龍」、「水的深處」、「深淵」、「海」為重要的象徵元素，
彼此浸染與溶合後，以「洪水氾濫」威脅著人類、萬物的生存秩序，唯有不斷戰 勝深淵之蛇，才得以消除洪水的災難。383是故，大禹以文化英雄的形象，透過治 理河道，驅逐象徵洪水的龍蛇、共工，以及斬殺帶來貧乏源澤的相柳，再次秩序 化混亂的空間，重整了宇宙秩序。
378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136。
379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315。
380 聞一多：《天問疏證》，頁 39-40。
381 【清】王夫之：《楚辭通釋》，頁 51。收錄於【清】王夫之等著：《清人楚辭注三種》（臺北：
長安出版社，1980 年）。
382 【清】林雲銘：《楚辭燈》（上海：華東師範大學出版，2012 年），頁 63。
383 ［德］埃利希．諾伊曼著：《大母神：原型分析》，頁 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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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禹」：控龍蛇、持耒治水
神話思維中，名字蘊含了事物對象的整體概念，「禹」字亦不例外，蘊含了 大禹治水神話中「逐龍蛇」、「斬殺蛇」的再次創世任務，以下便從字形考釋之。
「禹」為「蟲」的說法源遠流長，《說文．禸部》釋「禹」：「蟲也。从厹，象形」，
段玉裁注「厹」曰「蓋亦四足」，《說文．厹部》則釋「厹」為「獸足蹂地也。象 形，九聲」。384徐灝指出禹既為蟲名，則字體應由「虫」和「九」所構成，以「九」
表示蟲爬行屈曲之樣態，385白川靜亦持同樣觀點，並認為「虫」和「九」代表著 雌雄二龍的組合。386孫詒讓亦肯定「禹」為蟲名，並指出金文禹字（ ）之「 」 即為蟲形，與甲骨文虫字（ ）及《說文》之古文「 」相近，然卻未對「 」 部件多作闡釋。疑古學派代表人物顧頡剛則採《說文》之說指出：「禹為動物，
出於九鼎」，來源於夏鑄九鼎上的動物，為蜥蜴之屬，此鼎歷經三代滅亡後，在 流傳過程中被視為興國的信物，成了人們追溯禹為夏、商、周的始祖的來源。387 可見顧頡剛認為禹本為九鼎上的蜥蜴之屬，在流傳過程中成了人王，此論點對於 學界有十分深遠的影響。爾後，顧頡剛又修正其說，認為夏代尚未進入銅器時代，
無法鑄成九鼎，應是成王建東都時所鑄下的大宗器，以鎮撫王室之用，且其上並 未有大禹的相關刻劃，但仍然持大禹為蜥蜴之屬的觀點。
上述以「禹」為蟲、為龍的論述頗富盛行，不論為何者，在大禹洪水神話中，
禹與龍、蛇388的關係亦十分密切。將「禹」釋為蟲、龍的說法多由《說文》中 的小篆闡發，以下將小篆與金文、楚系簡帛文字、秦系簡牘文字作簡易對照（參
【表 3-1】），389可發現「禹」字中的「蟲」（ ）形部件在字形演變過程中較為穩 定，另一部件則歷經許多變化：
字體 字形 時代 出處
金文 商代晚期 且辛禹方鼎（集成 2111）
商代晚期 且辛罍（集成 9806）
西周晚期 禹鼎（集成 2833）
384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746。
385 【清】段玉裁注、徐灝箋：《說文解字注箋（七）》，頁 5128。
386 ［日］白川靜著，加地伸行、范月嬌合譯：《中國古代文化》，頁 34。
387 顧頡剛：〈與錢玄同先生論古書〉，顧頡剛編著：《古史辨》第一冊中編，頁 62-63。
388 初民稱「蛇」為「蟲」，《說文．它部》：「它，虫也。从虫而長，象冤曲垂尾形。」【清】段玉 裁：《說文解字注》，頁 684。
389 字形等資料來源於「小學堂」http://xiaoxue.iis.sinica.edu.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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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周晚期 叔向父禹簋（集成 4242）
春秋中期 秦公簋（集成 4315）
楚系簡帛文字 戰國 郭．緇．12
秦系簡牘文字 戰國晚期
至秦始皇
睡．日乙 104
《說文》小篆 秦至漢 說文．禸部
《說文》古文 春秋戰國
之時390
說文古文
【表 3-1】
以金文分析「禹」的學者有徐山與臧克合。徐山以金文「 」，391參照《說文》
以禹為蟲的說法，認為「 」是手擒蟲之形，釋之為「擒蛇」，392可惜並未結合 大禹洪水神話闡述。然而，金文中的手多作「 」，與「 」中的「 」部件有 其不同之處，能否解釋為「擒蛇」有待更多討論。臧克合以語言文字學與人類學 的角度切入，認為「禹」隱含了對水神施加作用的巫術儀式，對本文有相當大的 啟發。臧克合將金文「 」拆作「 」和「 」兩部件，分別進行討論：其一，
將「 」與甲骨文「 」（燕 631，合 27703，何組）、「 」（乙 8718，合 22296，
子組）等作對照，確認此為「虫」之形，也是「它」字的初文，《說文．它部》
的或體（ ）即作蛇解。其二，將「 」與「力」之甲骨文、金文作比較，甲骨 文「力」作「 」（甲 211，合 22370）、「 」（乙 453，合 22460），而金文作「 」
（𠫑𠫑羌鐘，戰國早期，集成 161）、「 」（中山王 鼎，戰國晚期，集成 2840），
再加入「男」字之甲骨文「 」（京津 2122，合 3457）與金文「 」（ 男鼎，
390 許慎指出《說文》中之古文來自於殷周，其序文曰：「倉頡之初作書，蓋依類象形，故謂之文。
其後形聲相益，即謂之字。文者，物象之本；字者，言孳乳而寖多也。著於竹帛謂之書。書 者，如也。以迄五帝三王之世，改易殊體，封于泰山者七十有二代，靡有同焉。……及宣王 大史籀著大篆十五篇，與古文或異。至孔子書六經，左丘明述春秋傳，皆以古文，厥意可得 而說。」【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761-765。王國維於〈《說文》所謂古文說〉則認為
《說文》中收錄之古文為春秋戰國流行於東方六國的文字。王國維：《觀堂集林（上）》卷七
（上海：上海書店，1992 年），頁 5-7。
391 徐山並無註明此金文的來源。據比對後，推測應來源於西周晚期〈叔向父禹簋〉（集成 4242）。
392 徐山：《雷神崇拜──中國文化源頭探索》（上海：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上海分店出版，
1992 年），頁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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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如何進一步解讀上述的大禹畫像可能存在的意義，邢義田先生認為可從多重 寓意、脈絡意義的觀點辨析：「大禹可以是歷代帝王圖中的聖王大禹（如武梁祠 所見），也可以是漢人所深信充滿神異，而為『縉紳先生』所不取的《禹本紀》
這類書中的大禹。」406可見並不存在著單一解讀路徑，需從圖像語境中進一步探 究，然而，本文此處僅著重於分析大禹在畫像石中所呈現「手持耜耒」形象，其 意義內涵則暫且不論。
在杜正勝研究早期農業生產工具中，也認為山東武氏祠堂西壁上的大禹所持 之物即為「雙齒耒」，其中「耒」與「耜」的差別在於後者多了一塊石、骨或木 製的平板，耒耜的功用在於施肥後之翻土以改變土壤結構，增加地力。407《孟子．
滕文公下》中提到大禹治洪水時言及：「禹掘地而注之海」，以「掘地」的方式疏 浚河道，使用的器具可能即為「耒耜」。綜上所述，「禹」可作為以「蟲」（ ） 與「耒」（ ）的結合，其意為「以耒貫穿蟲蛇」，而蛇又與水相關，故「禹」象 徵著大禹治水的神能。
【圖 3-1：山東武氏祠堂西壁】408
406 邢義田：《畫為心聲──畫像石、畫像磚與壁畫》，頁 378。
407 杜正勝：〈從村落到國家〉，收錄於邢義田主編：《中國文化源與流》（合肥：黃山書社，2011 年），頁 37-38。
408 巴黎大學北京漢學硏究所編：《漢代畫像全集》（北京：學苑出版社，2014 年），圖 114，頁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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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2：山東武氏祠堂西壁（局部）】409
【圖 3-3：山東省莒縣東莞鎮東莞村】410
409 巴黎大學北京漢學硏究所編：《漢代畫像全集》，圖 115，頁 78。
410 焦德森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三卷），頁 123，圖版說明頁 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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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4：徐州銅山縣苗山】411【圖 3-5：山東臨沂白庄】412【圖 3-6：沂南仁家庄】413
【圖 3-7：江蘇泗洪曹廟鄉徵集之東漢畫像石】414【圖 3-8：三號石】415
411 湯池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四卷）（濟南：山東美術出版社，2000 年），頁 37，圖版說 明頁 17。
412 焦德森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三卷），頁 21，圖版說明頁 7。
413 焦德森主編：《中國畫像石全集》（第三卷），頁 104，圖版說明頁 39。
414 尹增淮、江楓：〈江蘇泗洪曹廟出土的東漢畫像石〉，《文物》第 6 期（2010 年 6 月），頁 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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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9：一號石】416
「禹」（ ）包含「耒耜」與「蟲蛇」之意，表示大禹持耒耜以控龍蛇，亦 即掌控了水，而水與大禹神話中，控龍蛇即表現於驅逐人面蛇身的共工、湮殺九 首蛇身的相柳。關於「水」與「蛇」的關係，據陳妤諳統計《山海經》中珥蛇、
操蛇、踐蛇之神或巫，有為數過半者與水密不可分，以「水」與「蛇」的共同特 性而言，蛇的蛻皮與繁衍，與水之淨化與再生，皆象徵著生命力，是故，蛇即為 水的象徵，因此神與巫珥蛇、操蛇、踐蛇的形象，代表著擁有管控水或影響氣候 的能力，也能壓制蛇所帶來的禍害。417此外，〈海外東經〉載有以儀式祈雨、止 雨的「雨師妾」，其形象為：「其為人黑，兩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 赤蛇」，〈大荒北經〉中亦談及「雨師」司下雨之職能：「蚩尤請風伯雨師，縱 大風雨」，418故操蛇、戴蛇之人實具有馭水之神力。透過操作、佩戴蛇的方式，
達到控制雨水的行為，可從列維－布留爾的互滲律觀念來理解：
「感應巫術」在進一步追求「類似的東西對類似的東西發生作用」的原則 時所採用的眾所周知的儀式，其目的也是為了確立互滲。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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