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蕪」至「有」：失序洪水與文化英雄
第一節 混亂的宇宙秩序
三、 束縛大地之蛇：相柳（相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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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者主幽，圓者主明。明者，吐氣者也，是故火曰外景；幽者，含氣者也，
是故水曰內景。吐氣者施，含氣者化，是故陽施陰化。358
共工觸山使「天傾西北」、「地不滿東南」，使「水潦塵埃歸焉」，而有洪水的發生。
然而，天地之道也從此重整分化為：「天／圓／明／吐氣／火／施」、「地／方／
幽／含氣／水／化」，前者為陽，而後者為陰，劉文典援引東漢張衡〈靈憲〉所 云之「日譬猶火，月譬猶水。火則外光，水則含景」，認為《淮南子．天文》此 段之「火曰外景」與「水曰內景」本作「火日外景」與「水月內景」，359可見，
共工「破壞」原有秩序，而奠定了「陽施陰化」、「火日」、「水月」的天下格局，
因此共工作為破壞神，同時也為宇宙之創世神。360在二元互易的邏輯下，「破壞」
與「創建」是一體兩面的存在，於人類而言，所處的世界秩序正是共工傾折舊天 地後所產生，從破壞後的混亂中新創了世界秩序。361當大禹被世人作為恢復秩序 的治水英雄，與其相對的共工勢必被賦予負面的形象，然而，誠如「水」具有毀 壞與創生二義，共工並非全然之惡，善惡是可互易的。362
三、 束縛大地之蛇：相柳（相繇）
龍、蛇與水的關係由來已久，許多神話描述雲為龍、蛇所掌管，並居住在深 淵之中，為世界提供著水源，363而水神常常與蛇、魚、蛟龍的形象結合。在許多 創世神話中，水神常作為破壞和死亡的象徵，故有英雄斬蛟龍或巨蛇的神話類型，
即是透過對水神的殺伐而取得再生的希望，隱喻著先民對於水的治理與掌握。364 水與大禹神話中，亦有殺巨蛇以重整空間秩序之事，〈海外北經〉云：
共工之臣曰相柳氏，九首，以食于九山。相柳之所抵，厥為澤谿。禹殺相 柳，其血腥，不可以樹五穀種。禹厥之，三仞三沮，乃以為眾帝之臺。在 昆侖之北，柔利之東。相柳者，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不敢北射，畏共工 之臺。臺在其東，臺四方，隅有一蛇，虎色，首衝南方。365
〈大荒北經〉則云：
358 【漢】劉安著、劉文典輯：《淮南鴻烈集解》，頁 80-81。
359 【漢】劉安著、劉文典輯：《淮南鴻烈集解》，頁 80-81。
360 〈楚帛書．甲篇〉中亦可見共工以「夸步十日四寺」的形象作為時間創制神的創世神祇。高 莉芬：〈神聖的秩序：〈楚帛書．甲篇〉中的創世神話及其宇宙觀〉，頁 26-27。
361 葉舒憲、鄭在書、蕭兵著：《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頁 1081。
陳啟雲：《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歷史論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63。
362 陳啟雲：《中國古代思想文化的歷史論析》（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頁 63。
363 ［美］伊利亞德著，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比較宗教的範型》，頁 162。
364 王孝廉：《水與水神》，頁 76。
365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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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環，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為源澤，
不辛乃苦，百獸莫能處。禹湮洪水，殺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穀，其地 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為池，羣帝是因以為臺。在昆 侖之北。366
相柳、相繇為共工之臣，且亦有蛇形，與「水」密切相關，相關論述請見本章第 二節。〈海外北經〉言「禹殺相柳」，〈大荒北經〉言「禹湮洪水，殺相繇」，郭璞 注：「禹塞洪水，由以溺殺之也」367可知大禹以洪水溺之，並重新整治相柳、相 繇所衍生的混亂秩序，為治理洪水的插曲之一。上述兩則文獻的文字記述稍有不 同，郭璞注「相繇」云：「相柳也，語聲轉耳」，368歷代學者也多以「相柳」為「相 繇」，將兩則文獻視為互補關係並置討論，以下便以「相柳」稱之。
相柳具有「九首人面，蛇身而青」、「九首蛇身，自環」的形象，陳建憲認為 是來自於先民對洪水的具象化想像：
河水的主流像蛇身，溢出河道的洪水水頭，就像許許多多游動的蛇頭，水 頭不斷泛溢，從四面八方淹沒一塊塊陸地，一會兒匯合，一會兒又不斷向 前方的陸地分頭淹去，正像蛇身自相環繞一般。369
即以相柳食九山、九土，以及「抵」、「歍」、「尼」所形成又辛又苦的「澤谿」與
「源澤」，為洪水氾濫的隱喻表述。相柳以「積水」與「掘谷」來破壞百獸原有 的生存居住地，亦阻礙萬物的生長綿延，其噴吐所形成的澤谿與源澤，亦即洪患 漫湮土地，抹去了土地與河道之分別，使大地陷入一片汪洋，其狀態如同李豐楙 先生所言：
這是白晝的光明、理性的自覺之外的黑暗、渾沌時間，象徵返回渾沌、無 序的原初，所有理性所不能控制的性與暴力，都在此怪誕敘述中暗自活耀，
充分發揮了狂肆的原始生命力。……短暫的「失序」何嘗不是調整「秩序」
的反面力量。370
相柳以原始生命力粗暴地剝奪了百獸的生存區域，其破壞原有秩序空間的邪惡形 象，亦體現於「蛇」、「自環」與食「九山」、「九土」的特質中。坎伯指出蛇象徵 著對大地的束縛，371從相柳噴吐、抵觸使大地陷入貧乏、抑制的特質中明顯可見。
366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28。
36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27。
368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27。
369 陳建憲：《神祇與英雄：中國古代神話的母題》，頁 225-226。
370 李豐楙：〈導論〉，《神化與變異：一個「常與非常」的文化思維》，頁 9-10。
371 ［美］Joseph Campbell 著，朱侃如譯：《神話》（臺北：立緒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04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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虺，蛇別名也。儵忽，電光也。言有雄虺，一身九頭，速及電光，皆何所 在乎？378
〈招魂〉則云：
魂兮歸來！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 蛇蓁蓁，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往來儵忽，吞人以益其心些。歸來兮！
不可久淫些。379
除了以「九首」、「蛇」的形象論相柳即為雄虺，聞一多更指出〈天問〉中的「何 所不死？長人何守？」為「禹殺防風氏」的神話：「長人」為防風氏，「不死」來 自於防風神冒犯大禹心生畏懼後，以刀刃自貫心而死，大禹哀憐並施予不死草使 其再生，是為穿胸國。聞一多認為相類之事故屈原接連問之，「雄虺」、「防風氏」
應為大禹神話中的一環。380然而，〈天問〉涉及許多詭譎獨特、晦澀難懂的神話，
保存了未見於其他文獻中的珍貴材料，也常常讓後世不明其確切所言，況且自古 以來對於「長人」的說法不一，諸如僑如、381鄋瞞 382等等，無法確認屈原所言 是否為防風氏。況且，除了「蛇」、「九首」的外形使相柳與雄虺有些許共通性，
雄虺之電光般儵來忽逝、吞食人之形象，與相柳之食九土、九山的特質有所區別，
並無確切關聯證明兩者為同一對象，因此，在文獻不足之下，將相柳視為雄虺或 許有過於貿然之危險，故本文不採取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