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無」生「有」：創世原水與創世主
第一節 原初宇宙秩序
二、 帝之神物：造地之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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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著一切」；巴比倫創世神話則是「很久以前，上面的蒼天還沒有被命名，下面 的大地也還沒有名稱，那時，它們的創始者，遠古的海洋（阿普蘇）和創設人蒂 阿馬特（天地都是她生的）的水流還混合在一起……」，皆以尚未分別的空間感 受、晦暗大水的意象描述原初世界，此類創世神話普遍存在於北美印第安人、印 度、斯堪地那維亞、埃及、巴比倫和凱爾特人的創世神話中。150然而，初次創世 神話中，原水有時確實會被描寫為洪水，Stith Thompson 即提到在大地潛水者創 生神話中，有時會毫無邏輯地與摧毀地球的大洪水有所關聯，151此神話類型中所 關注的是創世與創造者，相較於再次創世神話類型中的洪水神話，後者著重於描 述拯救人類、世間動物於大災難之中，以及再次繁衍新生命的敘事。152是故，透 過神話母題的研究方法梳理神話中的情節單元是必要的，儘管〈海內經〉以簡短 的「洪水滔天」描述世界狀態，在比較神話學觀點的視野下，可見此洪水即為原 初大水，是未有秩序分別的整全狀態，與純粹混亂負面義的「洪水」有所區別。
二、 帝之神物：造地之土
〈海內經〉中的鯀在未經帝之允許下，私竊息壤以堙洪水，由於「息壤」具 有無限廣延的生長特質，故能填塞滔滔洪水，為此則神話的重要核心，亦為判斷 鯀禹洪水神話為初次創世神話類型的關鍵因子。以下便從文字結構的角度，考察
「息壤」所具有的深層意涵。
（一） 「息」：生命之初始與延綿
以字形結構觀之，《說文．心部》釋「息」為「喘也。从心自。」153以下分 別由「自」與「心」進行考察：《說文．自部》：「自，鼻也。象鼻形」，154甲骨文 為 ，金文為自，像鼻子之形，為「鼻」字的初形，段玉裁云：「自下曰鼻也，
則自、鼻二字轉注；此曰自讀若鼻，……此可知自與鼻不但義同，而且音同，相 假借也。」155故自與鼻之形、音、義相同，古今本一字，後起之「鼻」即從古「自」
所分化。徐灝《說文解字注箋》：「人之自謂或指其鼻，故有自己之偁。」156因此 指著自己的鼻子意為「自己」，林義光指出「自」的甲骨文與金文樣貌像鼻子上
150 ［美］雷蒙德．范．奧弗編、毛天祐譯：《太陽之歌──世界各地創世神話》，頁 11、47、56、
172。
151 ［美］Stith Thompson 著：《世界民間故事分類學》，頁 373。
152 安娜．伯吉特．露絲：〈北美洲印第安人的創世神話〉，［美］阿蘭．鄧迪斯編、朝戈金等譯：
《西方神話學讀本》，頁 209。
153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506。
154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138。
155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10。
156 【清】段玉裁注、徐灝箋：《說文解字注箋（二）》（臺北：廣文書局，1972 年），頁 10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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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長」之意，與郭璞注解息壤曰「土自長息無限」167相合。由此可知，息壤具 有原初生生不息之能量，能夠不斷地生長綿延的文化意涵。
楊樹達釋息云：「人主喘息之官為肺，造字者息字从心，實謂肺也。呼息出 氣，自肺而達於鼻，吸息入氣，自鼻而達於肺，故息字从心從自。」168先民尚不 清楚肺與心之別，而心臟之跳動使人類感受到最直接的生命泉源，故將兩者結合 在一起，體現了「氣息（承載靈魂）」、「生命」與「心」之連結，此思維亦存在 於其他民族的思維中，如加勒比海人即把心的搏動與靈魂聯繫起來，認為未來能 生活在天國的人，其靈魂就住在心裡，因此，他們採用同一個詞來表示「靈魂、
生命和心」，如同中國先人以「息」字表現此思維。169由上述可知，息壤之「息」
字隱含了豐富的神話思維，且存在於跨時空、跨文化的原始思維中，表現了人類 心靈的共性，而「息壤」作為富有生命力之初始土壤，存在於大地形成之先，為 原初之土，其延綿不斷的生長特性，使之能夠填塞源源不絕的洪水。
（二） 「土」：萬物自生焉
最早的「壤」字目前見於戰國文字，《說文．土部》：「壤，柔土也。从土、
襄聲。」170意指鬆軟肥沃的泥土，而「襄」字可見於甲骨文 、金文襄，《說文．
衣部》引《漢令》云：「解衣耕謂之襄。从衣𤕦𤕦聲。」指解下衣裳而辛勤耕作之 樣，段玉裁注其引申義為「除去」，171《周禮．地官司徒》云：「辨十有二壤之物 而知其種，以教稼穡樹蓺。」鄭玄注：「壤亦土也，變言耳。以萬物自生焉則言 土，土猶吐也；以人所耕而樹蓺焉則言壤，壤，和緩之貌。」172可見「壤」指經 過人工整治，改良而成的肥沃之土，呂微認為「壤」與「土」之義有某程度上的 差別，故「息土」、「息壤」的文字使用，可見神話經過不同時空的再次闡釋，「息 土」應為較早的稱名，「息壤」則反映較發達的農業知識。173
有關「息壤」的記載十分稀少，目前所見較早的記載為《山海經．海內經》，
郭璞注曰：
息壤者言土自長息無限，故可以塞洪水也。174
16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72
168 楊樹達：《文字形義學》（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 年），頁 151。
169 ［英］泰勒著，連樹聲譯：《原始文化：神話、哲學、宗教、語言、藝術和習俗發展之研究》
（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5 年），頁 353。
170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689-690。
171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398。
172 【漢】鄭玄注、【唐】賈公彥疏：《周禮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頁 153。
173 呂微：《神話何為──神聖敘事的傳承與闡釋》，頁 100-101。
174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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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經校注》，頁 354、260；【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255、275。199 蕭兵指出建木「日中無影」的特性與巴勒斯坦 Taber 宇宙山的世界樹一樣位於世界的中心，
故沒有影子，且「眾帝所自上下」一句更指出建木作為天地間的神聖通道，是許多民族祭天 時所建的「樹」或「梯」。此外，《山海經．海內經》中亦有「建木」的記載，其描述可見建 木具有三層次的宇宙層級空間，因此，建木具有天梯或宇宙樹的象徵。葉舒憲、蕭兵、［韓］
鄭在書：《山海經的文化尋蹤──「想像地理學」與東西文化碰觸》下（武漢：湖北人民出版 社，2004 年），頁 1569-1598。
200 高莉芬：《蓬萊神話──神山、海洋與洲島的神聖敘事》，頁 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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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遺記》中則有「青泥」：
禹盡力溝洫， 導 川夷岳 。 黃龍曳 尾 於前，玄 龜負青 泥於後。玄 龜，
河精之使者也。龜頷下有印，文皆古篆，字作九州山川之字。禹所 穿鑿之處，皆以青泥封記其所，使玄龜印其上。201
袁珂指出青泥即是息壤，為帝命禹布土之土，202呂微持相同看法，並把《淮南子．
覽冥》中女媧「積蘆灰以止淫水」一併納入討論：
儘管在不同文獻的表層敘事中，息壤又變形為青泥、爐灰等不同的物質；
但從深層象徵與結構功能的角度看，息壤、青泥、蘆灰均為同質等值物，
即「取土造地」這一世界性神話母題在中國的生成形式。203
息壤、息土之類具有不斷增生的神聖性質，實與原初之水密切相關，204〈海內經〉
中的鯀禹神話雖未明言息壤所在之處，僅提及為帝之所有物，故有學者認為文中 僅提及息壤為帝之寶物，並未明言由原水之中取出，不能視為大地潛水者創生神 話。205然息壤作為帝之寶物，並不妨礙它原本存在於水中的可能性，由眾多的大 地潛水者創生神話可知創生之土原本存在於水中，且亦是神之寶物，而〈海內經〉
僅提供我們後者訊息。欲重構鯀禹神話的可能面貌，即需透過比較神話學的進路，
參考世界各地的大地潛水者創生神話，從中推測出可能的本來面目，尤其是「鯀 竊息壤」的神話目前僅見於〈海內經〉中，若無比較神話學的視野，易困滯在文 字的表象之中。
「洪水」與「息壤」為鯀禹洪水神話中重要的神話母題，代表著自然界中的 基本元素──「水」與「土」，關於「水」與「土」的創生能力，伊利亞德從宗教 現象學的觀點分析道：
水是種子的養育者，大地也養育種子。在大地裡面，種子能夠很快結出果 實。潛在因素和種子要在水裡經過若干循環之後才會顯現出來，但是就大 地而言，它卻從不歇息，它的工作就是不斷地誕生生命，一切了無生機的、
不育的事物，只要回到它那裡就會獲得形式和生命。在每個宇宙循環的開
201 【晉】王嘉撰、【梁】蕭綺錄，齊治平校注：《拾遺記》，頁 37。
202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75。
203 呂微：《神話何為──神聖敘事的傳承與闡釋》，頁 95。
204 若以實證的角度觀之，息壤之現實原型來自於河水氾濫所沉積的淤泥，其有利於作物之生長，
經驗的累積使得先民明白水與土地肥沃的關聯，創造了從水中取出創造大地的泥土敘事。呂 微：《神話何為──神聖敘事的傳承與闡釋》，頁 95-127。
205 楊利慧將「息壤」視為天帝之寶物，其來源為天上，故在《中國神話母題索引》中將其分類 於「天界的神物」。楊利慧：《神話與神話學》，頁 35；楊利慧、張成福編著：《中國神話母題 索引》，頁 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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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和結束之際，水就存在了；在每個個體生命的開端和結束之際，大地也 就存在了。一切事物浮出水面而進入存在狀態，並且由於一場歷史性災難
（例如洪水）或者一次宇宙性的災難（例如大解體）而復歸其原初的無形 狀態。206
「水」與「土」的創生能力區別在於「宇宙」與「個體」，水作為原初未分的原 始之物，具有孕育萬物的潛能，亦有分解的力量，它處於宇宙之始與終，存在於 任何創造與形式之先，任何事物只有冒出水面後，才能成形，相較於水，土帶給 個體生命之發展則是迅速卻短暫的。對此，楊儒賓先生指出「土地厚德，包含萬 物，但土地的厚德不是永遠自若的，土地的生生也不是永遠自足的。它正面的創 生功能需要其他自然因素的支持，水的功效由大。從神話學的觀點來看，水與土 的創生功能是最顯著的。籠統說來，水象徵較長期的創生作用，土指涉的則是較 短期的創生，事實上，時期的長短是很難劃分的，兩者的創生萬物往往是攜手並 進，一起打拼。」207由上述觀點出發，「經由大地潛水者創生」的神話類型中，
初次創世時為一片原水，動物將土從水中撈起的過程即開啟初次創世的序曲，泥
初次創世時為一片原水，動物將土從水中撈起的過程即開啟初次創世的序曲，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