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由「蕪」至「有」：失序洪水與文化英雄
第三節 大禹再次創世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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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大禹再次創世神話
本章所分析的「水」與大禹神話皆圍繞著災難洪水的主題昇發，洪水的由來 或為自然現象的發生；或為上天對君王的警惕；或歸咎於共工的治水失敗、怒觸 不周山；或因相柳噴吐後產生的源澤，無論為何種原因，原有建立起來的世界秩 序已不再，洪水消除了環境中的區隔。對人而言，當水覆蓋大地，不僅失去了食 物的來源，且生活空間與其餘生物不再有分別，則落入十分不利的生存狀態，唯 有將水之秩序由「自然」轉為「人文」化的存在，才可能免於不定期氾濫大水的 威脅，確保生存的穩定性。伊利亞德指出：
在人類的層面上，浸沒於水中相當於死亡，而在宇宙的層面上，則相當於 周期性地將世界解體、化作原初海洋的大災難（大洪水）。打碎一切形式、
消滅過去的一切，水擁有這種潔淨、再生、誕生新生命的權能。439 在伊利亞德的理念中，水可分解事物、打破形式，以歷史發展而言，舊歷史終結 於大洪水的災難中，並由「新人類」開啟了重新再生的時代，440在本章所分析的 水與大禹神話中，「舊歷史」即為尚未有水利開發的自然世界，人們不定期地受 洪水之苦，而從水中重新開發的新時代，則是以「人」為中心，重新整治水秩序 的人文化世界，開啟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個國家──夏朝，《國語．周語》即云：「帥 象禹之功，度之于軌儀，莫非嘉績，克厭帝心。皇天嘉之，祚以天下，賜姓曰姒，
氏曰有夏。」441關於水與政治的關係，楊儒賓先生即言：
由於人的身心結構依水而成，因此，聖人施政之樞紐在水，……所以誰只 要能夠掌握水，那麼，他自然也就掌握了人，這可說是種獨特的「水文政 治學」。442
大禹以其治水的卓越功蹟成為夏朝開國君王，「掌握水」可說是重要的關鍵因素，
因大規模治水的需求瓦解了原始的平等關係，使權力逐漸集中。以埃爾曼．塞維 斯提出的論點進行分析，在酋邦內部中，當貴族間出現了權力鬥爭，則容易瓦解 以往部落聯盟間的平等結構，權力擁有者「對內可以實施鎮壓，對外則形成征服 或防禦的力量，以完成對其他部落或酋邦的占領」，而治理水文需要眾多人力，
以及統領與主導的人才，使得原有的部落結構逐漸改變，埃爾曼．塞維斯即指出 夏代的政治形態即是「一種被集權化的氏族共同體」，位於金字塔頂端的邦主，
439 ［美］伊利亞德著，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比較宗教的範型》，頁 184。
440 ［美］伊利亞德著，晏可佳、姚蓓琴譯：《神聖的存在：比較宗教的範型》，頁 198。
441 【春秋】左丘明撰，【吳】韋昭注：《國語》卷三，頁 6。
442 楊儒賓：〈水與先秦諸子思想〉，收錄於《語文、情性、義理──中國文學的多層面探討國際學 術會議論文集》，頁 5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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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洪水漫湮之空間意味著未知且荒涼的下界，是無法居住的，然而，宇宙卻在此 混沌中被堅固地建立起來。449在本章所分析的神話中，龍蛇、共工、相柳皆具有 的「蛇」形象，代表無序的混亂，亦為水的化身，梅列金斯基及云：
混沌大多具體化為幽暗或黑夜、虛空或深淵、水或水與火之無序的相互作 用以及卵體內無定形物態，並具體化為某些魔幻（幽冥）靈體，諸如：龍 蛇、邈古巨靈以及長輩神。混沌之轉化為宇宙，無異於黑暗之轉化為光明、
水之轉化為陸、虛空之轉化為實體、無形之轉化為有形、破毀之轉化為創 建。450
唯有不斷戰勝象徵深淵之蛇，才能消除災難洪水，因此，大禹驅龍蛇、逐共工、
湮殺相柳的行動，使得世界由「自然」狀態，進而成為「人文」化的存在，重新 整治了以人為中心的宇宙秩序。
若從神話母題的角度分析，斯蒂．湯普遜《民間文學母題索引》（Motif-Index of Folk-Literature）中，編號 A530「文化英雄建立原則與秩序」底下 A530.1 條 為「文化英雄完成創造工作」、A531 條為「文化英雄（半神）戰勝怪物」、A531.2 條為「文化英雄消除蛇」、A533 條則為「文化英雄整治河流」。451楊利慧對中國 神話母題的分類中，編號 1000 之「治水。洪水為災，文化英雄及其協助者想方 設法治理水患」，其中編號 1003「文化英雄疏導洪水」、1004「文化英雄祛除水 怪」條目下皆以大禹神話為例證。452由此可見，「建立原則與秩序」、「戰勝怪物、
水怪」、「消除蛇」、「治水」等等任務為文化英雄建立宇宙秩序的重要行動，陳建 憲亦提到文化英雄具有消滅橫行大地妖魔鬼怪的事蹟，為初民社會帶來了生活的 安定感，453基於種種特徵，可說大禹即為文化英雄。美國出版的《韋氏大辭典》
對「文化英雄」的定義為：
文化英雄，系傳說人物，常以獸、鳥、人、半神等各種形態出現。一民族 把一些對於他們的生活方式、文化來說最基本的因素（諸如各類重大發明、
各種主要障礙的克服、神聖活動、以及各民族自身、人類、自然現象和世
449 ［美］伊利亞德（Eliade, M）著、楊素娥譯：《聖與俗──宗教的本質》，頁 92。
450［俄］葉．莫．梅列金斯基著、魏慶征譯：《神話的詩學》，頁 222。
451 此段所引之原文如下：A530 “Culture hero establishes law and order”, A530.1 “Culture hero completes work of creator”, A531 “Culture hero (demigod) overcomes monsters”, A531.2 “Culture hero banishes snakes”, A533 “Culture hero regulates rivers”. 引自 Stith Thompson: Motif-Index of Folk-Literature vol1, p.122-123.
452 楊利慧、張成福編著：《中國神話母題索引》，頁 396-399。
453 陳建憲：《神祇與英雄：中國古代神話的母題》，頁 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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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的起源），加諸於文化英雄身上。……（文化英雄）為一民族或一社團 之理想的象徵。454
梅列金斯基亦言神話中的文化英雄在創世的過程中，因著環境的需求，而有變形 的本領，455在大禹治水神話中，即有化熊治水的敘事，《漢書．武帝紀》顏師古 注引《淮南子》曰：
禹治鴻水，通轘轅山，化為熊。謂涂山氏曰：「欲餉，聞鼓聲乃來。」禹 跳石，誤中鼓。涂山氏往，見禹方作熊，慚而去。至嵩高山下，化為石，
方生啟。禹曰：「歸我子！」石破北方而生啟。456
河南省登封市嵩山下的啟母闕，闕身的石刻畫像中即有「夏禹化熊」【圖 3-10、
3-11】，457圖版說明道：「啟母闕雕有夏禹化熊的畫像。禹體態肥胖，似人又似 熊。周身用弧形線條表現，旁邊兩人注目觀看，顯示出驚詫的表情」、「中間一 人形動物，手足不分。通體用弧形線條雕刻，作旋轉狀，似是夏禹在化熊。兩側 二人均戴進賢冠，著長衣，拱手站立。」，458開母廟闕銘則主要贊頌大禹治水的 功績：
昔者共工，範防百川。柏鮌稱遂。
□□其原。洪泉浩浩。下民震驚。
禹□大功。疏河寫玄。九山甄旅。
咸秩無文。爰納塗山。辛癸之間。
三過亡入。寔勤斯民。同心濟溢。459
是以洪水為共工、鯀治水不利所導致的災難，並讚頌大禹治水之辛勞與功績。
454 馬昌儀：〈文化英雄論析：印第安神話中的獸人時代〉，《民間文學論壇》，1987 年第 1 期，頁 55。
455 馬昌儀：〈文化英雄論析：印第安神話中的獸人時代〉，頁 57。
456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楊家駱主編：《新校本漢書集注并附編二種》，頁 190。
457 呂品編著：《中岳漢三闕》，頁 26、141。
458 呂品編著：《中岳漢三闕》，頁 65、38。
459 以「□」或框以方框之字為殘字。呂品編著：《中岳漢三闕》，頁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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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3-10：啟母西闕北面】
【圖 3-11：夏禹化熊圖】
在楊利慧的中國神話母題分類中，編號 210「神祇的本領」，其中「213.1 神 能夠變成動物」便條列禹化熊的神話，460對應於斯蒂．湯普遜的分類，編號 A527
「文化英雄的特殊力量」條目下即有「A527.3.1 文化英雄自身能夠變形」，461究
460 楊利慧、張成福編著：《中國神話母題索引》，頁 106-107。
461 原文：A527 “Special powers of culture hero”, A527.3.1. “Culture hero can transform self”，引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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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應從「神祇」或「文化英雄」來定位大禹，本文認為需透過對神話內涵的分析，
釐清大禹神話中「水」的象徵意涵，以及所屬神話類型，才能在不同神話語境中 定位大禹扮演的角色。況且，神話中的人物常同時具有神祇與文化英雄的特質，
梅列金斯基即指出：
古老神話中的首創業績，無不繫於生存活動於神幻時期的人物；諸如此類 人物可稱之為「始祖－造物主－文化英雄」。有關上述三範疇的意象錯綜 交織，更確切地說，渾然難分。462
在其編著的《世界各民族的神話》裡，對「文化英雄」定義道：
文化英雄，神話人物，……由於原始意識中關於自然和文化這兩個概念的 含混不清（例如把摩擦生火與雷電、日光等自然現象混為一談），因此，
文化英雄也參與創世：他填海造地，開闢宇宙，確立晝夜四季，掌管潮汐 水旱，造最初的人類，並給以意識，施以教化，等等。463
由本章節分析的大禹治水神話中，多以「治水」為主軸，描述大禹整頓自然秩序，
改變水的自然型態，驅退洪水，創造出人們得以生存的環境，在「再次創世」的 過程中，使世界由「荒野」走入「文明」，故應視為「文化英雄」。而在再次創世 的洪水神話中，水常幻化為亂神、蛇怪的存在，威脅著人類的生存，故文化英雄 斬殺蛇怪亦為拯救人民於水患之中，再次建立起世界秩序的重要神話，於水與大 禹神話中即為「湮殺相柳」。
關於相柳的身份，向柏松的研究中指出相柳為發動洪水的水神，並提出四個 向度佐證：（一）為水神共工之臣，應屬同類神靈；（二）相柳所抵之處為源澤，
且所葬地水多不可居；（三）大禹殺相柳以除洪患；（四）相柳具有蛇身，蛇為水 神。464在楊利慧的神話母題分類中，則可見相柳具有神祇、水怪兩種身分。465此 外，若由〈海外北經〉與〈大荒北經〉對相柳的描述，即可見其非常之蛇的形象：
以九首食於九山，佔據了百獸原有的生存空間，亦為生命的恐怖吞噬者，使之成 為黑夜與死亡的象徵，以伊利亞德的觀點而言，原初巨獸具有幾項特質：反抗眾 神、世界，並極力地破壞世界，屬於渾沌的力量，466相柳的行徑與其如出一轍。
李文鈺即以破壞秩序的負面混沌義，討論《山海經》所記載之禹攻克共工、斬殺
Stith Thompson: Motif-Index of Folk-Literature vol1, p.121-122.
462［俄］葉．莫．梅列金斯基著、魏慶征譯：《神話的詩學》，頁 190。
462［俄］葉．莫．梅列金斯基著、魏慶征譯：《神話的詩學》，頁 1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