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五節 前人研究成果回顧
一、 從歷史真實的角度進行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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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環境考古學解釋洪水的來由,研究觀點又分為「區域性洪水」與「世界性洪水」。 此類研究中,「治水」為核心議題,洪水為自然中有跡可循的反常現象,大禹本 來的身分可能為部族成員、部落長兼巫師,不論何者,大禹為真實存在的人物,
並在洪水神話中成了一名治水者,成功地完成了疏濬河道的任務,創建夏朝。以 真實歷史角度探討大禹治理河水的相關研究中,對於如何落實於歷史事實的解釋,
學者們各有觀點,對於文本中反映的「真實」程度亦有不同的看法,然目的皆在 試圖還原大禹洪水神話的歷史真相。
對於洪水的討論,或從地球第四紀冰期理論造成的世界性大洪水出發,或將 將洪水視為中國區域性的災害,其中以後者為數較多,認為洪水發生的原因來自 於降雨頻仍、地震改變地形造成堰塞湖、河道遷徙無常等引發河水氾濫,然而,
大禹神話仍不免對於現實災害情況有所誇大,即以現實為敘事基底,添加部分想 像成分,此類研究以徐旭生《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中〈洪水解〉63的觀點最具 代表性。徐旭生認為此類洪水傳說多發生於農業初期與掘井技術發明之前,當時 初民居住地受限於湖泊或河流邊,正逢地球降雨量歷經數十年或數百年之重大變 化,故在一次的氣候變遷中,雨量增加,使得湖泊或河流漲水超越原本界線,破 壞了初民的住所。從傳世文獻中,亦可見堯舜時代恰逢降雨量由少變多的周期,
故大禹洪水神話即是在此歷史背景中產生的。受王夫之等人的影響,徐氏認為「洪 水」本為專名而非通名,是發源於今日河南輝縣境內的小水,輝縣舊名「共」,
得名「共水」,後人加上水部旁為「洪水」,由於共地為黃河初入平原之處,當 共水與淇水(原名降水,又寫作洚水)匯合流入時,便造成水患,時人便以「共 水」稱黃河下游的水患,也是共工引發洪水神話的來由之一。徐氏認為洪水神話 的敘述樣貌,隨各民族想像力之豐富程度而有不同,大禹神話中不符現實之處多 半是後人的渲染與誇大,然其由來則不脫歷史中的真實記憶。徐氏奠基於科學證 據的論述,成了許多學者討論大禹神話的根據,如趙鐵寒64、陳建憲、王青等人,
皆在其研究成果上做進一步的闡述。
其中陳建憲《神祇與英雄:中國古代神話的母題》65運用「神話母題」的分 析方法,以及考古學、宗教人類學的視角,指出大禹治水神話隱含著歷史的真實,
是初民經過驚心動魄災變後的故事。在援引徐旭生研究的基礎上,陳氏又對鯀、
禹、共工所屬氏族做了考證,認為鯀、禹分別為河南省嵩山以西之戎族與西北地 區古代民族的姜姓首領,雖兩人的親屬關係難以確認,前後治水順序卻是無疑的。
63 徐旭生:《中國古史的傳說時代》(臺北:里仁書局,1999 年),頁 165-216。
64 趙鐵寒:〈禹與洪水〉,見《古史考述》(臺北:正中書局,1965 年),頁 45-61。
65 陳建憲:《神祇與英雄:中國古代神話的母題》(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4 年),
頁 101-102、213-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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鯀起初以土築堤垻的方式試圖阻擋洪水,所竊的「息壤」即指迅速築起的堤垻,
卻依然抵擋不了來勢洶洶的洪水,故被鞍上「竊天帝之息壤」的藉口並除之。在 此,陳氏認為人們將鯀視為水神的化身,在其治水失敗後,對其水神的資格發生 了懷疑,爾後由禹承接部落長與巫師的身份執行治水任務,此過程實隱含新舊巫 師的交替犧牲關係,即殺死鯀代表了殺死替罪人向神祭祀的儀式,「鯀腹生禹」
只是儀式中象徵性的表現。此外,禹殺相柳與相繇屬於「英雄戰水怪」的神話母 題,由於初民將「洪水」想像為蛟龍之形,又具象化為相柳與相繇,故禹殺相柳 與相繇的敘事暗喻著大禹治水艱辛的過程。
王青《中國神話研究》中〈鯀禹治水與夏代傳說的兩個系統〉66的論點多奠 基於徐旭生的研究上,其中最大差異在於王氏將「鯀即共工」納入討論中,增加 了材料的豐富性,並認為鯀為祝融所殺是因地域性的問題,由於鯀以加高河道堤 防的治水方式,導致黃河下游的祝融部落受水患之苦,故引來帝之震怒並命祝融 殺之。然本文認為鯀與共工的敘事雖有相似之處,細究而之屬於兩個不同的脈絡,
應區別討論。王氏指出,禹之治水事蹟,具體表現在協調於各部落間,透過說服 或逼迫的方式讓部落間消除堤防,使河水暢通地順勢流出,而具有調度眾人的資 格在於其特殊身分──黃河中下游之間部落聯姻結盟的後代,故能成功地遊走部 落間並完成治水工程,由於「治水」與「權力」間的密不可分,故有國家政權形 成之基礎。關於「治水」與「權力」的關係,朱大可《華夏上古神系》67亦提到 大禹治水為大規模的公共工程,治水領導者可高度集中並壟斷權力與資源,足以 改變社會型態,從治水聯盟的結構起,漸漸由多個酋邦制度,吞併為單一酋邦,
最後形成王國。
與徐旭生同樣主張大禹洪水敘事並非全然歷史,而有誇大成分者尚有印順法 師《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68,認為洪水神話來自於歷史上平治水患 的初民經驗,是居住於九州的神羊族姜姓共工治理不成,轉由當時興盛的夏氏禹 領導治水。禹治水範圍本在黃河下游,「平天下九州之洪水」的敘事為歷史渲染 的結果,即「九州」的概念已由小地方逐漸渲染擴大至全天下。此外,印順法師 認為共工與鯀禹治水的傳說密切相關,只因後來神話分化流傳,成了不同的傳說,
因此在論述中,將鯀與共工視為同一人物之分化。尹榮方《神話求原》69以人類 學的研究方法,輔以民族學、考古學的證據,認為堯時洪水為新石器時代海水侵 入的結果,大禹治水敘事中的內容皆與先民的治水實踐密切相關,由於流傳過程
66 王青:《中國神話研究》(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頁 145-166。
67 朱大可:《華夏上古神系(下)》(北京:東方出版社,2014 年),頁 307-311。
68 印順法師:《中國古代民族神話與文化之研究》(臺北:正聞出版社,1994 年),頁 147-236。
69 尹榮方:《神話求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年),頁 83-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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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使得某些敘事虛幻化,而成了史實、神話摻合的結果。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
──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70以秩序與環境的角度認為文獻中對洪水的記載 可能是先民對上古災害的誇張記憶、上古環境缺陷的猜想、歷史時期的環境特點,
而大禹治水與儒家思想密切關連,是與利、秩序、德密切相關的救世行為,亦即 聖人開創人文世界的敘事。
對於洪水存在真實性給予更多肯定者如李劍國71、何新,前者認為大禹洪水 神話來自於先民治水的經歷,可從地理博物學的角度分析之,而後者於《諸神的 起源──中國遠古代陽神崇拜》72中提到大禹洪水之成因為山洪暴發與降暴雨,
透過對共工怒觸不周山神話的深層敘事結構分析,可見反映了現實中的自然災害。
「共工」並非神,而是自然現象的人格化:「共」與「洪」字相通,「工」與「江」
字也相通,「共工」其實就是「洪江」,因此「共工觸山」實為自然災害的擬人 化表現。何氏引用三峽一帶的地方志佐證,指出江洪和地震導致長江水道的滑坡 與山崩,江河之水暴漲後,可能引發崩山或山崖的大面積滑坡,使江河改道,造 成洪水氾濫大地,大禹洪水神話即是在此背景下孕育而生的。在此脈絡之下,何 氏認為「息壤」所指的是因山崩或滑坡而自行移動的土壤,「鯀之治水失敗」是 因對水勢流向之失察,導致更大的水患,爾後,禹由疏導與適當地築堤堆高,成 功地開發了新的水道。
不同於上述以大禹洪水敘事為真實與想像參半的觀點,王暉主張大禹時之洪 水為世界性的災害,其《古史傳說時代新探》之〈大禹治水方法新探──兼論上 古不修堤防與共工、鯀、與治水之域〉73一章以考古學所發掘的新石器晚期洪水 遺跡肯定了堯舜時期洪水的真實性,並對徐旭生的研究進行檢討,不贊同徐氏以
「禹平水土遍及九州」為歷史誇張後的結果,認為大禹敘事為史上罕見的洪災,
且從其他民族的文獻記載中,亦可見諸多洪水的描述,故以此場洪水為世界性的 災難。王氏亦反對徐氏將鯀、禹治水的成敗歸咎於方法上的差別,而認為應從洪 水來臨的時間與發生地域做考察。關於「鯀竊息壤」、「共工振滔天洪水」的敘 事,鯀、共工並非以自身利益出發所造成的危害,而是面對洪水來臨時,為保護 家園則以錯誤的「壅土築堤」方式,導致大洪水的聚集並威脅至下游其他的部族,
因此衍生出遭受懲罰的敘事。此外,王氏於〈堯舜大洪水與中國早期國家的起 源〉74中指出大禹因治水的需要,促成早期國家公共事業管理的需求,改變了社
70 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北京:中華書局,2010 年)。
71 李劍國:《唐前志怪小說史》(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1984 年)。
72 何新:《諸神的起源──中國遠古代陽神崇拜》(北京:光明日報出版社,1996 年),頁 94-99。
73 王暉:《古史傳說時代新探》(北京:科學出版社,2009 年),頁 105-119。
74 王暉:《古史傳說時代新探》,頁 98-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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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組織型態,氏族部落紛紛聚集勞力供大禹調遣,逐漸出現早期國家的社會型態,
與上述王青、朱大可的觀點有相似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