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從「無」生「有」：創世原水與創世主
第一節 原初宇宙秩序
一、 原初混沌：滔滔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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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是文化英雄，皆勝任秩序化世界的重要角色。將分別於本章與第三章進行討 論。
第一節 原初宇宙秩序
世界各地有關宇宙起源的神話中，存在著相當古老的主題：太初世界常常是 一片原水，世界萬物「由水中生出」，某些神話即描述從「太始之水」浮現出一 座土丘、一朵蓮花或是一顆蛋，舉凡埃及的宇宙起源神話中，初始之地即由浩瀚 水中浮現，標誌著土地、光線、生命、意識的出現；蘇美人的宇宙創造詩歌──
〈天之高兮〉描述尚未開天闢地的太初，亦是一片水世界。133初民以「水」為宇 宙初始之狀態，存在於世界形成之前，稱之為「原水」、「大水」、「宇宙湯」、「宇 宙液」，大地與萬物從中而生。楊儒賓先生指出水最主要的象徵是一切潛能之總 和、存在之根源，潛能與存在之關係即為母與子的意象，由水中湧現萬物，猶如 母生子，134而坎伯指出「母與子」正是神話中最基本的形象。135
大禹神話中，《山海經．海內經》中的「鯀禹洪水神話」可說是中國神話史 上驚心動魄的樂章，透過比較神話學的視野，以神話母題的研究方法，可發現鯀 禹神話具有「洪水」、「息壤」、「偷竊」、「懲罰」的母題，與創世神話中的「經由 大地潛水者創生」類型具有相同的母題，其中「洪水」即是對於原初世界狀態的 描述，而從中撈出之「息壤」，則為創造大地秩序之根源。
一、 原初混沌：滔滔洪水
目前所見保存較為原始的鯀禹神話為〈海內經〉，袁珂指出：「海內經之神話，
較天問更原始，猶存古神話本貌，洵可珍也」，136其原文如下：
洪水滔天。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殺鯀于羽郊。鯀 復生禹。帝乃命禹卒布土以定九州。137
既無解釋洪水之由來，也無描述在洪水滔天之下，是否危害人類與萬物的生存，
而是言鯀、禹先後面對此場洪水的經過，相較於此，《孟子．滕文公》記述大禹 洪水神話時，對於人類世界有所描述，其云：
133 ［美］Mircea Eliade 著，吳靜宜、陳錦書譯：《世界宗教理念史》卷一，頁 96、114。
134 楊儒賓：〈水與先秦諸子思想〉，《語文、情性、義理──中國文學的多層面探討國際學術會議 論文集》，頁 552。
135 ［美］坎伯著、李子寧譯：《神話的智慧：時空變遷中的神話》，頁 2。
136 袁珂：《山海經校注》（臺北：里仁書局，1995 年），頁 475
137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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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堯之時，天下猶未平，洪水橫流，氾濫於天下。草木暢茂，禽獸繁殖，
五穀不登，禽獸偪人。獸蹄鳥迹之道，交於中國。138
當堯之時，水逆行，氾濫於中國，蛇龍居之，民無所定，下者為巢，上者 為營窟。139
《孟子．滕文公》對洪水產生的時代背景，以及如何影響人類與萬物的空間秩序 有具體的描述，《尚書．堯典》中亦載有鯀禹洪水神話，然由其敘述中可見世界 已被建立，有「居民」的存在，其云：
帝曰：「咨！四岳，湯湯洪水方割，蕩蕩懷山襄陵，浩浩滔天。下民其咨。
有能俾乂？」140
於《孟子》、《尚書》中可見世界已有人民存在，而洪水的發生必然危害到其生存，
相較於〈海內經〉中的描述，《孟子》、《尚書》中的洪水帶有濃厚的災難氛圍，
而此種災害的觀念是以「人」為核心的思想產物，離開了人類生存的利益，則無 所謂災害，此類以儒家思想為代表的經典，由於對人文與道德觀念的重視，將神 話增刪與改動後，洪水成了現實中的災害，而具有救災資格者，即是有德之聖賢 英雄，141此類敘事以「人」的視角，揭開世界秩序的崩壞，並以完成空間秩序的 整飭為終，屬於再次創世神話類型，相關論述請見第三章。以人為中心的思想下，
「洪水」為氾濫成災的混亂狀態，嚴重地影響人類的生存秩序，由此觀點出發者，
則多以鯀、禹治理洪水為救世行動，然而，去除以人為主體的角度，回歸〈海內 經〉中對於鯀禹洪水神話的記載，文中僅言「洪水滔天」，並無述及人類世界秩 序，以及「水」之於人類的關係，故應以客觀的角度重新考察「洪水」，並在鯀 禹神話脈絡中的定位與象徵意涵。
《說文．水部》釋「洪」為「洚水也。从水，共聲。」142甲骨文與金文中尚 無「洪」字，可見較早字形為小篆，《爾雅．釋詁》釋「洪」為「大」，143「洪水」
亦可作「大水」。又《說文》釋「洚」為「水不遵道。一曰下也。从水夅聲。」144 意旨水不遵其道，而《集韻．東韻》釋「洚」為「大水」、〈送韻〉則釋其為「洪 水」，145故「洪水」與「大水」可作一義，若以「大水」言之，則較不似「洪水」
138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北京：中華書局，2012 年），頁 374。
139 【清】焦循撰，沈文倬點校：《孟子正義》，頁 374、447。
140 【漢】孔安國傳，【唐】孔穎達正義：《尚書正義》（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頁 26。
141 唐曉峰：《從混沌到秩序──中國上古地理思想史述論》，頁 43-44。
142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551。
143 【晉】郭璞注，【宋】邢昺疏：《爾雅注疏》（臺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頁 7。
144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551。
145 【宋】丁度等編：《集韻》（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年），頁 9、4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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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人負面混亂之義。此外，《說文》云「滔」：「水漫漫大皃」，146是以「滔天」形 容洪水的聲勢狀態。因此，客觀言之，「洪水滔天」即指大水水勢之大且廣闊之 貌，本身並無具有負面災害之義涵，論者取其負面義是以人類生存之空間秩序而 言，若無此條件存在，則〈海內經〉中的「洪水」僅為一客觀狀態。世界各地許 多初次創世神話中，大地尚未成形，亦未有人與動植物，其中的洪水具有與原始 海洋同樣的條件，可視為「原初大水」，屬於混沌的狀態，是初次創世神話中的 重要母題。
在〈楚帛書．甲篇〉中的創世神話裡，創世的第一階段描述了大禹、萬與四 神咎天步數的敘事，此時的宇宙狀態為原始大水、天地未分的混沌特質：
夢夢墨墨，亡章弼弼。□晦水□，風雨是於。147
饒宗頤指出「夢夢墨墨，亡章弼弼」為形容宇宙初闢，天地尚未成形的狀態，並 以《詩經．大雅．抑》之「視爾夢夢」、《小雅．正月》之「視天夢夢」為例，釋
「夢夢」為昏亂貌；「章」則訓為「形」，148可見「昏亂不明」、「黑」、「無形」之 特質，而「□晦水□，風雨是於」亦有「昏暗」之形容，以及水、風、雨等自然 現象，則可見初次創世之時充滿混濁晦暗、原始大水、風雨交加的狀態。高莉芬 先生則以《淮南子》進行比較，指出文獻中對於原初宇宙的混沌意象描述，與〈楚 帛書．甲篇〉有異曲同工之妙，文本敘述中，皆有「廣大無形」、「幽冥黑暗」與
「汪洋大水」三大特質，舉凡「馮馮翼翼、洞洞灟灟」、「窈窈冥冥、芒芠漠閔、
澒蒙鴻潤」中表現了無形、黑暗與大水；「天地未剖」、「陰陽未判」、「四時未分」、
「萬物未生」中的「未」字，標示了宇宙秩序尚待產生，而「剖」、「判」、「分」、
「生」的用法，意為宇宙秩序化的具體行動。此外，與同屬楚地之文獻進行比較，
亦可見楚人對於原初時空的混沌描寫有相似之處，諸如〈天問〉之「冥昭瞢闇」、 馬王堆帛書〈道原〉之「濕濕夢夢、未有明晦」，皆表現了宇宙尚未有二元分別，
以及充滿水的狀態。149
美國學者雷蒙德．范．奧弗（Raymond Van Over，1934－）於《太陽之歌──
世界各地創世神話》中蒐集許多創世神話，指出其中有一類神話描述創世之初的 太古洪荒狀態，有時以一種空間呈現，更多時候是無底水的深淵，例如：北美原 住民休倫人描述原初宇宙為「除水之外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廣闊的大海」；北美 加羅人則言「始初，現在的大地原是一片巨大的平坦的水域。沒有陸地，黑暗壟
146 【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頁 551。
147 饒宗頤、曾憲通編著：《楚帛書》，頁 11-12。
148 饒宗頤、曾憲通編著：《楚帛書》，頁 11。
149 高莉芬：〈神聖的秩序：〈楚帛書．甲篇〉中的創世神話及其宇宙觀〉，頁 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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罩著一切」；巴比倫創世神話則是「很久以前，上面的蒼天還沒有被命名，下面 的大地也還沒有名稱，那時，它們的創始者，遠古的海洋（阿普蘇）和創設人蒂 阿馬特（天地都是她生的）的水流還混合在一起……」，皆以尚未分別的空間感 受、晦暗大水的意象描述原初世界，此類創世神話普遍存在於北美印第安人、印 度、斯堪地那維亞、埃及、巴比倫和凱爾特人的創世神話中。150然而，初次創世 神話中，原水有時確實會被描寫為洪水，Stith Thompson 即提到在大地潛水者創 生神話中，有時會毫無邏輯地與摧毀地球的大洪水有所關聯，151此神話類型中所 關注的是創世與創造者，相較於再次創世神話類型中的洪水神話，後者著重於描 述拯救人類、世間動物於大災難之中，以及再次繁衍新生命的敘事。152是故，透 過神話母題的研究方法梳理神話中的情節單元是必要的，儘管〈海內經〉以簡短 的「洪水滔天」描述世界狀態，在比較神話學觀點的視野下，可見此洪水即為原 初大水，是未有秩序分別的整全狀態，與純粹混亂負面義的「洪水」有所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