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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從「無」生「有」:創世原水與創世主

第二節 創世者的雙重形象

一、 違命者: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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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由大地潛水者創生」神話類型中,大地從原水中取出的一點點泥土慢慢 擴張而成,而創造大地的行動皆在造物主的命令下完成,〈海內經〉中的大地潛 水者即為鯀,造物者則為「帝」。以神話形象而言,鯀為大地潛水者,「竊息壤以 堙洪水」即是鯀未經帝之許可下,從原水中私竊息壤,企圖以自身之力創造大地、

建立世界大地的秩序,而秩序化後則是對世界進一步的掌握,可說鯀意圖創造屬 於自己的世界。〈海內經〉另一則記載鯀有「布土」的行動:

禹鯀是始布土,均定九州。224

由於此條記載前後未見述及洪水之事,從文字表面義而言,禹和鯀進行「布土」

的創世行動,即將泥土鋪之為大地。若結合「鯀竊帝之息壤以堙洪水」、「不待帝 命」的敘事來看,可知鯀取息壤與布土行動並未授權於帝,故在遭受懲罰後,由 禹完成「布土」以定九州的工作,此條記載或許可視為鯀、禹皆曾進行布土之事,

只是前者未經帝之允許。在創世神話中,僅有造物主才具有訂定宇宙秩序的資格,

即便由助手執行,亦是在創世主的受命下進行,世界依然為造物主所有。在上文 所引西伯利亞-阿爾泰地區的創世神話中,從人的口中吐出的泥土成了沼澤地,

說明了私藏者偷竊的泥土無法孕育大地之「生」,反而產生了沼澤、山谷等不平 之地,一方面是人類對於不同地貌所提出的解讀,另一方面也可見在神話思維中,

創造平穩與生命力的大地需經至高神的認可,故在鯀禹神話中,鯀竊息壤卻無法 成功布土,最終大地之「生」需由帝所認可的禹繼而鋪之,才能真正完成大地的 創造。尤其在絕對權威的觀念下,世界僅為帝所擁有,未經其允許而試圖創造秩 序者,皆不符合創世者所具有的資格,〈海內經〉中的鯀先是偷竊屬於帝的寶物,

並行使秩序化世界的權力,故需接受懲罰,胡萬川先生分析道:

「不待帝命」在統治者至尊,上帝至尊的威權觀念底下,實際上就代表了 抗命,是犯罪的行為,因為這觸犯了權威。加上「偷竊」了只有上帝能夠 擁有的「息壤」,當然就罪加一等,因此接下來的當然就是處罰。225 經由大地潛水者創生神話中,私藏泥土者的處罰是被上帝打入地底深淵,有些神 話則進一步交代反抗者至地底後成了冥界的統治者──撒旦,而鯀的神話中亦有 相似的情節,〈海內經〉曰:「帝命祝融殺鯀於羽郊」,〈天問〉則言:「永遏在羽 山,夫何三年不施?」,王逸注之:「言堯長放鮌於羽山,絕在不毛之地,三年不

224 袁珂:《山海經校注》,頁 469。

225 胡萬川:《真實與想像──神話傳說探微》,頁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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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伯禹愎鯀?夫何以變化?

纂就前緒,遂成考功;何續初繼業,而厥謀不同?

洪泉極深,何以窴之?地方九則,何以墳之?河海應龍,何盡何歷?

鯀何所營?禹何所成?康回馮怒,墜何故以東南傾?

九州安錯?川谷何洿?東流不溢,孰知其故?232

〈天問〉中雖保存了許多原始神話,卻也可見已加入了歷史性的詮釋,從〈海內 經〉中論及宇宙創生的「創造大地」,落實至現實社會中的「治水」問題,即便 如此,依然可見許多神話性的記載。胡萬川先生進行鯀禹神話的推原時指出:

要從歷史化構思的文字迷霧中找尋神話的本來面貌,就得想辦法看到文字 表象的背後。在這種情形下,從神話母題的對比中來尋找見證,就是一個 很有用的法門。因為神話的傳說化或歷史化,初期的階段一定還是從原有 的母題特性去生發、聯想而後轉化。233

胡萬川先生由「經由大地潛水者創生」的神話母題出發,透過比較神話學的視野,

以此重新解讀〈天問〉中鯀禹神話,試圖還原鯀禹敘事的原貌,令人耳目一新。234 然本文此處擬在掌握〈海內經〉中鯀禹神話的母題之下,對歷史化後的鯀禹敘事 做進一步的探討,以見在歷史思維詮釋下的變與不變。

〈天問〉首句即對鯀受命治水之事提出了質疑:「既然鯀不具有勝任治理大 水的能力,何以眾人推舉之?」,「何憂」一詞有二說,王逸解為「何憂哉」,235聞 一多則解為「治水方法」,在其考證中,「憂」與「瀀」同義,「何」讀為「可」, 故「何憂」即為「可瀀」,意為水可障壅而止之。236然而,從神話學的視角追索 較原始的鯀禹神話,可見兩者之成敗不在於治水方法之異,而在於行動是否受命 於帝,故聞一多的解釋可再議。〈天問〉中鯀的治水行動不僅由眾人推舉之,且 帝亦任用之,與〈海內經〉中盜竊息壤的形象有了差別。儘管如此,由「不任汩 鴻」、「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施?」從中依然明顯可見「洪水」、

「處罰」的神話母題,然卻未見「息壤」與「偷盜」的神話母題,勉強有些許關 連者,即是「洪泉極深,何以窴之?」之問,洪興祖補注引《淮南子.地形》中

「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為名山」以為解答,然而,依然難以從中得知屈原是否知 道息壤的相關敘事。少了「息壤」與「偷盜」的神話母題,在〈天問〉中,已不 見鯀在〈海內經〉中的偷盜形象,轉而為奉命治水卻遭受處罰,故屈原轉問:「帝

232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129-132。

233 胡萬川:《真實與想像──神話傳說探微》,頁 23。

234 胡萬川:《真實與想像──神話傳說探微》,頁 1-42。

235 【宋】洪興祖:《楚辭補注》,頁 130。

236 聞一多:《天問疏證》(臺北:木鐸出版社,1982 年),頁 1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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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九載,已經三考而功用不成。言帝實知人,而朝無賢臣,致使水害未除,

待舜乃治。259

此段註解更完整地敘述帝堯雖知鯀具有狠戾性格,卻拗不過眾人的請求而應允的 來龍去脈,並解釋了帝堯為何終究應允鯀治水之因:鯀較眾人具有治水之能力、

群臣舉薦之眾望所歸、救災行動已箭在弦上……等等不得已的理由,末後,又加 強說明「帝實知人」、「朝無賢臣」,帝自始至終皆明白鯀並不具有治水資格,僅 是迫於情勢之不得已之人選。

軸心時代後,轉向人文關懷,神話多被重新詮釋為真實歷史,而大禹神話可 說是被歷史化地相當徹底,儒家思想的再次詮釋下,古神造世的神話成了文化英 雄救世的事蹟,且對於德行的宣揚彰顯了大禹之聖賢,並落實了鯀的負面叛逆形 象。袁珂指出神話在歷史化過程中,形象受到最大改動的為負面神祇:

除了被奉為統治著列祖列宗的「正神」的面貌有所改變而外,改變得最大 的,尤其是那般「兇神」、「惡神」即高爾基所謂反抗神的神的面貌,如羿、

鯀、共工、蚩尤等等。……有大功於人民的神話英雄如羿、鯀者在歷史上 之所以變成反面人物,並不因為別的,只是因為他們都觸忤了神國的最高 統治者──天帝。要褒揚這些反抗神的神,對於人國的統治者說來,無異 是要教他們獎勵叛逆,當然是萬萬辦不到的。260

儘管前文已討論了袁珂將鯀禹洪水神話視為諾亞方舟的懲罰型洪水神話有其不 妥之處,然鯀與帝的對立關係為不變的事實,故無礙於此處理解反抗神在歷史化 中被加強塑造的觀點。然需注意的是,論者多認為正史塑造了鯀的負面形象,其 背後預設了「鯀竊息壤」是英雄犧牲自我、造福百姓的行為,然重新檢核文本敘 述脈絡,鯀的負面形象並非始於儒家以德為理想聖王思維的歷史建構中,自神話 中偷竊息壤、不待帝命始,即反映了鯀逾越權力並試圖建構大地秩序的行為,故 經儒家思維再次詮釋後,則成了缺乏德行、不具治水資格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