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轉型正義的時間觀,是個具方向感的線性時間,也是一個終結過去以完 成未來目的的時間觀時,德希達在《既給的時間》裡頭對時間與禮物的討論,究 竟和轉型正義的時間觀有什麼關係?我們再次引述國際轉型正義中心的界定 時,可以發現:
當社會(societies)由一段暴力衝突或壓抑的時期,邁向和平、民主、法 治,並尊重個人與集體權利時,社會(societies)著手處理過去廣泛或系 統性的人權侵害所留下的遺留物(legacies)。而轉型正義則指涉這樣的一 組取徑(a range of approaches)。
這個之前引述與分析的界定在此重新審視時,我們再次看到這個「邁向和 平、民主、法治」,具特定方向感的線性時間觀;再次看到這個「過去─現在─
未來」的關係,必須以一種否定、終結過去的方式,以達成未來之目的。這樣的 線性時間將過去與未來對立起來,並以劃清界線的方式看待兩者的關係;為了完 成過去與未來的對立關係,也為了擺放介於過去與未來的「當下」,給予「當下」
一個可被理解的位置,便使用「轉型期」一詞,以作為這個線性時間觀的中介。
因此,不令人意外的是,我們一旦進入與轉型正義、民主轉型、民主鞏固…
等相關的政治科學或區域研究的著作,我們不難發現,這些龐大的政治科學與各 式區域研究,都將「轉型」指涉成民族國家(Nation-State)或主權國家的內部政權 轉型,亦即,由一個(獨裁、極權、一黨獨大的)政權轉移另一個(民主)政權,
南美洲的國家大多屬於這種;或指涉到另一種「轉型」,也就是由一個(獨裁、
極權、一黨獨大的)民族/主權國家,分裂成多個(民主的)民族國家,蘇聯解 體成獨立國家國協的例子就屬於這類轉型。81跟著,並將這個轉移後尚未穩定的
(民主)政權,命名與界定為所謂的「轉型期」,來表達某種「過渡」。這裡,「轉 型」和「過渡」、「失序」、「不穩定」、「蘊生中」這幾個概念連結在一起,以相對 於「常態」、「秩序」、「穩定」、「完成」。透過這樣暗示性對比,「轉型期」成功取 代當下處境的描述,成功作為線性時間的中介,也成為政治科學對「當下」處境 的命名。
81 當然,在這裡,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的轉型正義問題或許是個特例,兩批佔據同一領土的人民 如何面對從長久過去至今的彼此傷害和不義,該如何處理?民族國家的解決模式仍適用於這個特 例嗎?然而,以巴問題到目前為止甚少進入轉型正義的討論。
以杭廷頓(Samuel Huntington)的《第三波:二十世紀末的民主化浪潮》(The Third Wave: Democratization in the Late Twentieth Century)為例,這本經典的政治 科學著作,十分詳盡地分析1970 年代到 1990 年代之間,將近三十個國家由獨裁、
威權或共產極權,轉變至民主政權的現象,以及這個現象的內容、原因、方式與 未來可能走向。在這本書的第二章〈原因〉(Cause),當杭廷頓將焦點集中在那 些實現民主化的國家的政權變遷歷史之上,並將這些國家的政權變遷區分成五種 類型:輪迴型(cyclical pattern)、二次嘗試型(second-try pattern)、間斷民主型 (interrupted pattern)、直接轉渡型(direct transition)、去殖民化型(decolonization pattern)。(Huntington,1994:45-48)透過政權變遷的類型學分類與分析,杭廷 頓似乎想向讀者證明,儘管有所謂的第三波民主化浪潮,但若沒有持續的民主鞏 固與相關變項(例如,經濟、宗教、外來勢力…等)的支持,民主化浪潮隨時可 能面臨潰敗與回潮。
在談及第三波民主化的未來時,杭廷頓一方面承認,第三波民主化的浪潮已 結束;不過,他不排除第四、五波民主化浪潮的發生,而這有賴美國自身的民主 形象在全球的塑造與建立:
美國對民主化的重要性不僅意味著美國有意、直接地運用其影響力。在 八○年代整個世界民主化的角度,都從美國的典範中得到了啟發,並以 此為榜樣。……美國的民主典範之所以具有號召力,部分是因為它象徵 自由,但是,人們也必須承認的是因為它表達了一種力量和成功的形 象。(Huntington,1994:314)
除了美國民主形象的維持,另方面,民主化的繼續發生與持續鞏固,則有賴 美國軍事與外交力量的介入:
除中美洲和加勒比海之外,與美國重大利益息息相關的第三世界主要是 波斯灣。波斯灣戰爭以及派遣五十萬名以上的美軍部隊到該地區,這都 在科威特和沙烏地阿拉伯激起了要求民主的運動,使得伊拉克的海珊政 權失去了合法性。美國在波灣部署的龐大軍隊如果能夠維持下去的話,
將對自由化(雖然不是民主化)產生強而有力的外在原動力,如果出現民 主化運動的話,美國這種軍事部署有可能維持下去。82(Huntington,
1994:314)
在杭廷頓看來,美國民主形象的建立與維持、其外交與軍事力量的持續介 入,是民主化持續推動的力量與策略方案。於是,民主與民主化一方面成為政治、
社會、經濟、軍事、外交、文化…等霸權(hegemony)下的產物;另方面,民主與 民主化也是這個浪潮式運動最終要達成的目標與理想。那麼,政權的民主變遷儘
82 原文並無粗體字,粗體字為作者所加之強調。
管有回潮的可能,但不論是浪潮的終結,還是下一波浪潮的開啟,它朝向的目標 都是這個霸權民主。83
為了正當化與合理化這個霸權民主,為了營造霸權民主在全球發生的機會,
使用「浪潮」與「回潮」的說法和解釋,不只作為政權變遷的類型分析,它間接 是我們理解「轉型」的方式之一,它告訴我們,浪潮是有其行進的「方向」,是 某種「勝利」與「進步」;回潮是浪潮可能發生的現象,是某種「失敗」與「退 步」;浪潮與回潮的對比,清楚地以對立方式置放民主與非民主的關係,並表達 浪潮的「方向」,也清楚表達「轉型」一詞,所包含的中介卻具方向之狀態。
不只是杭廷頓的作品,許多談論「民主轉型」、「民主鞏固」,乃至於「轉型 正義」的相關討論,往往以「轉型」與「轉型期」來捕捉與描繪政權當下的狀態,
並將之作為某種終結過去(極權、獨裁、共產…)以完成未來目標(民主、和平、
法治)的中介狀態。84中介狀態的轉型以民主為目標和動力;反過來說,民主則 訴諸「轉型」,以確保自身和極權、獨裁、共產…有著連結關係,藉由「民主轉 型」一詞,民主和轉型變成一組彼此相互加強的詞彙。這組民主和轉型彼此相互 加強的關係,讓轉型正義和民主、民主轉型既脫不了關係,卻也暴露出轉型正義 和民主、民主轉型不見得有關係;亦即,若將轉型正義視為政權轉移之後,對於 過去遺緒的處理時,不見得只有民主政權會從事轉型正義,民主政權也不見的是 最好最有效率的處理方式,可是,民主轉型和轉型正義之間的連結,使得我們很 容易就以「帝國」主權下的霸權民主來理解轉型正義的價值、意涵和整套措施。
然而,若回到轉型正義的界定,它指涉的是轉型期的「社會(societies)著手 處理過去廣泛或系統性的人權侵害所留下的遺留物(legacies)」,及其相關的一組 取徑時,「遺留物」成為整個「轉型期」的重要關鍵詞。可是,這個「遺留物」
究竟如何被看待與處理?顯然,一旦將轉型與轉型期視為終結過去以完成未來目 標的中介,一旦以對立方式看待過去與未來的關係,「遺留物」自然成為某種有 待癒合的創傷,或急欲償還的債務,或需要追討的不正義,一旦無法癒合、償還 或追討,它將是未來目標的毒藥;亦即,過去是不好的東西,是創傷、債務與不 義;然而,弔詭的是,必須要透過不斷的清算、清除、終止、終結…的方式,遺
83 不只是杭廷頓的作品透露出美國在全球建構霸權民主時所扮演的重要性,有不少美國政治學 者也明示或暗示美國應該扮演這種霸權民主的推銷角色,像是戴蒙(Larry Diamond)、福山(Francis Fukuyama)…等人。
84 探討「民主轉型」方面較為重要的著作有歐唐納爾(Guillermo O’Donnel)、史密特(Philippe C.Schmitter)與懷得海(Laurence Whitehead)於 1986 年共同編輯和著作的《由威權統治轉型》
(Transitions from Authoritarian Rule),共有四冊;琳茲(Juan J. Linz)於 1978 年所著作及編輯的《民 主政權的崩潰》(The Breakdown of Democratic Regime),共有四冊;以及赫茲(John H. Herz)所編 輯的《從獨裁到民主》(From Dictatorship to Democracy);「民主鞏固」這個主題方面,較為重要 的著作有琳茲與史蒂芬(Alfred Stepan)後續於 1997 年出版的《民主轉型與鞏固的各種問題:南歐、
南美與後共產歐洲》(Problems of Democratic Transition and Consolidation: Southern Europe, South America, and Post-Communist Europe)。然而,民主轉型與民主鞏固的研究與問題意識,有 其連貫性,不見得需要做區分。
留物才得以持續的遺留。
如此一來,我們似乎找到如何跟德希達《既給的時間》產生關係的切入點。
德希達曾提醒我們:儘管禮物通常都是好的東西或是物品,它卻也在一般的語言 使用中蘊含著不好的、有毒的、非物品,甚至是信用、債務、借貸或利息。甚至,
在毛斯寫作《禮物》一書之前,也曾寫過〈禮物,禮物〉(Gift, gift)這樣的一篇 短文,探究禮物的字源,追溯「禮物」(Gift)一字來自日爾曼語系「給予」(geben) 這個字根所衍伸的一系列相關字之一;然而,日爾曼語系在使用「給予」或「禮 物」一字時,往往同時包含英文與法文中「禮物」(present)與「毒藥」(poison) 的兩個意思與面向。(Mauss,1997:28-31)因此,毛斯在討論禮物現象時,儘 管側重在表達英文與法文中「禮物」(present)的意義,但他從未排除禮物現象中 所可能包含的「毒藥」(poison)、「債務」、「借貸」或「利息」等相對於日常語言 使用中所理解的「禮物」。所以,禮物的給予、收受和回報,不但被視為既義務 又自發的社會行為;從不同的角度來看,禮物的給予也可被視為給予者對收受者 的入侵;又或者,一旦收受者收到了禮物,之所以要回報,而且要回報的更多更 大更好,正是告訴我們,禮物不只是單純的「給予─收受─回報」的交換體系,
禮物的給予之所以要回報的更多,正表達與預設給予者與收受者處於某種債務關 係;無法立即回報的結果,正蘊含著利息的想法在裡頭。
禮物的給予之所以要回報的更多,正表達與預設給予者與收受者處於某種債務關 係;無法立即回報的結果,正蘊含著利息的想法在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