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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馬克思的幽靈》中,德希達重複了類似於《既給的時間》中對禮物和時 間關係的操作,並不厭其煩地以莎士比亞(William Shakespeare)的《哈姆雷特》

(Hamlet)這部復仇劇本及其對白為例,來說明「過去─現在─未來」的複雜時間 關係,也藉此說明正義與不正義的關係。「時間是脫離連結的」(The Time is Out of Joint)是德希達反覆引述的對白,這句由哈姆雷特所說出的話,正好清楚表達哈 姆雷特對當下處境的感嘆,以及他對這個時代和不義的控訴;不僅如此,這句話 也是他控訴這個來自父親幽靈的律令與誡命、控訴自身得背負重新連結時間與正 義的這個宿命與任務。於是,對照哈姆雷特另一句有名的對白:「要或不要/是 或不是,這真是個問題!」(To be or not to be, it is a question!)跟著將復仇問題懸 置起來,正義也就在當下,持續以戒命但搖擺不定的方式,作用在哈姆雷特分離 與脫離連結的當下。穿插在哈姆雷特與海德格的斷簡詮釋之間,德希達要說的 是:當下(present)這個在場(presence),其實是不在場(absence),填滿在場的,

是幽靈般的過去及其投射出的未來和目的(telos)。

所以,是哈姆雷特父親幽靈的誡命,及其投射到未來扭正時間的正義企求,

作用在這個分離與脫離連結的當下不正義,以及連結與正義的他者當下。對德希 達來說,哈姆雷特的父親幽靈代表的是過去的律令與誡命,它不僅迫使哈姆雷特 感覺到「時間是脫離連結的」,也同時頒布了一個律令與誡命,要求他必須(it is necessary/ il faut)在當下與未來扭轉這時代的不義。然而,扭轉時代不義的正義 要求,不只是復仇,哈姆雷特因此對父親的律令與誡命感到搖擺不定,這並非意 味律令與誡命不存在;反之,這個擺盪的「是或不是/要或不要」更意味著正義 本身就以困局的方式,以無法決斷(undecidability)的樣態呈現。這個超越報復的 正義,這個無法決斷的正義困局,向我們呈現的是,決斷(decision)與(不)確定 性(un-certainty)之間的兩難關係:一種情況是,哈姆雷特依從法則而決定報復,

但報復的決斷隨之而來的是,我們不知道報復之後將會發生什麼,將會是什麼狀 況,隨之而來的是正義到來的不確定性;另一種情況是,哈姆雷特持續擺盪在「是 或不是/要或不要」之間,不去做出決斷,不讓任何事發生,但這個不做出報復 的決斷,而維持現狀的確定性,或讓現狀的確定性決定哈姆雷特的作為,卻又使 正義不可能到來,哈姆雷特的父親幽靈成為哈姆雷特最大的禮物,也是正義的不 可能;禮物/當下是總是無法在場的不可能,禮物的到來總是不可知的將來。

無論如何,哈姆雷特一旦說出「時間是脫離連結的」,就產生了一組正義與

不義的關係:不義在此被告知、被察覺、被知道、被申訴,正義也在此時跟著不 義的出現而在當下發生,並會在未來持續發生。然而,無法決斷的困局不只是一 種訴諸正義行動的動力,它更告訴我們,正在當下及未來持續發生的正義,會以 什麼樣的形象、樣態、方式、時機…呈現,不是我們能知道。它可能是我們所期 待的正義,也可能是被挾持的正義或勝利者的正義,甚至可能是徒勞無功的不義 伸張;更基進的是,不義所聯繫的正義是否就是我們所應該期待的正義,也不是 這個正義所能回應我們的;我們所能做的,僅是相信,以正義之名伸張不義將會 是我們所期待的正義,我們所期待的正義將會在未來可能發生,這一切只能寄託 在信念之中。畢竟,父親幽靈作為伸張正義的來源,是哈姆雷特的好友何瑞修 (Horatio)所見,轉而告知哈姆雷特這個訊息;哈姆雷特的父親幽靈是否存在著仍 是未知數。父親幽靈開啟了一個「時間是脫離連結的」的誡命和律令,但「時間 是脫離連結的」所連結的不義和正義儘管在當下和未來持續發生,卻無法保證它 是否與何時到來,也無法保證它的到來是什麼。唯一確定的是「幽靈從未死去,

它總是將會到來且將回來(to come and to come-back)。」(Derrida,1994:99)

如此一來,從《既給的時間》到《馬克思的幽靈》所鋪陳的時間困局和正義 困局來思考轉型正義時,轉型正義一旦宣稱要「著手處理過去廣泛或系統性的人 權侵害所留下的遺留物(legacies)。」那麼,面對過去與過去遺留物的我們,都像 是那個承受父親律令與誡命的哈姆雷特一般,必須與這個介於過去與未來的當下 脫離連結,既控訴這個不正義,也控訴這個律令與誡命的宿命;既投射一個正義 的他者當下,也讓這個他者當下不斷擺盪、不確定與游移著;既試圖要決斷,卻 又帶著決斷所帶來的不確定性。然而,我們所面臨的另一個的問題是:我們總是 繼承了某些遺留物,如同《馬克思的幽靈》所揭示:「責任將會是那份繼承」,所 謂的「繼承從未是個既給(given),它總是件任務(task)」(Derrida,1994:54、91);

如此一來,遺留物作為一份任務般的繼承,都使得每一份繼承是一種遺留物幽靈 的召喚,透過繼承來召喚出不義幽靈所要的正義,這份繼承和召喚具有雙重指 向:要求伸張不義,訴諸特定正義,與此同時,卻又可能排除其他正義;遺留物 的幽靈召喚了正義和民主的許諾(promise)以驅逐和袪除自身,卻並未將幽靈般的 遺留物袪除,轉而讓遺留物的幽靈再次附身在另一個正義和民主的召喚上,遺留 物的幽靈再次成為纏繞在當下的不義幽靈,成為需要再次召喚許諾的不義幽靈,

不義也總是纏繞在過去與當下的鬼魂。

更進一步來說,「著手處理過去廣泛或系統性的人權侵害所留下的遺留物 (legacies)」在轉型正義的討論中,指的是民主轉型之後需要面對過去的不義;然 而,既然已「轉型」成為民主,又何需「正義」?當然,這並非轉型正義對轉型 和正義的既定期待,轉型正義對於時間的想像如同之前所述,藉由引入「轉型期」

作為「轉型」尚未完成的過渡和中介,並將「轉型正義」視為民主轉型和民主價 值奠定的一環;可是,那個對於轉型成民主的形象,又長成什麼樣子?那是能夠 想像的嗎?既然對於民主的形象難以想像,我們又如何宣稱我們已經「民主」了

呢?又如何宣稱,正義的伸張就能完成民主、使民主更完整?另方面,若說要「著 手處理過去廣泛或系統性的人權侵害所留下的遺留物(legacies)」時,我們一般所 認識的民主政權,會是最好、最有效率的面對與解決方式嗎?如果不是,轉型正 義又和民主有何關係?更基進地提問,轉型正義是否成為「民主」所壟斷的政治 社會工程嗎?

這一系列的提問,都再次呼應德希達從《既給的時間》到《馬克思的幽靈》

所做的操作,他不只告訴我們:「幽靈從未死去,它總是將會到來且將回來(to come and to come-back)。」這個禮物的幽靈學還給予轉型正義進一步的啟發,告訴我 們遺留物不但在我們的過去和未來不斷徘徊,它也告訴我們,一旦遺留物持續存 在,遺留物所控訴的不義,及其所要伸張和落實的正義,也就在當下和未來持續 發生著。然而,重複著禮物和正義的邏輯,遺留物作為禮物和幽靈的同時,它不 只控訴不義,它還給予正義和民主的許諾;只是,根據德希達的想法,民主和正 義形象的無法想像,使我們在「民主轉型之後」面對過去之惡的時候,這個民主 轉型,或轉型至民主,雖持續發生,但卻永遠無法完成,民主轉型本身成為不可 能的完成,與此同時,訴諸不義並連結正義的許諾,使得我們只能相信正義會到 來,並相信正義的到來會跟著完成民主的轉型。然而,正義的許諾無法向我們確 定正義是否到來,也無法確定正義的到來是否是我們的想望,又或者,全然的正 義可能是更大的災異與恐怖;我們甚至無法確定,我們所相信的正義是否就是正 義,所完成的民主是否就是民主;如此一來,正義成為無法決斷的困局和他者,

它的存在在於,它若不是永遠無法實現,就是它一旦實現,它就不再是我們所期 盼與設想的正義和民主。

要進一步了解這種正義和民主的邏輯,需回到德希達寫作《馬克思的幽靈》

的意圖。他在《馬克思的幽靈》中的一系列詮釋,正是企圖面對1990 年代以來 左派所面臨的議題:「馬克思主義往哪去?」(Whither Marxism?)透過一連串再詮 釋,德希達試圖說明,馬克思的幽靈、律令與誡命將會不斷在當下與未來作用,

沒有人不是馬克思的繼承人;面對馬克思思想中所具有的末世學與彌賽亞主義 (messianism)的傾向,德希達也試圖保留但修改這個彌賽亞主義,使之成為一種

「沒有彌賽亞的彌賽亞主義」(messianism without messiah),沒有誡命內容的誡 命;或說,誡命與許諾(promise)不斷處於擺盪、變動、修正與質疑之中。將這一 連串的詮釋放在自由民主勝利的脈絡下,放在福山(Francis Fukuyama)所謂「歷史 終結」(The End of History)的說法下,德希達不但批評福山對歷史終結、自由民 主以及黑格爾的理解,認為福山將自由民主的勝利看成是「福音」(good news),

看成是歷史終結的時代,將會把那些仍在發生的苦難、內戰、屠殺與衝突,視為 偶然與意外,從而忽視這些偶然與意外。(Derrida,1994:57)於是,德希達結 合他對福山的批評與「沒有彌賽亞的彌賽亞主義」,逐步導引出德希達所謂「將 來的民主」(democracy to come):對於處在當下的我們來說,「將來的民主」是一 個律令、誡命與許諾(promise),它不但反對任何形式的非民主,它也迫使我們不

斷與當下脫離連結,不斷質疑任何對民主的自我宣稱,是否具有足夠的正當性與

斷與當下脫離連結,不斷質疑任何對民主的自我宣稱,是否具有足夠的正當性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