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山脈的石東

所有東台灣寶玉石皆產於菲律賓板塊的海岸山脈，只有台灣玉產於產於歐亞 大陸板塊的中央山脈。台灣玉主要產於花蓮壽豐鄉的「豐田」地區與鳳林鄉的西 林一帶。台灣玉在1970 年代達到生產顛峰時，豐田地區是最主要的玉石轉運、

加工、交易中心，因此當時以豐田的地名來稱呼此玉為「豐田玉」。然而，現在 如果你要到花蓮找豐田村，在地圖上恐怕找不到。問當地人豐田村在哪裡，他們 可能會反問：你要到豐田的哪個村？豐田舊名鯉魚尾，日治時期更名為豐田，成 為一日本移民村（陳宗仁 2006: 120）。現今在行政區上的「豐田」並不存在，實 際上的豐山村、豐裡村、與豐坪村構成日治時期的「豐田」地區。「豐田玉」在 1970 年中國石礦公司還沒正式大量開採之前，當地居民稱之為「青石仔」。¹近年 由於開放中國觀光客來台，在媒體與業者的推動下，「豐田玉」的稱呼漸漸為「台 灣玉」所取代。許多玉石業者認為，因為豐田為一小地方的名字，陸客不熟悉，

改以「台灣玉」的名稱較能吸引陸客的青睞。²

台灣玉主要產於中央山脈東麓的荖腦山，田野訪談過程中，筆者發現老一輩 的村民將之稱為「石綿山」，實因此山盛產石綿，日人早期在此開採石綿之故。

石綿即是台灣玉的共生礦，老一輩的山老鼠告訴筆者，他們以前在找玉時都會先 找石綿，因為石綿色白容易辨識，只要找到石綿礦，玉就離不遠了。另外，就是

1 住在豐山村現年 61 歲的姜錦源與住在荖腦山現年 81 歲的邱松根兩位報導人，在與筆者交談的

過程中，談到民國56、57 年人們去石綿山上揹石頭的故事時，經常用「青石仔」一詞來指涉

「台灣玉」。姜錦源說當有人問到：你做啥的？從事玉石工作的人會回答：我做青石仔的！

2 這是筆者訪談花蓮石藝大街與國聯五路的玉石業者，許多店家共同的觀點。筆者觀察店家在對

陸客銷售時，幾乎都是用「台灣玉」，甚少出現「豐田玉」的用語。

找墨綠色的「蛇紋仔」，亦即蛇紋岩，沿著蛇紋仔的礦脈往裡面打就會遇到玉了。

這些山老鼠的開挖經驗，完全符合地質學與礦物學的研究報告。根據國科會的研 究彙刊，台灣軟玉主要分佈在大南澳黑色片岩與蛇紋岩之間的接觸帶，經熱液換 質作用而成，常與白色纖維狀的石綿與滑石共生（譚立平等 1978: 249）。

礦物學上的玉分為閃玉(nephrite)和輝玉(jadeite)，前者莫氏硬度為 5.5～7 之 間，而輝玉為6～7 之間；台灣玉屬於閃玉，由透閃石(Ca2Mg5Si8O22(OH)2)與陽 起石(Ca2Fe5Si8O22(OH)2)礦物的固溶體(solid solution)所組成，玉之原石一般呈現 暗綠色至黃綠色，半透明或不透明，質地密緻，具片理，常含有黑點或黑條（余 炳盛、方建能 2005: 5-58）。根據國科會專刊，台灣玉又分為三大類，分別是（一）

普通閃玉(common nephrite)，為最常見的閃玉有玻璃光澤，中度透明；（二）貓 眼閃玉(cat’s-eye nephrite)又稱貓眼玉、貓眼石或台灣貓眼，全世界貓眼閃玉為花 蓮人最先發現並研磨成功；（三）蠟光閃玉(waxy nephrite)，係指光澤似蠟、不透 明至半透明之閃玉，其蠟質光澤是因為極細微的結晶顆粒在光線通過後產生散射 現象的結果（譚立平、王執明、田沛霖 1978: 1-28）。

普通閃玉在豐田當地稱為「翠玉」，是產量最多的台灣玉，鼎盛時期

（約在1966-1976 年間）所外銷的豐田玉幾乎都是台灣翠玉製成的戒面、飾品、

雕件。筆者的報導人黃義雄，現年72 歲，在豐田玉的鼎盛時期於全台最多玉石 加工廠的三重開設工廠，經營豐田玉的外銷事業，8 年前搬來豐山村定居，村民 皆稱他為「老師仔」，他回憶當年豐田玉外銷時的情景時談到：

當時我 ê 物件大部分攏外銷，尚醜 ê 做風景石仔，中級 ê 做成葉仔，交乎美 國仔，啊尚水ê 留咧做素面 ê 手指面（戒面）、墜仔（項鍊墜子）、手環。尚 水ê 做店頭貨，日本仔來，攏專文收這種 ê。 （田野筆記 2010/04/08）

現年約50 歲的許靖修，目前在花蓮市從事玉石加工業，老家在豐田地區，

年少時就加入磨豐田玉的行列，其妻蔡阿屘亦是豐田當地人，父親早年在中國石 礦當技師，13、4 歲時開始磨玉石。談到豐田玉，他們夫妻倆回憶著：

Hit-chūn（當時），咱台灣翠玉仔，A-class ê，就是那種帶黃 gâm ê（密糖黃），

攏嘛提去做手指面，若無就提去黏borochi³，用k 金或者是包便台仔（規格 化戒台）！貓眼是尾仔（後來）才有ê，Hit-chūn 水 ê 貓眼攏嘛隨賣走，嘛 不知仔欲留落來。 （田野筆記 2010/04/10）

貓眼是台灣玉中最難取材、研磨技術最高的閃玉成品，因此市場上是以國際 寶石的規格克拉(carat)來計重。以往是日本觀光客的最愛，現今在開放中國觀光 客來台後，成了陸客詢問率與購買慾望最高的紀念品。花蓮市，甚至台東的每家 玉石店都一定會有貓眼閃玉的成品。豐田玉本身因為含有纖維，在研磨技術上就 已經比其他台灣或進口的玉石難度高出許多，但要研磨貓眼技術難度又比一般豐 田玉高出許多。被譽為雪花玉之父的玉雕大師邱敬淘，早期在當學徒時即在豐田 地區研磨台灣玉和台灣貓眼，他拿出豐田玉的原礦向筆者解釋了閃玉研磨時的困 難度：

咱豐田玉仔有帶絲頭(纖維)，leh 磨 ê 時噯特別注意。阮以前 leh 學師仔時，

攏用土語，像這塊來講，這面是蚵仔殼絲，啊這是chām（砍）絲，另外這 面是順絲。位chām 絲的方向做 tao-kho（玉核，即手鐲的圓心），tao-kho 這 緣（邊）卡深色，另外一緣就卡深色。蚵仔殼絲會調色（顯色），順絲會甲 色打散。若欲磨貓眼，噯ká 蚵仔殼絲垂直。 （田野筆記 2010/03/29）

邱敬淘所談的三種纖維走向，即是礦物學所談的礦物內部結晶的a、b、c 三

3 來自日語的外來語，意為胸針，此日語來自英語 brooch。

個結晶軸。通常垂直礦物結晶軸方向才能呈現貓眼光芒，b 軸較差，c 軸則無法 聚光。然而，在垂直 a 軸的方向切割時，極易造成玉石的破裂，早期技術不純熟 無法發展，直到1953 年才由花蓮人士突破技術，貓眼閃玉才在國際市場上受到 矚目（余炳盛、方建能 2005: 59-60）。正因為台灣閃玉的內部纖維特性，玉石研 磨師傅間都知道，會磨其他玉石的人不一定會磨豐田玉，而會磨豐田玉的不一定 會磨貓眼。琢磨貓眼的材料必須取到俗稱的「石綿骨」，亦即含纖狀體的部位，

這部分玉材本身和蠟光玉一樣成材率極低。拿到「石綿骨」，火侯不足的師傅磨 出來的眼線會歪一邊，或聚光效果差，左右搖動時，主石眼線不會跟著動，行家 稱為「死貓眼」。火侯夠的師傅，琢磨出來的貓眼聚光效果強，眼線位於正中間，

左右搖動時，主石宛若貓的眼睛隨著活靈活現地轉動，蒐藏家稱為「活貓眼」。 正是這種高難度的琢磨技術，使得一小小顆高級的貓眼常有上萬的市場行情。

除了聚光效果外，貓眼閃玉還以顏色區分等級。貓眼玉有淡綠、暗綠、黑綠、

淡綠黃、密糖黃等色。其中密糖黃等級最高，市場行情最好，黑綠色的貓眼俗稱

「黑貓眼」，比密糖黃貓眼稀有，行家才懂得蒐藏。礦物學的研究顯示豐田玉的 綠色來自鉻(Cr)元素，其他色澤變化為氧化鎂(MgO)、氧化鐵(FeO)、鉻鐵礦 (FeCr2O4)等微量元素與結晶構造差異所造成（譚立平等 1978: 249)。然而，玉石 琢磨業者與蒐藏家對於色澤的描述方式，在科學的實證論述之外，加入了人對美 的主觀感受經驗，賦予了玉石有溫度的生命與人性。玉石師傅許靖修一面看著他 的妻子手上戴的台灣玉手環，一面如此描述台灣玉的色澤表現：

尚水ê 青，色緻蓋飽，蓋有嬌頭，蓋嬌啦！就親像伊（指他的妻子）手掛 ê hit lê īn 爸爸做呼伊 ê 手環。你看，hiá 嬌，欲陀位找！西伯利亞 ê 比輸啦！

咱台灣玉仔七分水頭調九分色，西伯利亞ê 九分水頭調七分色。

（田野筆記2010/04/10）

所謂的「七分水頭調九分色」，是說明台灣閃玉的原礦石只能呈現七成的色 感，經過琢磨後卻可以呈現九成的色澤與質感；相反地，西伯利亞的原礦石乍看 之下就已經幾乎完全呈現全部的色感，然而經過琢磨後卻黯然失去了玉的美色與 質地。用「嬌」來形容台灣玉的美，不只是許靖修個人的形容方式，而筆者在田 野訪談中，所有台灣玉石蒐藏家看著自己蒐藏的玉石時，都會不經意吐露出來的 的用語。琢磨師傅或蒐藏家用「嬌」來形容台灣玉，並不表示他們排斥科學，相 反地，報導人常常在聊天的一開始就會向筆者說明豐田玉的綠色來自於鉻鐵礦等 等的科學報告上的術語。然而就在他們展現自己對科學的瞭解後，開始談到琢磨 或蒐藏歷程時，報導人更能從主觀經驗與對美的感受出發，天馬行空侃侃而談，

絲絲入扣地潛進人與物的詩意對話關係。

除了聚光性、色澤外，產地也是判定玉石品質的重要指標。一般外國觀光客 對台灣玉的瞭解僅止於花蓮產玉，而一般台灣人對台灣玉產地的瞭解也僅止於豐 田一地。經濟部礦物局的報告指出，台灣閃玉產於花蓮縣壽豐鄉的豐田與萬榮鄉 的西林。⁴然而，對於玉石蒐藏家與加工業者而言，他們對於台灣玉產地分佈有 更在地化的認知。在地行家們公認大體而言西林礦比豐田礦的玉質來得佳，而西 林地區又以松巴所產的玉質度最優，豐田地區二號橋的礦亦屬上品。就礦區而 言，老礦又勝於新礦。所謂的老礦係指日治時代以後，最早開採閃玉的中國石礦 公司早期所開採的礦。中國石礦於民國54 年(1965)以後才開始逐漸進行規模式 的閃玉開採。⁵豐田地區的琢玉師傅對於老礦的品質常常津津樂道，現在如果手 中有老礦的料的加工業者，通常也不願意拿出來買賣。當地人稱老師仔的黃義 雄，在筆者拜訪他時，從倉庫翻出早期的老礦給我見識一番時說：

除了聚光性、色澤外，產地也是判定玉石品質的重要指標。一般外國觀光客 對台灣玉的瞭解僅止於花蓮產玉，而一般台灣人對台灣玉產地的瞭解也僅止於豐 田一地。經濟部礦物局的報告指出，台灣閃玉產於花蓮縣壽豐鄉的豐田與萬榮鄉 的西林。⁴然而，對於玉石蒐藏家與加工業者而言，他們對於台灣玉產地分佈有 更在地化的認知。在地行家們公認大體而言西林礦比豐田礦的玉質來得佳，而西 林地區又以松巴所產的玉質度最優，豐田地區二號橋的礦亦屬上品。就礦區而 言，老礦又勝於新礦。所謂的老礦係指日治時代以後，最早開採閃玉的中國石礦 公司早期所開採的礦。中國石礦於民國54 年(1965)以後才開始逐漸進行規模式 的閃玉開採。⁵豐田地區的琢玉師傅對於老礦的品質常常津津樂道，現在如果手 中有老礦的料的加工業者，通常也不願意拿出來買賣。當地人稱老師仔的黃義 雄，在筆者拜訪他時，從倉庫翻出早期的老礦給我見識一番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