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二節 石東的界定
筆者所謂的「石東」,亦即英文“stone”的音譯。譯成石東意指「東部的石頭」,
其中形容詞「東」置於被修飾的名詞「石」之後,形成修辭學(rhetorics)中的調 尾修飾法(periodic)的效果。例如,電影 mission impossible,原本寫成 impossible mission 時,形容詞 impossible 只是一個修飾語而已,並不是焦點,但刻意將形 容詞調至尾部所造成的變形,則容易引人注目而得到強調的效果。筆者採用「石 東」則有這種修辭上的意圖,特別強調本文研究的對象不是一般通稱的石頭,而 是特定在東台灣為人們蒐藏與消費的那些石頭。
因此,本論文所談的「石東」係指在蒐藏家、觀光客、玉石商家、寶石礦業 者之間所流通的產自東台灣的寶玉石。然而「東台灣」的範圍為何?「寶玉石」
的認定又是基於什麼標準?這是必須先釐清的問題。首先,「東台灣」在台灣區 域研究的學術傳統中,此區域範圍之界定並無一個固定不變的地理侷限,研究者 可依照研究主題自行加以界定(夏黎明 1996: 3-4)。據此,本文所談的東台灣係 包含花蓮、台東兩縣,不包含宜蘭縣,乃因在上述這些人群中所流通的寶玉石僅 產於花東兩縣。這點可以從玉石玩家檢石地點僅以花蓮、台東的溪床或海邊為 限,同時經濟部礦物局所核准的寶石礦區亦僅在花蓮、台東兩地得到印證。
再者,本文「寶玉石」之認定採取科學與社會學兩種標準的整合。若依照國 際寶石界的標準,台灣只有俗稱「台灣藍寶」的藍玉髓(blue chalcedony)和俗稱
「台灣玉」的閃玉(nephrite)具有寶石的資格。同時,若依照礦物學的標準,在台 灣數十種被稱為「玉」的礦物中,只有豐田玉或台灣玉才是寶石學所認定的玉。
然而,人們認定的寶石並不受限於寶石學的鑑定標準,人們心中的玉也從來不受 礦物學的科學制約。「石之美者謂之玉」的美學取向,才是普遍存在於人群之中
的價值標準。但是這種主觀上的寶石,不能僅是個人層次上的認定,更必須是社 會上的集體認同所形成的價值共識。換句話說,排除科學而以美學為認定標準的 寶玉石,必須具備社會學的條件才足以褒為寶、譽為玉。
舉例而言,某人在海邊撿到的一顆石頭,只有他/她自己覺得很美,但其他 人都認為不美,這尚不足稱為寶石或玉。相反地,若有一群人共同認為那是一塊 美石,同時這塊美石在特定的時空脈絡下,透過交易或交換的形式流轉於特定人 群中,甚至有特定的社團為此類石頭舉辦展覽會,因此刺激更多人蒐藏的慾望,
進一步有山區開礦或海邊檢石的活動,更讓此石種進入消費市場,構成經濟行 為,則不管它是否具備寶石學或礦物學的客觀標準,這塊美石已經進入人群的社 會生活中,因而取得了寶玉石的身份。這即本文界定的「寶玉石」。
田野經驗告訴筆者,符合上述東台灣寶玉石定義的石東,還需進一步分成兩 類物種:雅石類與玉石類。雅石類的石東有玫瑰石、金瓜石、國畫石、竹葉石、
西瓜石、南田石等。玉石類則有台灣玉、台灣藍寶、紫玉、雪花玉、年糕玉、血 絲碧玉、秀姑玉、白玉髓等,僅先列舉少數。大體上,雅石類者常為較大件的石 頭,以欣賞其造型與圖案為主;玉石類的寶玉石則通常較為小件,以形、色、質、
紋為鑑賞準則。雖然有些玩家會同時蒐藏雅石與玉石,但大多會有以其中一類為 主的明顯傾向。民間社團亦有清楚的分野,如花蓮縣奇雅石協會、花蓮縣玫瑰石 協會、台東縣雅石協會等屬雅石類社團;花蓮縣東海岸玉石學會、台東縣寶石協 會、中華民國玉石協會則屬玉石類社團。本文所指涉之石東係以玉石類的寶玉石 為探討對象,此亦較為符合民間蒐藏家對於「寶玉石」的分類認知。
另外,本論文研究的物為「東」台灣寶玉石,不擴及整個台灣的寶玉石,主 要原因有三。第一,西部的地質結構和環境與東部有許多不同,因此所產的礦物 種類其自然特性也有明顯的差異。更清楚地說,東西兩岸的寶玉石呈現互補分佈
(complementary distribution)的情形,即東岸有的西岸不會有,反之亦然。如東岸 有閃玉(豐田玉)、薔薇輝石(玫瑰石)、藍玉髓(台灣藍寶),西岸則無;同樣 地,西岸有霰石(澎湖、三峽的文石),東岸則無。第二,或許也正是這個自然 因素,在台灣將礦物當成主觀寶石來蒐藏的玩家,也明顯分成東岸玉石和西岸玉 石兩大陣營,同時東岸玉石有自己的協會與社團組織,西岸也有自己的團體。雖 然台灣寶石玩家常常為了自己收藏櫃的全貌性,而兩類寶石都有蒐藏,但蒐藏者 一定有明顯的偏好一方。第三,筆者由於地利之便,同時自己也是東岸寶玉石的 蒐藏者,對東岸玉石較為熟悉,所以僅以此為研究範圍。雖說本論文的焦點集中 在東台灣寶玉石,但這並不意味著西岸的寶石文化現象不值得研究,相反地,澎 湖的文石在全世界罕見,世界上也只有台灣和義大利出產文石。同時,澎湖文石 的開採歷史已逾百年,是台灣寶石產業的始祖(余炳盛、方建能2005: 82-85)。
西部的寶石歷史與文化現象實深具學術研究價值,然而基於能力有限,本論文僅 以東台灣寶玉石為對象。
本論文的研究物亦不包括有機寶石。就完整的寶石學定義而言,寶石分成無 機寶石與有機寶石。無機寶石來自於天然礦物岩石,而有機寶石則來自於動植 物,如珍珠、珊瑚、琥珀。就有機寶石而言,台灣曾是全球珊瑚王國創下許多全 球第一的紀錄。1920 年代在北台灣海域發現紅珊瑚,當時採集到的珊瑚悉數輸 出到日本,1930 年代起澎湖的珊瑚開採蔚為風潮,後來台灣的珊瑚產量高達世 界產量的80%,躍升為全球第一(余炳盛、方建能 2005: 121)。當時台灣珊瑚船 最多的時候達200 搜,全球第二的日本僅有 4 艘。同時,台灣珊瑚為朱紅色,比 地中海產的鐵繡紅珊瑚來得美麗(譚立平2005:2-3)。根據筆者的調查,目前台 灣有多處紅珊瑚展示館,有些以企業博物館的型態展售寶石級的紅珊瑚。例如在 故宮博物院對面的至善天下設有一座企業經營的珊瑚博物館,在101 大樓第 88 樓為該博物館的門市中心。台東車站旁開設兩家大型企業經營的紅珊瑚寶石展售 中心,都蘭也有一處私人的台灣珊瑚博物館。另外,台北建國玉市也有多處專賣
紅珊瑚的攤位。紅珊瑚產業在自1980 年代逐漸式微後,於開放中國觀光客來台 的今日,透過市場的運作,已讓珊瑚成為中國觀光客眼中台灣意象的代表物。台 灣的紅珊瑚寶石文化同樣值得學術研究的價值,尤其是在全球海水暖化現象越來 越嚴重的今日,生態環境議題的加入勢必讓蒐藏與消費的文化現象產生論述上的 變化。然而,同樣有基於時間、經費與能力機有限,有機寶石的議題留待更多有 興趣的專家學者去研究。
筆者研究的人為蒐藏家或玩家。東台灣寶玉石的蒐藏家常常不只侷限在東部 民眾,有許多西部企業家、銀行家、醫師、老師等各行各業的人士,他們不蒐藏 西岸玉石,僅以東岸寶玉石為蒐藏對象。這些西岸的「有閒階級」反而常常是東 台灣寶玉石的重量級玩家,然而他們絕大部分也只是純粹的蒐藏家,亦即他們的 蒐藏方式主要是以交易的形式在店家或網路上購買這些寶玉石。不像居住在東部 的許多蒐藏家,當中不乏自己本身即下海撿拾、上山採礦、切割原石、琢磨寶石、
也販賣自己的產品與藏品。這兩種蒐藏行為實涉及本研究的另一個重要議題:蒐 藏與消費之間的辯證關係,以及兩者如何在世俗商品化與神聖單一性中循環對話 (Belk 2006: 534-545)。因此,本研究中的物雖然來自於東台灣,然而與該物發生 關係的人卻遍及全台。另外,東台灣寶玉石的蒐藏家也不乏國際人士,如台灣藍 寶長期以來頗受日本人的青睞,也登上日本的寶石雜誌(余炳盛、方建能2005:
99)。豐田玉中的上品─貓眼石─近來成為中國觀光客的最愛,同時在東京、香 港、北京、南京、上海的國際珠寶展中更是玩家們的蒐藏對象。然而,受限於時 間和經費,這些國際蒐藏家也非本次研究的範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