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東海岸玉石的文化傳記
第二節 玩、能動性與主體化
我常在想…玩石頭、玩石頭…到底是人在玩石頭,還是人被石頭玩?玩到後 來,又到底是你擁有石頭,還是你被石頭擁有?你我都只是它的過客,是誰 被收藏了?誰被遺忘了?
~台東石商/蒐藏家陳俊吉
把玩─人入物、物入人
玩,不但體現了人與物的相互構成關係,更彌合了當中使用關係與佔有關係 的對峙。玩,筆者主張,分成創造性(creational)與經驗性(experiential)的玩。創造 性的玩牽涉蒐藏的詩學與政治學,經驗的玩涉及凝視與接觸,兩者皆客體化在蒐 藏品身上─東台灣寶玉石。75前者將在隨後一節─物的敘事及隨後一章消費美學 與價值秩序中進行探討,後者即為石東蒐藏實踐中極具特殊氣質(idiosyncratic) 的「把玩」(fondling)過程。把玩是一種「人入物、物入人」的主客體互滲過程。
在經驗的層次上,把玩解釋了使用關係的建立是要形成佔有關係,同時,佔有關 係的建立是要形成使用關係。把玩像是不為外人道的奧秘,卻也是石東蒐藏家身 體力行與交相傳授的玩石經驗。本田野研究之參與觀察,即是透過參與在石東玩 家傳授的把玩經驗中而達成。
把玩是石東的「物性」(materiality)。筆者在田野訪談過程中發現,要讓蒐藏 家聊出自己的蒐藏經驗,如果無法摸到或看到石頭,絕大多數的報導人便不知從
75 將凝視與接觸稱為經驗的玩,亦即把玩的過程,筆者是借用現象學的觀點,即人觸摸物,物
也觸摸人的循環辯證(Tilley 2006: 61)。
何談起,沒有石頭在現場的訪談幾乎無法進行。但是,只要眼睛看到石頭、手中 摸著石頭,報導人便眉飛色舞、天花亂墜、欲罷不能,常常連續聊個5、6個小時 是家常便飯,常常我要離開現場都很難。有一次,筆者在花蓮和某位報導人聊豐 田玉,聊了5個多小時後準備離去,那時我已經坐進車子並發動引擎要道別了,
但是報導人還在車窗旁一面把玩著手中的台灣玉,一面興高采烈地講了半個小時 才勉強讓我離開。還有一次,在大港口某位報導人家中聊了6個多小時後離開,
經過2個小時車子往南開到都蘭時,我接到這位報導人的電話,他說他想到一些 遺漏掉的故事,特別打電話來補充說明。因此,這次田野研究過程中,大部分的 訪談都是在報導人家、玉石拍賣場、路邊玉石攤、玉石店面、展覽會場、玉市、
海邊或礦區,這些摸得到或看得到石頭的地方進行。同時,我口袋都會隨身放兩 三顆自己的石頭,以預防一些沒有石頭的場合。這次的田野讓筆者深刻體驗到什 麼叫做「物性」。
把玩的意義是什麼?這個問題必須回到田野經驗中才有解答。田野工作期 間,有一日在台北筆者搭捷運去龍山寺,這次不是要去做研究,而是肚子餓了要 去找小吃,無意間卻在地下街撇見「東海岸玉石」小小的招牌。「東海岸玉石」
這幾個字是任何石東玩家相當敏感的字眼,瞧見這五個字眼一定興奮地無法自己 被吸進店裡。筆者在人來人往的台北捷運站驚見「東海岸玉石」,好像他鄉遇故 知,飢腸轆轆的食慾瞬間換化為「石慾」,不知不覺中雙腳也被吸進這個看板的 店裡。我一靠近展示櫃,坐在後面石桌旁的老闆已經嗅出了我對櫃子裡佔滿90
%的進口玉石商品不來電,他馬上把我喚去石桌旁,我們開始聊起東海岸玉石。
不到3分鐘,他便送給我一顆年糕心臟,要我跟著他盤玩,他自己手中一面摩挲 著年糕玉,一面開始談起石頭經。老闆鄭至偉現年約50歲,花蓮人,因為父親從 事玉石事業,從小就在石堆中長大,他撿石、買石、賣石,直到現在住台北,他 都還會定期回花蓮去海邊撿石頭。談到把玩玉石的意義,鄭至偉提到:
石頭如果不把玩,讓它不見天日,放在保險箱裡、放在收藏櫃裡,跟石頭埋 在地底下是一樣的,失去了石頭的光芒了,石頭還是石頭啊!大地的美要公 諸於世給大家看,對不對?石頭就是拿來大眾分享的啊!
(田野筆記 2010/03/15)
石東蒐藏家都會同意這種講法,大家也都是這樣玩石頭的。顯然,鄭至偉的 敘述已包含了兩個層次的玩,亦即筆者所提的創造性的玩與經驗性的玩。首先,
就創造性的玩而言,「石頭就是要拿來大眾分享的」,這句話牽扯到一個相當弔詭 的論述,即寶物是必須參與在社會實踐中的物才叫做寶物,顯然這與寶物就是要
「藏」起來才叫做「寶藏」的普世認知產生衝突,同時更突顯出石東的蒐藏實踐 鄙棄的是私「藏」,讚頌的是公「賞」。不過,這卻也是石東的蒐藏實踐貢獻的重 要啟示,即在西方看似相當個人主義的私人蒐藏實踐,實際上卻是參與在創造社 會關係中的文化活動。張至偉提到的「大眾分享」,具體而言,指的是蒐藏品的 交流與交易。實際上,一個人類學者如果參與過石東的交流、買賣過程,很容易 讓他聯想到美拉尼西亞的庫拉圈交換,那種「讓出才保有」(keeping-while-giving) 的物觀實踐(Weiner 1992)。石東的蒐藏實踐,某種程度而言,就是一種展現價值 美學的交換活動,也是一種個人蒐藏的社會實踐,關於這種創造性的玩將於第七 章討論。
再者,就經驗的玩而言,鄭至偉這段話一針見血點出蒐藏品與蒐藏實踐之間 的關係:蒐藏品不是要藏起來的寶物,而是要用來把玩的愛物。換句話說,蒐藏 品是要拿來使用以產生經驗的玩物。這說明了佔有一件蒐藏品的目的是要使用這 件蒐藏品,亦即佔有關係的建立是要形成使用關係。石東蒐藏家在獲取一顆玉石 後,都會玩,不管是創造性的玩或是經驗性的玩。筆者常問報導人:「你買/撿這 些石頭幹什麼?」大部分的回答都是:「玩啊!」蒐藏家們千辛萬苦奔尋美石,
目的就是玩。不玩,人們認為石頭還是石頭;相反地,玩石才能讓「石仔」變成
「玉仔」、「頑石」變為「玩石」、「原石」化為「緣石」,換言之,玩物(playing with objects)讓自然過渡為文化。同時,在個人的層次上,把玩石頭的結果才讓玩家 真正擁有那顆石頭,亦即呈現使用狀態的物才會呈現佔有狀態,這解釋了使用關 係的建立是要形成佔有關係。顯然,石東的例子反駁了西方蒐藏研究的結論:使 用關係與佔有關係的必然互斥性。台灣蒐藏家使用蒐藏品以佔有它,同時,佔有 蒐藏品以使用它。使用關係與佔有關係是一種共生不悖的循環辯證關係。
然而,石東如何把玩?把玩有什麼用?這是他者或入門者時常發出的疑問。
這兩個問題田野報導人有相當明確的答案。林慈德告訴筆者:「玉仔本來就是提 來tēn(握)咧手中ê物件」。這句話一語道出玉石喜歡被捧在手掌心的這種物與人 之間的親暱性。台東一位蒐藏家劉明仲這樣形容台東玉石:「愜手ê物件,看久嘛 bē厭」、「耍過ê石仔才會帶嬌頭」。76這兩個說詞解釋了台東石頭就是要握在手中 把玩、放在眼前欣賞的玩物,同時強調把玩是一種觸覺與視覺並用的身體活動。
許孝舜用一句話來描寫他和石頭的互動:「抱以膝、輕輕撫、奉之案、痴痴盼…」。
句中的「盼」、「撫」直接點出把玩是凝視與接觸的身體經驗。
把玩的身體經驗是一種「人入物」(persons into things)的「沁入過程」
(permeation into)。許多玩家都會有底下類似的講法:「東玉是活玉,有毛細孔,
變化很大,時常握在手中,久而久之,它會變得很溫潤,產生油脂的質感,顏色 會跳出來,沁色會更明顯」。當你和一群石友聚在一起泡茶論石時,你可以看到,
有人會把玉石握在手掌心不斷搓揉、摩挲、撫弄,有人會把玉石貼上臉頰額頭來 回抹上幾圈,這便是所謂的盤玉、養玉(圖-10)。玉石的盤養即是用自己身體的 溫度與分泌的油脂直接和玉石接觸,讓體溫溶入玉體、讓油脂滲入石身,並與玉 石內部的礦物質或化學元素交融以產生化學變化,用玩家的語言來說即是─「沁 變」。一顆年糕玉,玩家一眼就可看出是否有把玩過,因為沒有把玩的玉石看起
76 意即「順手的東西,看久也不會膩」,以及「玩過的玉石才會顯露嬌滴滴的外在美」。
來乾澀、暗沈、缺乏光澤,把玩過的玉石溫潤、剔透、有生命感。石東蒐藏家玩 的玉石就是這種互動性強、沁變豐富、有生命力、有靈氣的「活玉」。同時,對 玩家而言,進口的石頭完全缺乏這些生命元素,用行話來說,進口的石頭「憨憨」、
「鈍鈍」;蒐藏家們的把玩經驗告訴他們,只有台灣的石頭才是活玉,才能與人 產生身體的親密互動。77
把玩有什麼用?把玩的生理與心理經驗是一種「物入人」(things into persons) 的「化入過程」(transformation into)。很多蒐藏家都會隨身攜帶玉石,左邊口袋
儘管有不少這種把玩玉石有益身體健康的例子,譬如有人將黑膽石磨成扁平狀當 成刮沙棒按摩、有人將白玉髓裝入布套當成枕頭睡、有人將黑年糕放在書桌底下 當成墊腳石踩,他們都宣稱有益氣血循環,但是沒有任何蒐藏家,包括上述這些 人,是因為這些功效而去蒐藏石東。這些把玩石頭產生的生理功效,通常只是蒐 藏家在面對他者或觀光客的疑問「玩花東玉石有什麼好處」時,他們可以回應的 推廣用解答。講單講,沒有人會為了降血壓、舒緩酸痛、幫助睡眠去蒐藏石東。
這些效用對蒐藏家而言是為了符合大眾需求的回應,是微不足道的附加價值。但 是,他們的確會如此津津樂道。
在心理經驗上,玩家盤玩玉石讓它沾染人氣而變得有人性,同時人在「觸摸」
玉體的過程中,玉石也「觸動」了人心。花蓮的蒐藏家董柏根,現任花蓮現東海
玉體的過程中,玉石也「觸動」了人心。花蓮的蒐藏家董柏根,現任花蓮現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