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學的消費研究

消費研究一直以來被認定是商學院的研究範疇，該領域也充斥著大量此議題 的論文。雖然屬於量性的或行為主義導向的實證研究可以呈現出消費現象的輪廓 以及消費者行為的傾向，對於消費世界中大量的物品對使用者的意義以及環繞著 物品所形成的社會關係而言，質性研究可以彌補量性研究的不足，提供一個根基 於脈絡的詮釋觀點。

當代人類學的消費研究最常被引用的著作有兩部：一部是由人類學家Mary Douglas 與經濟學家 Baron Isherwood 合著的 The World of Goods—towards an Anthropology of Consumption；另一部是 Bourdieu 的 Distinction: a Social Critique of the Judgement of Taste，兩本作品皆出版於 1979 年，成為早期人類學研究消費的 經典。這兩部著作都承接結構主義和符號學的傳統，前者將商品視為語言的類 比，消費品成了象徵系統，社會因此可以透過成為符號的商品來解讀；後者則強 調商品不僅反應階級差異，更是表達差異的主要工具（Miller 2006: 346）。80 年 代之後，符號學的消費研究業已在人類學臻於成熟與穩固，這個階段發展出另一 股物質文化研究的勢力，代表作品有三部：Appadurai (1986)的 The Social Life of Things、Miller (1987)的 Material Culture and Mass Consumption、McCracken (1988) 的Culture and Consumption。其中 Appadurai 主要的貢獻在於禮物與商品的社會 性，Miller 則特別從物質文化或物性的觀點來看消費，McCracken 則是將人類學 的研究方法與觀點帶進行銷領域的商學研究（同上引）。

人類學的物質文化研究取向在探討消費議題時，跟其他學科領域形成一個強 烈的對比。英國研究當代消費議題的人類學家Miller(2006: 341-354)指出，消費 研究在傳統上採取反物質主義(anti-materialism)的觀點，認為生產產生價值與創

造社會，然而消費只會耗盡資源，因此消費被貼上破壞的標籤。當物質主義透過 消費實踐而不斷擴張時，人類在精神與道德層次上的社會價值就會受到顛覆，消 費因此成了殘害人性、慶賀物質主義的幫兇。然而，Miller 特別從物質文化研究 的觀點切入，舉出民族誌研究的例子，來打破消費就等於物質主義的迷失。他舉 Hebdige 研究的義大利搖滾樂者和重機車族對於商品的挪用(appropriation)為例：

消費不僅是買東西而已，更常常牽涉高度的生產與創造性的挪用，來轉化這 些商品。正是因為透過物質轉換的實踐，社會團體便自行創造出來。

(Miller 2006: 348)

Nancy Munn(1986: 49-73)研究巴部亞新幾內亞的庫拉圈中價值轉換的議題 得到這樣的結論：當地人認為芋薯吃太多會有許多壞處，東西要先拿來交換才有 它的價值，食物交換的過程中社會關係也才會產生。這樣的觀點說明了，在當地 食物的交換比食物的消費更具社會價值。然而，上面的引述則在傳達Miller 認為 消費不只是消耗資源、花費金錢，相反地消費實踐過程中主體對客體的轉化 (transformation)與再脈絡化(recontextualization)賦予了消費生產的潛質，亦即消費 具有促成社會再生產的能動性。於是，Miller 將原本被視為是對立面的消費與生 產給彌合在一起。

物質文化研究取向之下的消費研究特別強調針對特定的商品類別(genres of commodity)與特定的消費型態做民族誌的研究。Miller 舉出四種物類，即住宅、

衣服、媒體、汽車，說明透過物質文化研究取向可以找出不同物類消費的特質，

同時彰顯出每種類別物性的重要性 (2006: 348-349)。筆者發現這上述這些商品都 是大眾必需品，對於奢華品(luxuries)或稀有品(rarities)的研究，似乎在當前的物 質文化研究中缺席了。因此，筆者即承接此學術脈絡並朝向另外一個較少被探討 的寶石文化做研究，以和大眾消費的物質文化研究做互補性的對話。

上述這些物質文化研究的理論，將依序在後面各章節中與田野資料對話。在 第四、五兩章將從物的社會生命的角度來書寫石東的文化傳記。第六章從個人蒐 藏的研究來分析石東玩家的蒐藏實踐。第七章則從人類學的消費研究來檢視石東 蒐藏家的消費美學。然而，在這之前，我們有必要對玩家所蒐藏的寶物做一個清 楚的描述，亦即石東這種物在地理空間中的分佈及其科學與美學的分類。因此，

下一章將援用地質學、礦物學來瞭解石東這種寶石的自然特性以及它與國際寶石 之間的關係，同時也將從玩家對科學知識的挪用和對美的文化評價，來理解蒐藏 界對寶石的美學分類與建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