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廢石到寶石

當代台灣玉的現身，要從日本人開採石綿礦的歷史談起。根據花蓮縣志(1983:

88-90)的記載，大正6年(1917)，日本「三菱合資會社探礦隊」在知亞干溪探礦時，

發現荖腦山有石綿礦。昭和7年(1932)，住豐田的日本人中島在荖腦山打獵時發 現石綿礦。昭和12年(1937)，來自羅東的日人砂田溶太郎設立「砂田石綿礦業 所」，架設索道與輕便鐵軌開始開採石綿，每月出產10餘噸，銷售回日本大阪。

昭和16年(1941)，「台灣拓殖株式會社」購買該礦區，在台北成立「台灣石綿株 式會社」總社，花蓮設豐田礦業所，礦山設山元礦務所，並於探礦確認產量豐富 後，備足生產機器，準備大量生產。兩年後(1944)，石綿礦山為日本海軍徵用，

支援軍事工業，因而大量開採，顛峰時期工人達300人，礦坑計38口，每月生產 270公噸，80％的石綿都用於軍事工業。戰後石綿礦區幾經轉手，最後於民國44 年(1955)由中國石礦股份有限公司接續經營，並兼採蛇紋石與滑石。

日本人在開採石綿礦時，將綠色的石頭視為沒有經濟價值的廢石，丟棄在廢 石堆中。實際上，殖民時期日本學者與技師已經知道豐田產「軟玉」。台灣省礦 務局的調查報告(1976: 56)記載著1932年「軟玉」一詞就出現在日人《台灣地學 記事》的報告中：「國府健次初時稱該地之綠色角閃片岩為軟玉在轉化為石綿過 程中之產物」，同時開採石綿的技師也稱綠色的石頭為「軟玉」：「根據中國石礦 資料，前豐田礦山日人技師岡田在筆記中已有『軟玉』之記錄」。儘管如此，當 時開礦的日人仍然不識玉，視綠色的片岩為石綿的副產物，當成廢石棄置。筆者 的報導人，住在豐田荖腦山現年81歲的邱松根說到：

[中礦]還沒開採ê時，我就去揹[青石仔]啊！hit chūn（當時），差不多民國50

年頭仔hia，中礦還無開青石仔咧。³⁶我揹ê攏是日本人留落來ê kirimachi（廢 石），日本人無愛廢石仔啦，īn甘那愛石綿niā啦，青石仔攏總 héⁿ tí sak去（丟 棄）。 （田野筆記 2010/03/28）

另一位現年61歲的報導人姜錦源，住在豐田地區豐山村，他從事台灣玉的事業已 有30多年頭，曾經採過礦、經營玉石加工廠，目前轉型在豐田經營玉石DIY觀光 休閒產業。對於豐田地區開礦歷史、產業生態瞭若指掌的他說：

小時候，白鮑溪裡很多玉，白鮑溪的玉是日本人不要的青石仔。以前日本人 在荖腦山開石綿時，把青石仔丟到山溝裡，他們只要石綿，不要青石仔。颱 風天後，溪水暴漲，溪裡到處都是玉。 （田野筆記 2010/03/27）

日本人只取石綿不取軟玉，因為當時石綿具有經濟價值和軍事用途。殖民政 府向來剝奪的是殖民地的自然資源，石綿因為具有隔熱、防火、絕緣的特性可應 用在工業上因而具有經濟價值。同時，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石綿在軍事上的 需求驟然大增，因此，僅是美麗卻沒有實際功能的軟玉自然就不是殖民者需要的 物資。因為殖民者的開礦，這翠綠色的閃玉意外再現世人的眼前，但是也因為現 身的時機不對，美麗的玉石與人類狹路相逢，卻差擦肩而過。日人無緣擁有美玉，

但美玉終究不會被埋沒。10餘年後，它被懂得賞識的人重新發現。

這位關鍵人物是廖學誠。說他是當代台灣玉的發現者一點也不為過。沒有他 的發現，我們現在就無緣欣賞到嬌綠的美玉；沒有他的發現，卑南文化玉器的溯 源恐成難題。現年77歲的廖學誠教授，在1969年取得美國賓州州立大學礦物工程 博士學位後，返回母校成功大學任教，期間曾任礦冶系研究所所長。目前廖教授

36 「中礦」為成立於民國 44 年(1955)的「中國石礦股份有限公司」的簡稱，是歷史最悠久、規

模最大的台灣玉礦業公司。。

隱居在台東美和山區。實際上，廖教授退而不休，筆者訪問他時，他說目前他已 組一個研究團隊，正在進行礦物與生命科學方面的整合研究。和史前南島民族一 樣，當年還是大學生的廖教授也是在溪床和這美麗的綠色石頭不期而遇。彙整中 央地質調查所發行的《地質》期刊刊載的廖學誠教授訪問專文〈我對閃玉學 Amphibo-Jadology發展的期待〉（廖學誠 2006: 5-6），以及筆者訪談廖教授的口述 資料，玉重新展現在島嶼邊緣的經過，是一段物吸引著人去找到它的歷程：

我是民國44年來台灣唸書的香港僑生，那時台灣第一次收僑生。那年（民國 45年），我還是台灣省台南工學院（現在的成功大學）礦冶系的學生。我在 黃時傑老師的帶領下，和其他30位同學參加暑期救國團礦產調查大隊，我們 從台南坐火車，在台東轉車後，再前往花蓮的豐田。那個時候的豐田還在開 採石綿和滑石，石綿是保溫材料，滑石是做爽身粉的材料。我從小就很喜歡 從撿拾廢物中找到快樂。我們一夥人走在河床時，我看到了溪水裡有非常漂 亮的綠色石頭，被當成廢石沒人撿。因為顏色太顯眼了，我直覺認為這些美 麗的石頭應該很有看頭，就揹了幾十公斤的標本回學校，做岩石學的研究。

我在實驗室裡照著教科書的步驟做，發現薄片在顯微鏡下是草綠色的，偏光 現象很明顯，和石綿一樣有纖維結構。我也找工廠將石頭打磨，拋光後真的 很漂亮。我直接覺得那就是玉。後來，我把標本帶到香港，請香港大學地質 系教授兼主任英籍的Dr. Davis做鑑定，Dr. Davis是當時遠東地區最大牌的地 質學家之一。我這麼大費周章，就是因為台灣有這麼好的資源，當然要找一 個有權威的人士來背書。結果證明我揹回來的那些廢石就是閃玉。

豐田產玉的消息傳開後，當地人開始上山下溪尋寶。民國47年(1959)，廖學 誠建議開採豐田玉，同年Davis博士在台灣省地質調查所譚立平的陪同下來到豐 田採樣回香港做進一步鑑定；民國50年(1961)，有人到中國石礦附近溪床撿拾玉

石打磨後銷售。³⁷當時中礦還未正式開採閃玉，筆者報導人邱松根也是在此時期 開始上山揹石頭。民國54年首次有媒體報導豐田產翠玉的新聞，9月24日中央日 報財經版以「花蓮翠玉礦 / 引發開採潮─壽豐民眾紛往挖取 / 十餘工廠擬予加 工」為題，報導豐田出產價值不斐的美玉，同年中礦正式進行開採閃玉，此後便 興起一股翠玉的開採狂潮（廖學誠 2006）。

民國50-54(1961-1965)年間，可說是豐田玉的成長期。在廖學誠發現並由Dr.

Davis教授證實豐田地區產的綠色石頭就是閃玉後，原本僅有少數工人的中礦山 區頓時間變得人聲鼎沸。邱松根等許多報導人皆表示，那個時候山上很熱鬧，去 揹石頭的人常常多達上百人，雖然要翻過一個山嶺，走兩個多小時的山路，大家 還是樂此不疲，有人甚是還在山上搭工寮，因為當時揹下來的原石，商人到家中 收購一公斤可賣6元到10幾元不等，平均一天揹個50公斤，就可賺個3、4百元。³⁸ 報導人們強調，他們去山上揹石頭並不違法，因為青石仔當時還是中礦不要的廢 石。這時期的玉石加工廠數量有限，主要集中花蓮地區，產品多為戒面等飾品，

然而，民國53年(1964)豐田玉的外銷市場亦達50萬美元的產值（經濟部工業局 1999: 66）。

民國55-65(1966-1976)年間，為豐田玉的茁壯期。根據台灣省礦物局(1976:

262)的研究報告，民國63年(1974)連同規模最大的中礦共有八家合法的採礦公 司，總員工約500人；民國62-63(1973-1974)兩年間為豐田玉的顛峰時期，期間全 台玉石加工廠超過600家，當中豐田地區就約有120家，花蓮市約150家，大台北 地區約250家。民國60(1970)年代初期，全台豐田玉的產量年平均超過1,000公噸，

全國從事豐田玉生產、加工、銷售相關的玉石業人員約有15-25萬，豐田玉產品 60%外銷到美國、日本等國（同上引：263）。就產值而言，這3、4年間豐田玉銷

37 參閱台灣省礦物局(1976)，台灣之軟玉、礦床與礦業，刊於台灣礦業，28: 3，頁 262。

38 當時一碗陽春麵 2 或 3 元，國小老師或基層公務員月薪大約 3、4 百元。

售總值高達新台幣200億（魏稽生、譚立平 1999: 180）。同時，經濟部工業局(1999:

14-17)的報告指出，1971年至1975年間歐美各國的寶石商紛紛前來台灣競相採購 豐田玉，1975年至1979年間每年平均市場銷售總值接近50億新台幣，產量占全球 所有閃玉產量約90%。這股市場上的熱潮使得豐田玉一舉從地方躍上全球舞台，

在國際珠寶市場上一舉成名，從被棄置的廢石一夕之間蛻變為閃亮耀眼的寶石。

此時期豐田玉的市場價格分為原石和成品兩類，台灣省礦物局(1976)的調查 報告清楚記載了當時的市場行情。豐田玉原石依品質每噸從1萬到40萬不等，平 均每公斤約50元。八家礦區中以中礦和華封的翠玉品質最穩定、最佳。中礦平均 每公斤50元，而位於林榮山區的華封所出產的翠玉，曾經創下最高單價的紀錄。

華封以出產色澤優、無裂紋的軟玉聞名，該等級的高檔玉每公斤批發約200元，

零售價出現過每公斤高達1200的紀錄。曾有加工廠以10公斤20萬元的價位購入華 封最高等級的戒面玉料原石。然而，這畢竟是極少數的頂級玉料，一般而言只要 每公斤達50元的批發價，即屬高品質的玉料。成品方面通常分三級，依戒面而言，

一般翠玉A級為透明無黑點（鉻鐵礦），B級為透明但有些黑點，C級透度差黑點 多。A級每枚約200至500元，B級每枚僅5元，C級乏人問津。貓眼玉部分透度差、

貓眼線不明顯者，批發價每枚15至20元；透度佳、貓眼線明顯、置中且活靈活現 者，批發價約一枚1,500元，如此價位若以每枚2公克計，則每盎司貓眼玉值21,000 元，等於是當時黃金的3-4倍價格。手環批發價格懸殊最大，此時期品質AA之手 環由豐田加工廠售出，一只高達10萬元，一般中上品質約5,000-8,000元，而最差

貓眼線不明顯者，批發價每枚15至20元；透度佳、貓眼線明顯、置中且活靈活現 者，批發價約一枚1,500元，如此價位若以每枚2公克計，則每盎司貓眼玉值21,000 元，等於是當時黃金的3-4倍價格。手環批發價格懸殊最大，此時期品質AA之手 環由豐田加工廠售出，一只高達10萬元，一般中上品質約5,000-8,000元，而最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