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物質文化研究的脈絡
第二節 物的社會生命
80 年代以前,人類學一直以來似乎傾向將禮物歸在互惠性的、社會性的、
自發性的範疇,而將商品視為是利益導向的、個人主義的、理性計算的範疇。在 禮物與商品二分法兩端的代表分別是Mauss 與 Marx。在此脈絡下,禮物是一種 社會關係的交換,然而商品則是金錢的交換。然而,Appadurai(1986)主編的論文 集The Social Life of Things 則對於將 Mauss 與 Marx 雙 M 的研究典範截然二分的 立場提出銳利的批判。從本書的次標題「商品的文化面向」(Commodities in cultural perspective),就已經嗅出一股學術勢力欲彌合雙 M 的味道。本書引言開宗明義 地以「商品的精神」為第一個次標題,明顯地與Mauss 所談的「禮物的精神」
互別苗頭。Appadurai (1986: 7-13)的觀點是:商品裡面也有精神,禮物裡面也有 計算;換句話說,當代資本主義大型社會中的商品交換也散發著社會文化面向的 禮物精神,同樣地一般人們容易將之浪漫化的小型社會的禮物交換,也蘊含了理 性計算與經濟利益的商品邏輯。
在上述概念下,所有的東西,不管在任何時空,都被視為具有「商品潛質」
(commodity potential),研究者要檢視的是任何東西潛在的商品特性,而不是專注 在區分商品與禮物的差別。Appadurai(1986: 13-15)便將「商品情境」(commodity situation)進一步分成三個時期:時間作用下的商品階段(commodity phase)、文化 架構下的商品資格(commodity candidacy)、社會背景下的商品脈絡(commodity context)。因此,在這三個商品期(commodity-hood)的交互作用下,Appadurai 將 商品定義為:「在其生涯過程中某個特定時期(phase)與某個特定脈絡(context)下,
符合商品資格(candidacy)要求的任何東西」(同上引:16)。
從Kopytoff(1986)的角度來看,商品的概念是「商品化」(commodification)
的過程,而此過程即是物件於生產之後所歷經的社會生活,包括交換、分配與消 費的一系列軌跡(trajectories)。然而,對 Kopytoff 而言,並不是所有的東在所有 的時空下都是可以交換的商品,即便是一個商品,在被購買回去後即被賦予了「去 商品化」(decommoditization)的特質,轉進入了「個別化」(singularization)的過程,
因而物品不再是同質性的商品,而是具有個別生命歷程的東西。Kopytoff 指出:
「理想的商品化世界是任何東西都可以交換或拋售。同理,理想的去商品化世界 是所有東西都是個別的、獨一無二的、不可交換的。」(p. 69)然而,他同時強調 這種經濟體系在真實世界中並不存在,所有的物品都是擺盪在商品化與個別化之 間。因此,Kopytoff 主張萬物皆有其在商品與供品之間流轉的社會生活的軌跡,
研究者可以採取「傳記取向」(biographical approach)的研究方法,把物當成是像 人一樣有生命的個體,去追尋與分析物所歷經的出生、成長、茁壯、成熟、老化、
衰敗、死亡的一生。物質文化研究於是將「物質」這個本來屬於物理性、沒有生 命、靜態的東西,牽連到社會性的、有生命的、動態的「文化」面向,讓「物質 文化」這個表面上看似矛盾的並置詞獲得內在邏輯的協調性。
田野調查是人類學研究方法的招牌。田野調查所採用的參與觀察讓人類學者 生活在其所研究的地方,並從參與生活中的大大小小「事件」去觀察人們的社會 互動與關係。另一種在田野調查中常用的方法則是深度訪談,人類學者從與當地 人建立的關係網絡中,尋找某些特定的對象,即「報導人」(informant),進行長 時間多次的訪談,以釐清觀察到的現象和尋找問題的可能解答。參與觀察與深度 訪談是田野調查中互補的研究方法,研究者必須將在參與觀察中「看到」的事件,
另外尋求報導人詢問或討論,聽聽看他們怎麼「講述」。相反地,若進行深度訪 談,也常常需要在聽過報導人的講法後,再參與到生活現場中去觀察實際的現象 是什麼。田野工作因此是「凝視」與「詮釋」的交融過程。
「凝視」是指觀察生活中的大小事;「詮釋」則是聽聽人們如何敘說。以往
社會文化人類學者凝視的焦點或尋求詮釋的議題常常是「事件」,如祭典、儀式 等等。然而,80 年代以來物質文化研究所建立起來的理論上或方法上的典範,
已經讓研究者的目光轉向「物件」。研究者不只觀察生活中或事件中的行動者如 何彼此互動,更進一步觀察當中的物如何被行動者挪用、行動者又如何與物相互 作用。當人類學家凝視的焦點從「事件」轉移到「物件」,尋求報導人詮釋或研 究者自身要詮釋的對象也從「事件」過渡到「物件」時,這樣的轉移意味著人類 學所要研究的社會關係或文化現象,在方法上已經有一股潮流將「主體─主體」
的關係轉向「主體─客體」的關係的觀察。物質文化研究的方法,將傳統上觀察 人與人的互動轉向人與物的相互作用,具體而言,即是在田野工作上將凝視與詮 釋的對象投注在物件身上。這說明了物件不只傳達意義(communicate
meanings),而是物件本身就有意義(meaningful) (Miller 1996: 8)。於是,讓東西說 故事,聽聽人們怎麼說物的故事,這種傳記式研究取向成了研究物質文化的一種 方法重要(Hoskins 1998: 1-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