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前文化的台灣玉

台灣玉的生成是山海劇盪與交融的自然蛻變結果。台灣閃玉是夾在「黑色片 岩」和「蛇紋岩」中的岩石。約在六千萬年前，南澳造山運動的高溫高壓，將深 海沈積物變質成黑色片岩、把海洋地殼碎塊變質成蛇紋岩，此時現今的花蓮地區 仍沈浸在浩瀚海洋底下；約在600萬年前，蓬萊造山運動第二次造成這些岩石的 變質，之後被擠出海面的黑色片岩和蛇紋岩融為中央山脈的一部份。³²豐田地區 得天獨厚的地質條件孕育了形成閃玉的必要化學元素，中央山脈的黑色片岩供給 矽酸鹽、蛇紋岩供給鎂、大理岩供給鈣，三種母岩共同滋養出台灣玉的胚胎（黃 春江 1981: 103-111）。終於，吸允了海洋的元素、歷經了造山運動的鍛鍊，岩石 在高溫高壓的特殊環境下變質蛻變，淬煉成溫潤剔透、閃耀動人的嬌綠色寶石─

台灣玉。

數百萬年來，這綠色石頭隱居深山，不問世事，直到有一天墜入溪床被拾獲，

開啟了她在人間流轉的旅程。地震、颱風讓它崩離母岩，結束了玉石的自然生命。

之後，她在滾滾溪水中洗鍊，磨去稜角、去蕪存菁，最後露出嬌綠色澤的肌理與 膚質，在陽光反射、清水襯托下，勾引著人類的目光，在知亞干溪捕魚的史前人 類彎腰將她撿起，從這刻起她改變了人類歷史的階段，觸發了另一波嶄新的文 化。相對於靜靜地隱藏在大地中的漫長歲月，石頭被人類社會使用的歷史相當短 暫，卻是締造人類文明的主角，更是客體化歷史的能動者(agent)。3千年前的史 前人類原貌為何，只留枯骨難以追溯，然而經過千年土埋風化出土後，在世人瞪

32 參閱《台灣玉─聽見山脈心跳的寶石》，（台大地質系 2006）。

大雙眼凝視的目光中，這翠玉依然風姿綽約地展露水漾的肉體，一點一滴地訴說

韌度最強、硬度高達6.5 的閃玉。³⁵至於卑南出土玉器的製作技術，到目前為止 器皆從平林交易出去（譚立平等1998；連照美等 1998；飯塚義之等 2005）。換 句話說，平林的史前人類是玉器的生產者，3000 年前平林部落旁的知亞干溪溪 床上，可能散佈著自山上沖刷下來的玉石，人們將這些撿拾到的綠色石頭重新加 工後，交易到全台各地，其中卑南文化人成了最大宗的消費者。

平林遺址的史前台灣玉不只行銷全台，更外銷到東南亞各國。首先，地質學 家與考古學家協同研究，應用低真空掃瞄電子顯微鏡(low-vacuum scanning electron microscope)與能量分散光譜儀(energy dispersive X-ray spectrometer)，探測 出菲律賓北部巴丹省Itabayat 島出土之距今 2500 年至 1300 年間的史前玉器，其 原始玉料正是源自台灣的豐田礦區(Iizuka et al. 2005)。再者，刊於美國國家科學 院會刊(PNAS)的研究論文進一步指出，產自台灣花蓮豐田的閃玉以平林做為玉 作坊(jade workshop)，於 500B.C.到 500A.D.之間傳播到菲律賓、東馬來西亞、泰

國南部以及越南中南部，直徑達3000 多公里的廣大範圍 (Hung et al. 2007)。原 來「台商」不是21 世紀才出現，千年前台灣史前人類就已經帶著 Made in Taiwan 的產品，在整個東南亞趴趴走做起國際貿易來了。在不同時空中流轉的物，容易 透露訊息，於是充滿強大能動性的史前豐田玉，她的流動生命史成了考古學家推 論南島語族遷徙路徑的關鍵密碼(Hung 2005)。

史前文化的台灣玉，其一生是一部死亡與再生的循環歷史。島嶼千萬年來未 曾停歇的板塊運動讓台灣玉從母岩崩落，宣告了它自然生命的死亡。當這塊綠色 的石頭在溪床中被檢起時，就開啟了它與人類的互動，宣告了它在另一個世界的 再生。這塊源自大自然的綠石被磨製成工具、武器和飾品，從「頑石」馴化為「玩 石」，從「它」變成「她」。具備功能性也富含象徵性的她，終日與她的主人親暱 為伍，沾染了人類的氣息，也觸發了人類文化的變遷。她的美具有價值，她的主 人拿她去交換其他物品，更行銷她飄洋過海到異邦，於是她成了商品。她的主人 死了，希望有她陪，因為她的主人也感染了她的特質。不甘寂寞的她，追隨主人 回到大地的懷抱，宣告了她的社會生命的死亡，於是她成了供品。從此，人就是 物，物就是人。3千年後，她的主人肉身已爛，僅剩枯骨，而她再度回生，帶著3 千年前最後的模樣，現身在另一個陌生的時空裡。她可能再度死亡，葬生在怪手 下。她可能再度死亡，被深鎖在蒐藏家的錦盒裡。她可能再度死亡，被封存在博 物館的庫房裡。然而，她也可能從錦盒中再生，成為古物市場上的商品。她也可 能從庫房裡再生，成為玻璃展示台上的供品。這就是史前台灣玉的一生：擺盪在 死亡與再生的循環中、迴旋在商品與供品的流轉中。

台灣史前玉器文明在2200年前突然淡出歷史的舞台，進入鐵器時代之後玉的 物質文化就消失無蹤（葉美真 2005: 31-32）。根據飯塚義之等(2005)與洪曉純等 (2007)的研究可以推論，距今2200年前之後，這些使用玉的台灣南島民族勢力往 外擴張，航海遷徙到東南亞，並進一步將玉器與技術散播到當地。換句話說，在

台灣進入鐵器時代的時，玉的使用就悄悄地傳到海外；玉被埋入岩棺的同時，製 玉的技術也一起被埋沒。做玉、用玉的物質文化沒有延續到後代的南島民族。沈 寂了2000餘年後，島嶼上的玉才又現出蹤影，但不是從岩棺裡，而是從山林裡。

用玉人不再是南島民族，而是漢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