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拾的歷史與社會經濟

「開礦」是規模性的開採山上礦脈中的寶石，不管大規模或小規模；「採拾」

是採集山上裸露的寶石與撿拾海邊的玉石。相對於開礦者必須用炸藥拆路、用電 動機具鑽岩鑿脈，採集者僅用鐵鎚、鐵鍬等簡單工具敲下露天裸石，或僅採集礦 區附近自母岩剝落的碎石；撿拾者則是徒手在海灘尋找卵石。然而，海岸的海洗 石也可能被後來的土石覆蓋掩埋而沈積在地底下，所以人們也可能「開採」或「挖 掘」這些海洗石，但這畢竟不是原生礦脈，因而不用「開礦」的說法。下文要談 的採拾的歷史，係指自民國50(1960)年代初期之後，人們在東海岸採集礦區的山 礦、撿拾海灘的海洗卵石、以及挖掘海岸陸地的沈積海石這段石東的故事，亦即

「山上揹石頭」、「海邊撿石頭」、「路邊挖石頭」的歷史過程。

山上揹石頭

民國50(1960)年代初期或更早，在都蘭老礦還未正式開礦之前，阿美族人就 已陸續在山上採集那些藍色石頭。有些族人是為了賺取工錢，幫雜貨店老闆、幫 日本人揹石頭下山，他們一定知道這不是平常的石頭，因為可以賣錢。然而有些 族人可能不知道這不是普通的石頭，但看起來美麗讓他們覺得這些石頭一定有價 值，於是便拿這些藍色石頭去雜貨店抵米債或交換米糧。還有一些族人，他們從 山上揹石頭回來的目的是要當建材，他們從來不知道這黑色外皮下的石頭會是藍 色的寶石，於是這些黑皮礦石被他們用來蓋成豬舍。

報導人郭子弘、郭淑美兄妹，台東人，現年分別為56及53歲，目前家住北投，

週末假期在台北建國玉石擺攤，專賣父親留下來的東海岸玉石。父親郭武洲是台 東最早期的玉石蒐藏前輩之一，民國50(1960)年代即在海邊撿拾及收購玉石。筆 者拜訪郭氏兄妹時，他們談到父親常跟他們提到早期原住民用揹下來的藍色石頭

和漢人交換米的故事：

民國50年左右，泰源有一lê原住民無錢thāng-hó（可以）付米錢，伊就提一 粒藍色ê石頭去店家，意思講欲chū（以）hit粒藍色ê石頭去換米啦！伊嘛不 知hit粒藍色石頭是啥，頭家嘛不知有啥米價值，只是知影蓋水，就甲chhāi leh

（放置在）店內底。了後，有一lê人來泰源蹉跎（遊玩），看到柑仔店，入 去甲買寡吃ê物件，啊有看著hit粒石頭，感覺足水，啊欲甲買。頭家嘛不知 影欲賣偌濟（多少），因為he是人提來抵米債ê啊！夠尾，聽講hit粒石仔買轉 去了後，伊朋友住日本，伊甲石仔寄去日本，了後，講確定he是寶石。

（田野筆記 2010/03/13）

民國50(1960)年代原住民拿石頭換米的事是常有耳聞的情節。今年50歲的李 嘉純，民國63年(1974)時就開始在海邊撿石頭，當時她14歲，還在唸國中。目前 她和先生在知本經營玉石事業。李聽她同學講，以前有位住在東河一帶的原住 民，曾拿一大布袋山上揹下來的藍色石頭到台東市區要找米店換米，最後來到她 同學的媽媽店裡，但卻被回絕。最後這位阿美族人將石頭揹到台南某家銀樓換取 相當微薄的現金。當時這位米店的媽媽略有涉獵台東的石頭，但對於藍色石頭還 不知道它是寶石。她會去海邊檢石頭，但不會用錢去買石頭。可見民國50(1960) 年代初期，對於台灣人而言，藍玉髓還只是藍色石頭，不是藍寶，它的價值當然 還不及民生需求的米糧。早期日本人將花蓮的青石仔當成廢石棄置，可說是當時 的日本人不識玉，但在台東他們卻相當懂寶石，此時可說是台灣人將寶當成草，

早期的藍寶都被日本人有計畫地整袋整袋地收回日本。

藍色石頭不是拿來換米，就是拿來當建材。藍色石頭是阿美族人在山上首度 發現並揹下山來的，但它畢竟只是美麗的石頭而已，在人們普遍貧窮的民國50 年代，石頭可以換成民生物資比較實際，若非如此，至少要找到石頭的功能性，

於是石頭被充當建材。東河一帶的居民大多知道早期不少阿美人豬舍的地板是用 藍寶鋪設而成，後來台北人發現遂與族人協商挖走豬舍地板。現年65歲的曾木 蘭，新竹客家人，早期住花蓮瑞穗，最後長期定居在東河，民國59年(1970)他25 歲時便開始玩石頭，石齡40年。曾木蘭目前在東河街上經營玉石店，他從他滿載 的記憶庫中蒐尋出一段用藍寶蓋豬舍的例子：

都蘭的阿美族在做猪舍時，就地取材，拿當地的石頭鋪成猪舍的地板。猪舍 建好時，地板的石頭是黑色、灰色的。經過一、兩年後，有一個台北下來的 人經過猪舍時，看到黑色地板竟然露出藍色的東西，他心理就想那一定是藍 寶，整個地板一定都有。於是他向阿美族人買下猪舍裡所有的猪，並且交由 主人宰殺猪隻，猪肉也分送給族人，但要求主人猪舍讓他重新處理，但是處 理完後會把猪舍翻新再還給主人。阿美族人心想有這種好事，很多有猪舍的 族人都讓那位台北人來改建猪舍。原來台北人要的就是猪舍的地板而已，因 為那些都是藍寶的原礦，他們將地板挖出後用卡車將這些土方運回去，並用 其他土石回填後回給阿美族人。 (田野筆記 2010/03/09)

其實不是阿美人不知道那是藍寶，而是藍玉髓是僅10公分寬左右的礦脈，常 被黑色較軟的外皮所包覆，因此表裡不一。崩落在山上或溪床的藍玉髓原礦常是 黑色的平板狀岩塊，所以這種石塊，就如前述退輔會開礦的例子，才會被拿來當 支柱的墊腳石，這同時解釋了為何阿美人會從山上揹這些黑皮岩石回來鋪設豬舍 地板。黑色外皮包裹物是原比玉髓質地軟的石皮，俗稱「黑皮」，有經驗的開礦 者或山老鼠看到黑皮就知道裡面有藍寶，然而一般人不知道這種裡外的落差，便 將之當成一般的石頭。鋪成地板的黑皮岩塊，經過一段時間豬隻的踩踏逐漸磨 損，終於露出潛藏在內的肉餡，藍光乍現，自然成為尋寶者所覬覦的獵物。

「外面是草，裡面是寶」，這種表裡不一的例子，還發生在阿嬤的洗衣板上。

得意地撫玩著他的鳳梨玉茶杯墊，曾木蘭又想到一個阿嬤在河邊罵人的故事，因 為她的洗衣板不見了。以前婦女常在溪裡洗衣服，很多阿嬷拿石板當成洗衣板。

因為洗衣石板很重，通常都不會帶回家，洗完衣服後就直接擱置在岸邊。有一次，

有個阿嬷要去溪邊洗衣服時，卻四處找不到她的洗衣板，最後破口大罵：

「To-chì-lê（哪一個）夭壽ê，偷提我ê洗衣板」。

民國50年代中後期開始開礦後，藍色石頭躍升為藍寶，外地人聞風來到泰源

「挖寶」的事蹟頻傳。都蘭老礦的藍寶被退輔會接收，一般人民沒有機會取得這 批正式開礦的寶石。然而，海水藍的魅力迷惑人們不擇手段擁有它。東河地區無 人不曉「泰順大旅社」。從知本到成功，筆者所有接觸過的愛石人士，大多會津 津樂道地談到泰順大旅社如何被「掏空」的光榮事蹟。

泰順大旅社位於泰源─藍寶的集散中心，這是幸也是不幸。以前開礦工人常 常將礦區裡的「肉幼仔」，即藍寶碎粒，偷偷藏入口袋裡悄悄帶下山。每次收集 一點點的「肉幼仔」終於積沙成塔，累積成一布袋的藍寶，於是工人便將整袋石 頭揹去泰順大旅社和老闆交換住宿，以多少公斤藍寶換取多少天住宿的模式進行 交換。日積月累下來，旅社囤積了一堆堆布袋的藍寶碎石。後來旅社改建時，老 闆便善加利用這些堆積如山的藍寶碎粒，將碎石拿來洗石子用以鋪設房間、浴室 地板，讓旅社煥然一新。投宿寶石旅社、腳踏藍寶地板的宣傳詞噱頭不小，這家 旅社的生意蒸蒸日上，投宿客人絡繹不絕。然而，旅社風光一陣子之後，有一天 老闆巡視房間時，竟然發現地板被挖得坑坑洞洞，好幾個房間地板一夜之間被掏 空，徒留下裸露一地的鋼筋混泥土，殘不忍賭。世風日下，人心不軌，心碎之下，

老闆最後決定就此歇業。經過查明原來是一群台北客人所為，他們包計程車專程 南下泰順旅社投宿，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這組人馬徹夜未眠，漏夜挖寶。入夜 後他們熄燈然後用手電筒照射地板，只要有藍光反應的地面，就開始往下挖，一 直挖到天亮。最後拖著裝滿藍寶的行李箱，一大早便驅車遁回台北。

海邊撿石頭

山上有人開礦，海邊就有寶石。民國50(1960)年代的東海岸主要有兩種人：

釣魚的漢人、撿拾貝類或藻類的阿美人。直到民國50(1960)年代後期有人撿到藍 色石頭，海邊釣魚的漢人、採集貝藻的阿美人才開始檢起石頭來。同樣是一則從 知本到成功家喻戶曉的故事。早期都蘭的海邊有一顆四四方方的黑色大石頭，釣 客們垂釣時都會站立在石頭上，等不到魚訊開始疲累時，就會坐在石頭上小歇。

釣客們長期在這顆石頭上或踩或踏，或站或坐，終於有位釣客坐在石頭上凝望著 湛藍色大海時，突然臀部感覺到一陣冰涼，他以為海水漲上來濺濕了石頭，低頭 檢視一下，石頭是乾的。感到怪異，他便找其他同夥的釣客將大石頭從海沙堆中 翻起來瞧個究竟，果然不是一般的石頭，正是海水藍。

民國50(1950)年代後期到民國60(1970)年代初期，不少人向大海掙取食物時 無意間尋獲寶物的故事，開啟了人們在海邊撿拾石頭的歷史。海邊檢石頭的習慣 顯然起源於阿美族人，只不過最早他們偏好的不是藍寶，而是白玉髓。現年約65 歲、筆名伊娜的退休老師是都蘭阿美人，她一面回想一面跟筆者提到，小時候他

民國50(1950)年代後期到民國60(1970)年代初期，不少人向大海掙取食物時 無意間尋獲寶物的故事，開啟了人們在海邊撿拾石頭的歷史。海邊檢石頭的習慣 顯然起源於阿美族人，只不過最早他們偏好的不是藍寶，而是白玉髓。現年約65 歲、筆名伊娜的退休老師是都蘭阿美人，她一面回想一面跟筆者提到，小時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