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導論
第一節 寶貝與寶石
第一節 寶貝與寶石
若說在西方最受歡迎的寶石是鑽石,那在東方則非玉石莫屬了。若說鑽石的 火光與閃亮的特性,代表西方人較為擅長自我表現的外放特質,那麼玉石的半透 與溫潤的特性,則彰顯東方人較為習慣潛藏自我的內斂性格。習慣上,西方人常 在婚禮或求婚儀式中贈送鑽石、紅寶石、藍寶石、祖母綠等戒指,當作代表永恆 的紀念物;傳統上,東方人則習慣配戴玉石手環、手鍊或項鍊,以當作趨吉避凶 的庇佑物。不管西方或東方,寶石特殊的屬性總讓人們賦予它神秘的色彩與象 徵,寶石這種物類在一個人的一生中因此也扮演了一種特殊的角色。透過寶石,
我們似乎觀察到了人與物之間微妙的互動關係。
毫無疑問,鑽石、紅寶石(ruby)、藍寶石(sapphire)是西方世界中的寶石;輝 玉(jadeite),即翡翠、閃玉(nephrite),如和闐玉與豐田玉,則是東方世界的寶石。
然而,西方世界中消費上述寶石最多的歐洲國家卻不產這些寶石:鑽石主要產於 非洲,紅寶石於緬甸,藍寶石於印度。同樣地,東方世界中譽為玉文化國度的中 國「自古」卻也不產翡翠與和闐玉:翡翠產於緬甸,和闐玉產於新疆。鑽石是在 經過億萬年地殼內部高溫高壓的作用後而生成的,玉石則是受到同樣時間的地質 力量加上某些化學元素的沁入而造成多變色彩。鑽石的開採在西方與殖民歷史不 可分割,翡翠的開發在東方則與當地軍政府的控制息息相關。人見人愛的寶石在 最後被消費者收藏到自己的手裡之前,卻是經過輾轉流轉的自然變動與人類活動 的過程。石頭在原生環境中不管是受到自然力量的作用,如地震、風雨、山崩等,
而被沖刷到河床、海邊,或是遭到人為力量的開採而被帶離孕生它們的大地,當
石頭從其附生的基岩剝落、分離時,即宣告它們自然生命的死亡,最後如果進入 人類的世界而被蒐藏、使用,其在人類社會的再生,則開啟了石頭的社會生命。
本論文的核心議題即是以玉石為例探討物與人的關係,此乃人類學中既古老 又當代的的議題─物質文化。這不是人類學裡的新鮮事:考古學家一直以來就透 過對出土器物的系統研究,分析物所對應的共時的(synchronic)、歷時的(diachronic) 文化情境與脈絡,器物因此成為考古學家斷定文化類型與演化的關鍵具體證據 (hard evidence)。考古學家對器物的物理化學特性,如材質與元素等,進行科學 考證與描述,並將之還原到時間的脈絡裡而分類出文化類型。傳統上考古學家一 直就在做這種科學與人文的跨界研究,因此,「物質文化的研究」(studying material culture)絕對不是新鮮事。然而,「物質文化研究」(material culture studies)卻是人 類學裡的新興議題(emergent issue)。Miller(1996)在 Journal of Material Culture 的 發刊詞中揭示:「物質文化研究廣義而言可以定義為人與物之間的關係的研究。」
(p. 1)他更進一步指出,物質文化研究的關照是主體與客體的關係,所以物質文 化研究並不是一般人誤以為的要去強化早已存在的物神崇拜(fetishism),相反 地,正因為研究的核心關懷是放在物與人的「關係」,而不是這兩個端點中的任 一個極端,因此物質文化研究才是真正能夠擺脫物神崇拜制約的新研究取向。
採用物質文化的研究取向,本論文要研究的核心即是物與人之間的動態辯證 關係(progressive dialectic relationships)。然而,即便是民族誌的書寫都是有某個 特定的族群為對象,同樣地,物質文化研究的對象理當有個特定的「物種」或「物 類」(thingkind)。不同的族群的社會有不同的文化脈絡,相同地,不同物類的社 會也必定產生不同的物質文化脈絡。因此,針對特定「物種」的書寫勢必有其特 殊氣質(idiosyncratic)的文化意義。
然而,為什麼選玉石這種物類?不可否認,我們所處的當代社會是一個不折
不扣的消費社會(consumer society),人們消費的東西不外乎有兩大範疇:必需品 (necessities)與奢華品(luxuries)。必需品乃是那些滿足日常生活食衣住行最基本需 求的東西,如主要飲食、一般飲料、日常衣服等。奢華品則是在必需品得到滿足 後所渴望的欲求物,如山珍海味、名酒茗茶、名牌服飾等。必需品消費的研究在 人類學雖然也是當代的新興議題,但是近20 年來已經累積相當程度的成果,如 可樂在千里達的消費(Miller1998)、太平洋民族的衣飾文化(Weiner & Schneider 1989; Küchler & Were 2005)、牛仔褲在印度中國等全球化的消費現象(Miller &
Woodward 2007)。另一方面,奢華品研究的傳統可追塑至 Mauss(1990 [1925])的 經典著作The Gift,該書對寶物交換的探討奠定了當代物質文化研究的基礎,也 是特定物類研究的先驅。Mauss 研究的寶物是在傳統社會中當成禮物來交換的寶
「貝」(precious shell),然而人類學對於普遍存在當代複雜社會中同樣被視為寶 物的寶「石」之研究卻著墨甚少。
本論文研究的石頭具有寶物的特性。若從漢語構詞學(morphology)和詞源學 (etymology)來看,「寶」由四個詞素(morpheme)所構成。分別是上部的宀,以及 下部的由缶、王、貝。其中「宀」為山形屋頂,「缶」為盛酒的容器,「王」即為 玉,「貝」則為貝殼。換言之,「寶」一詞整體而言可以理解為在家屋下的的酒壺、
玉器和貝殼。因此,「寶」該詞本身即隱含了蒐藏的社會意涵,亦即蒐藏必須同 時涵涉物與展示物的空間,此空間若是在自己的屋簷下,則蒐藏屬於個人性的,
即私人蒐藏;此空間若是在公共的屋簷下,則蒐藏乃屬於社會性的,即博物館蒐 藏。
屋簷底下的三種物在古代與當代、東方與西方社會都有其特別的意涵。古代 漢人養壺、盤玉即是將這兩種物當成寶來看,同時古代的貝殼則用來當成貨幣使 用,所以漢字裡含有「貝」的詞素皆與金錢有關,如貢、財、貨、貧、貴、買、
賣、販、費、資、賦、賄、賜、贍、貫等。同樣地,馬林諾斯基(1991 [1922])研
究初步蘭群島的經典民族誌《南海舡人》(Argonauts of the Western Pacific)中所描 述的庫拉(kula)交易寶物 soulava 和 mwali 即是貝殼磨製而成的項鍊與臂鐲。台灣 人類學家郭佩宜(2007)研究所羅門群島貝珠錢的製作也是將貝殼這種寶物當成 貨幣的例子。當代時尚流行的珠寶中,珍珠即屬廣義寶石學中的貝類寶石。
人類對於「貝」與「石」的消費與蒐藏絕對不只是當代現象。考古學的研究 顯示,貝塚顯示出遠古人類日常生活中對必需品(食物)的消費行為,大量玉器 的出土更突顯出史前人類對於寶石之類的奢華品早就出現了蒐藏行為。考古學家 研究玉器之類寶物的目的,在於透過對物的分析以為人群或文化類型做分類。然 而,人類對於寶物的使用卻不只停留在遠古時期,當代社會對於寶石的蒐藏與消 費甚為普遍。代表西方世界的鑽石早已跨出西方,在東方也幾乎普遍成為婚禮場 合必備的寶石;相同地,象徵東方寶石的翡翠也進入西方世界,在國際拍賣會中 成為西方人士爭相競標的寶石。就像人類社會有階級制度一樣,寶石的世界也有
「階序」(hierarchy)的物類結構。鑽石在國際寶石界早有「4C」的分級制度;同 樣地,翡翠有「種地」和「正濃陽勻」的等級標準。考古學家研究出土的玉器,
描述使用某類玉器的人群的文化特質,進而發展出斷代文化史的「玉器文化」的 分類,如紅山文化、良禇文化等。然而當代人們對於玉石的蒐藏與消費也早已形 成一種文化現象,如果將之放置在當代的脈絡裡,重新檢視寶物與人群之間的關 係所產生的社會文化意義,勢必能補足物質文化研究在奢華品此面向研究的不 足,並進一步呈現出蒐藏與消費的辯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