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人蒐藏的研究

儘管人類的蒐藏行為在史前時代就已開始，蒐藏研究在學科領域中受到重視 是20 世紀後半葉之後的事。Halverson 和 Pfeiffer 在藝術考古學上的研究顯示，

距今3 萬年前舊石器時代法國的克羅馬農(Cro-Magnon)洞穴中，出現大量的非實 用類器物，相當清楚標示出蒐藏的軌跡(Belk 1995: 2)。同樣地，距今 3 千年前台 灣卑南遺址出土中的玉器，也彰顯出那些陪葬品並非日常用品，而是具有高度象 徵意義的奢華蒐藏品（葉美真 2005；臧振華 2005）。人類的蒐藏行為經過千萬 年歷史演化的考驗延續至現代，在物質富足的消費社會中，蒐藏熱忱不但沒有絲 毫減退反而成為引起學者高度關注的社會現象。美國消費研究學者Russell Belk 在1986 年執行的「消費行為奧德賽」(Consumer Behavior Odyssey)科際整合研究 計畫，探討北美地區人們的蒐藏習性與消費的關係。英國博物館學者Susan M.

Pearce 於 1993 至 1994 年執行了「萊徹斯特蒐藏計畫」(Leicester Collecting Project)，針對英國人的蒐藏行為進行問卷式的調查研究，提供人們對歐洲傳統 中個人蒐藏歷程的全貌式瞭解(Pearce 1995: 11-12)。這兩大研究計畫深入簡出探 討人類蒐藏的歷史，同時鉅細靡遺分析當代美國與英國的個人蒐藏實踐，具有時 間與空間上的代表性基礎。更重要的是Belk 與 Pearce 對蒐藏的定義與蒐藏品的 社會文化意義做出了典範的貢獻。

Pearce 的兩本著作：On Collecting (1995)與 Collecting in Contemporary Practice (1998)是這個領域具有影響力的專書。前者主要從「蒐藏實踐」(collecting as practice)、「蒐藏詩學」(collecting as poetics)和「蒐藏政治」(collecting as politics) 三個方向來探討當代英國人的蒐藏現象。後者應用問卷調查的方式來分析：什麼 人在蒐藏、蒐藏哪些東西、蒐藏與工作和娛樂的關係、透過購買還是收禮來蒐藏、

蒐藏與家庭和家的關係、蒐藏與性別的關係、蒐藏與身體和心靈的關係等主題。

Pearce 的研究基本上提供了一個社會學式的宏觀視野，尤其是後者運用了許多統 計資料來勾勒個人蒐藏的圖像，讓這種本來是社會上普遍卻是私領域的人類活動 清楚呈現在我們面前。然而，量性的研究總是有種隔靴搔癢的感覺，若是有民族 誌取向的研究，必定能夠填滿那些被數據篩選掉的空隙。

另外一本專書Collecting in a Consumer Society (Belk 1995)卻是來自商學領 域研究消費的學者。雖然來自商學背景，Russell Belk 一直以來的研究都與物質 文化脫離不開關係，他的一篇論文Collectors and Collecting 收錄在人類學家編著 的Handbook of Material Culture(Tilley et al. 2006)裡。上述那本專書對於蒐藏的歷 史，從古希臘羅馬時代、中世紀歐洲、到當代歐洲、美國，乃至於日本江戶時期 (Edo Japan)和中國明朝的蒐藏史等，做了一個相當完整的脈絡回顧。當中並且比 較個人性蒐藏與機構性蒐藏的異同。整本書最重要的關照點在於探討蒐藏與消費 的關係，作者將蒐藏定義為一種特定型態的消費(Belk 1995: 65)，認為蒐藏與消 費是互相依存的關係，從歷史上到當代兩者互相作用。對於蒐藏與消費的關係，

Belk 進一步定義如下：

蒐藏乃消費最淋漓盡致的表現。蒐藏是一種對於不必要的奢華品無止息的追 求。蒐藏是在市場上對於自我完成的不斷追尋。人們深信快樂就來自於購買 而獲得(aquisition)。(Belk 2006: 534)

蒐藏常常意味著物的保存，而消費則意味物的耗盡。因此，一般而言蒐藏與 消費是彼此對立的兩面。然而，Belk 的研究卻賦予了這似乎矛盾的兩種社會現 象對話的空間。甚至有學者進一步主張「蒐藏根本不是一種有特殊性質的 (idiosyncratic)消費行為，反而是一種消費行為的典範」(Bianchi 1997: 275)。引發 該命題的辯證的主角，無可否認地，正是物品、商品、禮品、產品、藏品本身，

因此這個辯證具有物質文化研究的意義。然而Belk 的研究仍然比較偏向巨觀的

社會學研究，並沒有針對特定的物類做民族誌取向的深描，也因此我們很難蓋棺 論定每種物類都可以符合上述蒐藏就是消費極致表現的結論。一方面在分析架構 上承繼上面的辯證，另一方面在研究方法上採人類學的田野調查，筆者的研究即 是以特定物類做為民族誌與物体誌研究的對象，探討蒐藏世界中「人性的客體」

(personalized object)與消費世界中「物性的主體」(materialized subject)，彼此之間 如何互相滲透、作用與轉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