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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導論

第四節 民族誌的轉向:物体誌

本論文在研究策略上即採取Appadurai(1986: 5)所提的「方法學上的物神崇 拜」(methodological fetishism),筆者將之稱為「物体誌」(objectography)。人類 學傳統中民族誌研究的是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係(social relations),然而物質文化 研究的是人與物之間的物質關係(material relations)。雖然兩者都以田野調查為蒐 集資料的方法,但是物質文化研究在觀察對象上從事件導向轉向物件導向,在參 與行動上,從人與人的互動轉向人與物的互動。同時,在書寫方向上物質文化研 究側重能動性、物性、客體化等這類客體對主體的作用的描述與分析。因此,從 物的角度出發去參與觀察物質關係的形成,進而書寫人與物互動所產生的物質文 化,這種研究策略與書寫文類,筆者認為是一種民族誌的轉向─物体誌。

具體而言,Appadurai 談的「方法學上的物神崇拜」或筆者提出的物体誌,

可以類比為鑑識科學(forensics)的方法。在一定程度上,筆者認為人類學家的物 質文化研究方法與刑事案件鑑定專家的方法有異曲同工之妙。當國際鑑識專家李 昌鈺要重建刑事現場時,他必須掌握最重要的關鍵即是那些微物證據。他的小組 蒐集一切現場的物證,彈殼、衣服、手錶、牙刷、杯子、毛髮等,任何現場可能 是嫌犯遺留下來的東西,都必須蒐集帶回實驗室,然後透過科學檢驗的結果讓物

「說話」。為什麼說這種方法就是物質文化研究呢?因為,被蒐集到的物絕對不 是一個客觀存在的客體而已,那些物,不管是無機的或有機的,在刑案現場的位 置與狀態都是人與之互動之後的結果,那些物是與具有主觀意識的主體彼此作用 之後的現象。刑事鑑識專家所建立的彈道(trajectory)不只是物理運動的客觀軌跡 而已,更是物與人作用的主觀軌跡。所以當李昌鈺說「以彈追槍、以槍追人」時,

被重建的刑案現場已經不是一個物質現場而已,更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文化現 場」,而破案與否的關鍵就在於文化現場能否被重建。

然而,刑事鑑定為何可以以物追到人?因為「物質文化」。我們聽過古人說:

「劍在人在、劍亡人亡」。在軍中長官最常告誡的一句話:「槍不離身、身不離槍」。 當人們將取下長期戴在手上的手環或戒指時,很多人會感覺身上少了什麼東西似 的,因為那個手環或戒指已經成為身體的一部分了。這些說明了人與物互相吸納 對方,也互相成為對方,主體與客體「相互構成的」(mutually constitutive)關係 (Miller 1987: 18)。主體與客體的親密關係,正也是罪犯試圖切割的關係以撇清罪 刑。當兇殺犯將槍枝刀械等凶器企圖帶離現場並將之丟棄或毀滅時,他即在割開 人與物的關係,因為他也知道他所使用過的物已經吸納了他的人性,他也同時吸 納了他使用過的物的物性。人與物互相構成,警方於是可以以物追到人,同時追 到人之後又可以進一步地找到更多足以使他認罪的物證,也就是以人再去追物。

因此,一方面,刑事鑑識專家就是考古學家,他們分析物的所有物理化學特性與 推論為何物會在這個遺址現場;另一方面,刑事鑑定專家也是文化人類學家,他 們根據使用這些物的方式與習性(idiom)去論證什們人在用這些物,進一步用民族 誌建構出文化特徵。刑事鑑識專家所使用的「以物追人、以人追物」的方法一方 面說明了主客體相互構成的關係,二方面也呼應了Appadurai 所謂的「方法學上 的物神崇拜」,正是物質文化研究的方法學。

本研究即以上述方法進行田野調查。筆者過去四年來即以石追人、以人追石 的拋物線方式實踐了物質文化研究的方法論。2006 年初筆者參訪花蓮的石藝大 街時,看見一種顏色古樸、沁色多變的棕色半透玉石,其質感溫潤像似古玉。向 老闆詢問了之後才知道是台東的年糕玉。老闆熱心地介紹在海邊可以撿到這種玉 石,於是筆者前往海邊撿拾,當然沒那麼容易撿到,然而卻遇到了一些石友。在 我認識了這群花東玉石玩家後,他們又帶我回去他們家中觀賞他們的蒐藏品,並 開始一一細說這些玉石的名稱、講述這些石頭的故事。從中我得知他們的這些蒐 藏品很多是與他人交換或交易而來的,透過他們的介紹又認識了一些在網路上或

路邊攤或紀念品店賣花東玉石的人。我到他們的網路賣場、攤販、專賣店又看到 更多的花東玉石飾品、雕件。循著這些物我又找到了玉石加工廠,以及擁有採礦 權的礦主。筆者開始學習玉石的加工與琢磨,並將自己的成品與其他蒐藏者分 享。透過這些玉石的交流,又認識了玉石協會的人,也認識了在百貨公司精品店 設櫃的老闆。到百貨公司的店裡欣賞精品之餘,又認識了從事寶石鑑定的專業人 員。筆者又開始從礦物學的角度來認識寶石。

就這樣,以石追人、以人追石的循環過程,筆者累積了四年多的蒐藏與消費 的經驗,也大致耙梳出東台灣寶玉石蒐藏世界的輪廓。只不過,當時筆者並沒有 想到這會是我論文研究的題目,當時純粹是花東玉石的魅力讓筆者無法抵擋,而 一頭栽入蒐藏的世界,印證了所謂的「台東土會黏人」的說法。後來,筆者欲以 學術論文形式來呈現這段寶石與人的互動關係時,便從新開啟田野研究,記錄這 個「物─人─物─人」的循環過程,並從物質文化研究的脈絡建構出「石東」的 社會生命史。

廣義而言,對於石東的蒐藏與消費,筆者已經累積了四年多的田野體驗。狹 義而言,或許可以說成是全職田野,全面深入性的田野工作,是從2010 年 3 月 6 日至 6 月 19 日,這意謂著人類學式的參與觀察與深度訪談。田野進行方式並 非採駐點式,而是移動式或離散式,正是因為筆者追著物的流轉在移動。田野足 跡從台東、花蓮、宜蘭、台北、新竹、到高雄,但筆者大部分時間遊移在東台灣 的海岸山脈東西兩翼,最多時間奔波於狹長東海岸的南北兩端。

在參與觀察方面,最常捲入的活動包括海邊撿石、路邊攤買石、逛玉市、拍 賣場的論石、網拍上的競標、切磨玉石、以及在玩家家裡面的玉石交流。在深度 訪談方面,訪談的對象有寶玉石社團中的成員,這些社團包括中華民國玉石協 會,花蓮縣東海岸玉石學會、花蓮縣手工藝協會、台東縣寶石協會、台東縣後山

玉石手工藝推展協會、以及高雄市寶石雕刻協會。另外,筆者更訪問了磨石師傅、

玉石雕刻家、石農、石販、石商、礦工、山老鼠、店家、觀光客。

田野期間,筆者參與了幾項政府與學術單位舉辦的活動。在政府活動方面,

我出席了花蓮縣文化局所舉辦的2010 花蓮石藝嘉年華第一次籌備會,並參與該 系列活動6 月在夢時代舉辦的展覽,以及 7 月在花蓮石雕博物館的所有活動。在 學術活動方面,我參與了大漢技術學院珠寶技術系蔡印來主任所主持之「本土玉 石加值與推廣計畫」,在理新礦場董事長林献振的帶領下,隨同台灣玉發現者廖 學誠教授、成功大學校長賴明詔院士等,重返台灣玉風華時期的荖腦山礦區,實 地體驗採礦作業情形並瞭解礦業經濟的發展史。同時,我也參加了由該系舉辦的 2010 寶玉石與觀光學術研討會。

在民間文獻方面,筆者採用了上述這些玉石相關社團發行過的相關書籍,有 些是展覽專刊。我認為這些書刊以物為主角,將物當成是凝視與詮釋的對象,可 以清楚地呈現人與寶玉石互動的過程。俗語說:石不能言,最可人。這些書刊就 是石頭最好的代「言」人。檢視這些文獻,我們可以觀察到美學如何被經驗、價 值如何被創造、意義如何被生產、認同如何被形塑。這些蒐藏者、玩家、社團出 版的石頭物語,無疑地,是揭露人與物對話過程的另類物体誌。

論文架構的安排如下。第二章先行回顧人類學中物質文化的研究脈絡。第三 章則從自然科學的角度描述石東的分類與分佈。第四、五兩章從物的生命史的面 向分別書寫台灣玉和東海岸玉石的文化傳記。第六、七兩章與物質文化理論進行 對話,分析蒐藏實踐過程中的物質效力以及做為消費美學的蒐藏所實踐出來的價 值秩序。第八、九兩章以檢視人類學核心議題的方式來自我評析本論文的貢獻、

啟示、限制與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