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礦與商品經濟

數據勾勒了當時榮景的輪廓，田野報導人的敘說更能讓人深入情境。從三個 場景我們來瀏覽豐田玉的生命故事：山上、村中、國外。首先，史前人類並沒有 開礦的技術，玉石全都撿拾自溪床。然而溪床的玉石畢竟礦體較小、數量有限，

直接上山採礦是最直接、最有效率的作法。因此，礦山成了兵家必爭之地，各路 人馬湧進荖腦山。自從中礦申請到軟玉的開採權後，青石仔從廢石搖身一變成為 寶石。以前去山上撿廢石、青石仔的人稱為「揹石頭仔」，現在任何私自進入礦 山揹石頭的人就被貶為「山老鼠」。然而，翠玉的價值阻止不了人們上山揹石頭，

邱松根回憶民國55、56年(1966-1967)中礦剛開採軟玉的第2、3年，當時還未大量 開採時礦區山上的情景：⁴⁰

有一工，阮5 ê人一透早就上山，到hia（那裡）時chhuà-chit-tioh（嚇一跳），

山頂hia-nī（那麼）一大堆人，有百外人咧！欲驚死人，hia濟人，害阮不敢 偎過，kioh-sī（以為）īn是中礦ê員工。後來才知，哈哈，原來īn嘛是“老鼠”！

（田野筆記 2010/03/28）

一直到民國56年(1967)以前，這些「揹石頭仔」都是用撿拾的方式取得青石 仔。他們上山時的基本裝備就是一個「揹板」。這是一個長約70公分，寬約40公 分的木板，四個角落各打一個孔，上面綁著用來固定石頭的橡膠繩（圖-2）。揹 板除了用來承載玉石外，它更有保護背與腰的作用，避免尖銳的石頭直接碰碰身 體傷到神經。報導人表示，使用揹板最多可以揹7、80公斤的石頭沒有問題。後 來日本人留下來的廢石漸漸被撿的差不多後，「揹石頭仔」會多帶一支大槌，利 用晚上時潛入坑道去敲幾塊比較完整大塊的翠玉。

40 當時中礦的年產量僅數十噸，參閱台灣省礦物局(1976: 269)。

邱松根表示，民國54年(1975)中礦正式開採前1年，公司就派人去看管那些

「廢石」了，正式開採後幾年，由於山上「揹石頭仔」蜂擁而至，公司方面還請 軍警出面維持秩序，然而村民也透過警方與中礦協調，讓他們可以繼續檢「廢 石」。邱松根、姜錦源你來我往地回顧這段軍、警、民和青石仔之間的關係：

邱：Hit chūn（當時），陳誠ê小弟做土地銀行ê總經理，伊嘛是[中礦] 股東，

伊透過關係派憲兵、派警察來山頂顧[石頭]，不乎老鼠去提青石仔…

姜：民國60年左右，村民大會中，有人提案講，想辦法和[中礦]公司

chhām-siông（商量），看有法度乎īn繼續去撿廢石仔bò。Hit chūn ê豐田 派出所ê任主管，伊外省仔，人真熱心，伊就和公司chhām-siông，後來 閣開放乎鄉民去撿廢石仔。Hit chūn連囝仔嘛去撿，大家攏嘛去山頂撿，

根本就無人欲作息。但是，後來人太濟了，公司又去報任主管，尾啊，

警察就又閣來抓啊！

邱：哈哈！尾啊公司煞給孔口（坑口）封起來，不乎老鼠仔入去！

姜：其實bē-saì（不能）封，因為有山神咧！

（田野筆記 2010/03/28）

姜其實是在暗示後來產量驟減，終於在民國68年(1979)，中礦將開採權轉讓 給理想礦業公司，是因為為了防「老鼠」卻自己將坑口封起來這件事，犯了採礦 的兵家大忌。當地居民其實大多認為山上「老鼠」愈多，表示這個山頭愈旺，玉 礦就會源源不絕，因此，「老鼠」象徵著豐產。當地人常以某個山區「老鼠洞」

很多，來表示這是一個玉礦豐富的山頭。

民國62到63年(1973-1974)是中礦大量生產的時期。當時中礦有30組人員同時 進行開採，每組5-8人共同開一個坑道，整個公司在豐田共有約300名員工，在台

北總公司約有50人，62年產量約600公噸同時，63年約800公噸。⁴¹民國64年(1975) 當地產業道路開通，車子可以駛入礦區附近。邱松根說，當時被玉石盤商包車上 山的的計程車，都會在車子底盤加裝一塊厚鋼板，如此才能載多一點石頭。實際 上，據邱、姜兩人表示，中礦的30組作業人員，有不少人是從民國50(1960)年代 初期的「揹石頭仔」或後來的「老鼠仔」轉業的員工。一方面公司為了分散風險，

二方面也可以收編這些經驗豐富的「山老鼠」，於是就發包給他們來開採。同時，

這些「揹石頭仔」也樂於可以正式投資心力在利潤可觀的翠玉上，他們便成了公 司的承包商，以五五或六四拆帳的方式承攬開採業務。此時的開採方式是用炸藥 和電鑽，姜錦源回憶當時一段炸石頭的插曲：

Hit-sî（當時）若找到石綿或是蛇紋仔，就知影裡底有青石仔啊。Chit-chūn

（這時）就會埋khàn（引信）來pōng-chiò（炸石）。欲pōng-chiò時，一定攏 噯大聲喊“pōng-chiò喔！pōng-chiò喔！＂這一方面是通知乎大家注意，一 方面嘛是就噯乎īn（係指山神）知。有一拜，11點時間到啊欲pōng-chiò時，

大家咧喊“pōng-chiò喔！pōng-chiò喔！＂，喊足大聲ē，叫大家噯bih（躲）

起來啊，但是一位陳太太一開始無聽到，尾啊聽到時，四界找所在bih，結 果煞雙手lam（抱）頭，bih咧欲pōng(炸) ê hit粒石頭邊仔，大家看到，

chhuà-chit-tioh（嚇一跳）大聲甲喊，叫伊緊走。過一時啊，攏無聲，結果 khàn（引信）煞無pōng，好家在！ （田野筆記 2010/03/27）

採礦有許多必須遵守的禁忌。開礦者多半遵守不能吹口哨、不能穿脫鞋戴斗 笠進入坑洞、不許女人進坑道內的禁忌。同時，坑道口是神聖的，不能隨便封住，

因為這裡是寶玉的出口，封住洞口等於封閉了財源。如果坑道口有蛇，更不能傷 害牠，因為開礦者拜的神是土地公，而人們相信蛇是土地公的坐騎。為什麼會有 這些禁忌，報導人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採礦者大多會謹守這些禁忌，並深信

41 參閱台灣省礦物局(1976) ，台灣之軟玉、礦床與礦業，刊於台灣礦業，28:3，頁 269。

違反禁忌者會得到現世報。姜錦源帶筆者去山上找邱松根時，就在山腰處大樹底 下有兩個土地公廟，他虔敬地上前禱告，說明這個土地公廟是「揹石頭仔」上下 山經過時，都會駐足入廟祭拜的地方。姜講了兩個違反禁忌的下場：

山頂溜（蛇）足濟ê，尤其是pōng-khang（坑洞）內底。若是pōng-khang口看 到溜，bē- saì（不能）去抓伊，bē- saì去甲傷害。有一拜，阿柱仔tī pōng-khang 口看到一尾溜，伊就甲抓起來準備欲殺來加菜吃。結果一lê叫老夏ê外省仔 看到，給伊罵甲欲死，阿柱仔才給溜放掉。尾仔5點準備欲收工時，伊tī山壁 suān-liō（尿尿），雄雄“轟＂一聲，阿柱仔身軀後壁落一粒3、4百公斤ê大 石頭落來，就 tī伊腳aō-taó（後面）兩ín-chì（英吋）nīa-nīa（而已），差一 點啊就壓到阿柱仔！若是伊無聽老夏ê話甲溜放走，石頭就 …！bē- saì無信 道（相信）喔！咱做玉仔ê，是賺土地公ê錢，bē- saì無信道（相信）！有一 工，有人發現土地公廟仔裡底土地公ê嘴鬚去乎人燒掉，大家就問講是誰燒 ê。有一lê人叫土公（魯莽）松仔，伊出來講“我燒ê啊！啊伊就無保庇我賺 錢，啊開無好礦啊！＂松仔開無礦就怪土地公，閣甲嘴鬚燒掉，伊尾仔一世 人窮苦潦倒，辦後事時，若路邊攤仔同款！沒人欲chhap（理會）伊！

蛇是採礦者必須尊敬的動物，因為它會導引人們找到寶玉；土地公是採礦者 必須膜拜的神，因為它握有可以讓人致富的大地資源。蛇與土地公的神聖性不只 出現在豐田玉的歷史中，台東藍寶礦的開採也有同樣的信仰，這點容後再敘述。

綜合觀之，玉石的魅力引領人們找到它的隱身地，在豐田玉的全盛時期，山上的 礦區是五路人馬競逐的聖地，揹石頭的、山老鼠、業主、軍警、蛇、土地公，他 們把本來荒蕪人煙的山區變成熱鬧的競技場，翠玉就在人們瘋狂的覓尋過程中再 現它美麗的身影。

從山上運下來的玉石原礦先集中在豐田，再進行原石分銷或加工。民國

60(1970)年代台灣玉的黃金時期，豐田地區被譽為「東部小九份」，原本純樸的 村落，瞬間變成車水馬龍的繁華小鎮。報導人們描述，當時全台各地的珠寶商人 都匯集到豐田來，一個小小的豐田竟有3、40台計程車。談到當年的盛況，姜錦 源驕傲地說：「豐田人當時走路都有風」。當地人把磨玉石稱為「磨珠仔」，因為 要琢磨成墜子、戒面之前，都要先打磨出像珠子一樣的粗胚。當時的豐山村幾乎 家家戶戶都在「磨珠仔」，為了擺脫貧窮，村民實踐政府提倡的「家庭即工廠」

的口號，只要幾台簡單的機具就把客廳改造成磨玉工廠，做起玉石加工以賺取外 快貼補家用。姜錦源回憶說當時磨石師傅一天磨工150元，月薪約4,000元，然而 小學老師月薪僅2,000多元，他居住的豐山村裡就有7、80家玉石加工廠。如果比 照台灣省礦物局(1976)的資料，民國62到63年間(1974-1974)，光是豐田地區就有 120家玉石加工廠，佔了全台灣600家的1/5。⁴²不難想像，走進民國60(1970)年代 的豐田小鎮，迴盪在靜謐村中的是，此起彼落砂輪機轉動的磨珠仔聲。

林榮村的盛況媲美豐田地區。林榮村位於萬榮鄉，出產的西林礦玩家們認為 是品質最高的台灣玉，同時更是史前玉作坊平林遺址的所在地。筆者的報導人林 盛火，今年40歲，家住林榮村，因為研究台灣玉而自稱台灣阿火，目前從事台灣 貓眼玉石設計與創作。談到豐田玉的黃金時期阿火說：「以前村子裡，家家戶戶 都是家庭工廠」。林榮村裡每個人不是直接就是間接與台灣玉連上關係，譬如阿 火的母親以前幫住家對面的玉石加工廠煮飯，同時也負責玉石拋光的工作；阿火 從事建築的父親也是台灣玉的受惠者，因為當時人們賣玉賺了很多鈔票，需要蓋 房子，當小包商的父親因而承攬接不完的建案，身上帶的都是一把一把的現金。

阿火舉了另一位村中的玉商黃連財的例子：「黃連財當時去台北賣玉時都搭飛 機，與台北的珠寶商買賣都是用現金，有幾次結完帳時的現鈔，就可以輕鬆買下 一棟台北的房子」。

42 豐田地區係由豐山、豐裡、豐坪三村所組成。

當時整個林榮村都為翠玉而轉動了起來。阿火聽他父親講過：「家家戶戶不

當時整個林榮村都為翠玉而轉動了起來。阿火聽他父親講過：「家家戶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