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礦的歷史與政治經濟

東海岸玉石在現代與人們接觸的生命歷程，必須從兩方面來追追溯。一為開 礦的歷史，這係指人們無意間發現礦石後，遂以社區的、組織的或國家的力量，

深入礦區進行大小規模不等的開礦過程。二為採拾的歷史，這係指個人或小團體 在山上採集礦石、在海灘撿拾海石、以及在路邊挖掘玉石的過程。

近代最早有文獻記載的東海岸玉石非藍玉髓莫屬。台灣的藍玉髓，早期稱為 水晶翠或都蘭山藍寶，現在玩家暱稱為「台灣藍寶」。必須再強調的是，台灣藍 寶與寶石學和國際珠寶界中的「藍寶石」(sapphire)毫無關連。台灣藍寶不是藍寶 石。在礦物學或寶石學中，台灣藍寶屬於石英的變種─玉髓(chalcedony)，而藍 寶石則屬於剛玉(corundum)。台灣藍寶的色調有都蘭的海水藍、成廣澳的翡翠 藍、八里灣的天空藍，與藍寶石深邃的藍明顯不同。台灣藍寶的致色元素為銅，

這是它現身的一項關鍵，因為銅正是殖民者欲掠奪的重要軍事資源。

都蘭山

藍玉髓的發現是一段物與人的邂逅。正式的歷史文獻並沒有台灣藍寶如何現 身的記載，但是田野調查過程中，不少老一輩的報導人宣稱，台灣藍寶是日本時 代都蘭山的原住民在泰源一帶打獵、抽藤時無意間所發現。台灣工藝研究所的前 身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出版的《台灣東海岸玉石》，是目前為止筆者找到唯一具 體舉出台灣藍寶起源的文獻(1994: 17)：

日據時代，在台東的都蘭山有一位山胞，在狩獵時無意中發現了一顆高七十 公分、寬三十公分，長五十公分的藍色半透明石頭，由那個時候開始，正式 揭開了海岸山脈尋寶的序幕。

該則有關日本時代原住民發現藍玉髓的記載，在筆者田野調查過程中獲得進 一步的證實。東河鄉泰源村南溪，是公認台灣藍寶最早被發現的地點。泰源這一 代盛傳著一則原住民找到藍色石頭，最後又輾轉流轉到日本人手中的故事。報導 人鐘榮海，現年51歲，從事玉石加工業已有37年的歷史，目前住在都蘭經營玉石 業，並與社區人士積極著手規劃藍寶礦區深度觀光的計畫。鐘榮海深信台灣最早 期最美麗的藍寶都在日治時期被日本人搜刮回國了，因為他聽過一位住在泰源的 老阿嬤講過一段故事：⁴⁶

以前原住民都會去山上剉材抽藤，欲去山頂欲落來攏有一lê 小間 ê 柑仔店，

欲去lì攏會hia（在那兒）坐一下，欲落來攏會hia休一下，親像古早ê龍門客 棧仝款。有一工，一lê原住民揹一粒石頭落來，啊就tī柑仔店hia坐。啊就[有 人]問講：啊你那有這粒石頭hia水（這麼美）？伊講：啊hia山頂放尿就有啊！

伊講ê放尿有不是開玩笑，是實際的。安那講？因為咱人放尿會找卡隱蔽ê 所在嘛！譬如講，若日本人攏嘛找壁角、電火柱仔，目前還這樣子喔，he 人ê習性，啊咱攏會去找樹頭啦、石頭啦，攏差不多啦！…啊he原石就露出 來，灰塵去掩住，啊放，伊就耶～，那有這lê藍色ê石頭，所以用斧頭去甲 khà（敲）一角落來。…啊今嘛當地人講：啊這石頭蓋水啊，你嘛帶我去khà。

啊大家招歸陣就去khà啊！去khà轉來，是不是有ê khà到大塊、有ê小塊、有ê khà到水ê、有ê khà到醜ê。大家就tī hia分水醜。啊醜ê就tàn進去[柑仔店前的]

溝仔底啊！有一工，一lê台北人來[柑仔店]，看到石頭，問講：啊那有這lê 石頭？[有人講：]嗯，he山頂足濟啦（非常多），我khà khà落來，足濟ê啦！

伊（台北人）就講，啊，這土腳這[石頭]甘ē-saí（可以）送伊。啊伊就送伊 啊！就給[石頭]提走。轉去了後，就開始來甲這ê人買。啊尾仔，伊甲這ê物

46 這位老阿嬤在筆者採訪鐘榮海時的 3、4 個月前剛過世，享年近百歲。這位阿嬤所說的內容是

她還是小女孩時發生在泰源的事。這段故事由鐘榮海轉述。

件攏運去日本。啊因為hit chūn啊，有能力ê人攏行兩ê所在，第一就是中國 大陸，擱來就是日本，因為hit chūn咱就是日本ê殖民地，攏tī hia行踏。啊伊 就提去日本，就講這台灣ê物件啦！啊日本人想欲這種物件，就派歸ê部隊來 甲hit粒山提去啊！日本人給咱台灣提藍寶尚濟就是hit lê時陣！

（田野筆記 2010/03/17）

鐘榮海講述的這則故事，在東河地區有許多版本，雖有些許差異，但整體故 事結構是一致的。這些故事大多指向藍玉髓是原住民在南溪山區打獵或砍材抽藤 時無意間發現的，原住民揹下山後堆置在一家雜貨店，漢人訝異山上竟會有如此 美麗的藍色石頭，便開始帶著簡單的工具上山採集。當時這些藍玉髓都是裸露在 地表淺層的礦脈，因而人們用斧頭或鐵鎚敲擊下來即可帶下山。來自台北的商 人，在雜貨店見到美石後將之收購回台北，隨後運到日本兜售。日人知道台東廳 都巒山蘊藏寶石後，便在泰源南溪一帶的山區著手開採。簡言之，在東河地區流 傳的這系列故事中，藍玉髓最早由原住民發現，然後經由漢人轉手，最後由日本 人開挖。

事實上都蘭山是一座不折不扣的寶山，這裡出產寶石、金銀銅鐵、櫸木。寶 石具有經濟價值，金銀銅鐵與櫸木具有軍事價值，兩者都成為殖民者的最愛。都 蘭山因此在日本人心中具有像富士山一樣的崇高地位。鐘榮海談到都蘭山對日本 人的重要性：

都蘭山，日本人甲當作是日本ê富士山。老一輩ê講，日本人講都蘭山蓋像富 士山，位中華大橋hit邊看。…咱台東ê藍寶起源，其是日本人本來欲提銅，

hit chūn 日本人leh戰爭，戰中國、戰南洋，甲台灣當作跳板。hit chūn仔，

戰爭最需要ê是人和武器。啊咱台東有銅，日本人挖去做槍籽，啊咱這ê山頂 有雞油（櫸木），剉去做槍桿、槍托、槍把，卡早五七[步槍]以上攏嘛是雞

柳做ê喔！都蘭山內底有雞油、有金銀銅鐵，攏去乎日本人提去，嘛提足濟 寶石轉去！ （田野筆記 2010/03/17）

因此，東河鄉當地另一系列的故事則指向台灣藍寶是日本人來台採銅礦時無 意間所發現。這種說法也有科學上的根據，因為台灣藍寶藍色調的來源正是黃銅 礦氧化之硫酸銅或熱水活動所產出之自然銅（黃春江 1981；陳其瑞、曾保忠 1982）。根據《台東縣史》的記載，日人在台開採銅礦的歷史最早可追溯到大正3 年(1914)總督府殖產局的東部蕃地礦物調查。⁴⁷同年，花蓮港鑛業部員在加路蘭 附近流域拾獲直徑約5尺的銅礦塊，隨後都巒山一帶的銅礦逐漸被發現，於是大 正4年(1915)，台東廳下加路蘭社、富原村成立銅礦區，成為台東廳下最早的採 礦單位。大正5年(1916)，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銅價上漲，藤田組再前往都巒山 的利基利吉社探採銅礦，帶動了私人、會社進駐海岸山脈的採銅礦風潮：

其中上田三吉發現都巒山東麓的嘎嘮吧灣社（東河鄉泰源）、大馬武窟社（東 河鄉東河）等地的銅礦……安由時藏發現成廣澳（成功鎮小港）的銅硫化鐵 礦，此外，都巒山北腹的雷公火（關山鎮電光）、新開園（池上鄉錦園）也 發現有銅礦。（陳國川、林聖欽 2001: 393）

日本人第一波開採銅礦的過程中是否有找到藍色寶石，文獻中並未提及，但 是上述這些日本時代開採銅礦的地區，在民國50(1960)年代陸續開採藍寶卻是不 爭的事實（黃春江 1981；陳其瑞、曾保忠 1982；林慈德 1997）。這段歷史敘述 中的「泰源」、「成廣澳」、「雷公火」這三個地方，對於台灣藍寶的開礦者、山老 鼠、玉石業者、蒐藏家而言，是最令人津津樂道的藍寶聖地。

台東廳後續的採礦事業即以銅礦為主，礦業隨著日本的戰事的擴大而愈發熱

47 參閱陳國川、林聖欽(2001: 391-399)，台東縣史產業篇，第五章 礦業。

絡。同樣根據《台東縣史》的記載，⁴⁸昭和11年(1936)台灣鑛業株式會社正式在 都巒山嘎嘮吧灣（東河鄉泰源）開採銅礦。昭和12年(1937)年日本發動盧溝橋事 變，銅礦需求再度上揚。昭和13年到18年間(1938-1943)，日本鑛業株式會社在都 巒庄、鹿野庄、新港庄、台東街等地，陸續成立金銀銅硫化鐵和銅硫化鐵等共7 個以銅礦為開採主體的礦區。⁴⁹在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後，日本鑛業株式會社 的金銀礦事業陸續廢業，但銅礦的開採卻持續發展。此外，更有東台灣探鑛株式 會社與熊本源吉等人分別在昭和15年(1940)與17年(1942)年加入銅礦的開採。因 為遠東與太平洋戰爭，日人在台東廳的採礦重心幾乎全放在銅礦上。

銅是製造子彈的金屬材料，於是太平洋戰爭意外地讓台東成為日本人的後山 彈藥資源庫。同時，此等全面開採銅礦的過程，根據礦物學述及的銅與藍玉髓的 相互關係，勢必也會開採到藍玉髓。然而，不像花蓮的閃玉，文獻中還會記載日 人將之視為開採石綿時的廢石而棄置不用，現有相關文獻卻沒有日人發現藍玉髓 的資料。東河當地的耆老大都深信日本人在開採銅礦時就已經發現藍玉髓，他們 認為文獻沒有記載是日本人「暗蓋」（刻意隱瞞），不想讓都蘭、成功一帶產寶石 的消息曝光。實際上，筆者蒐集到不少關於日人於民國50-70年代(1960-1980)，

深入台東都蘭與花蓮八里灣山區向當地居民收購台灣藍寶的故事，若不是殖民時 期就已發現藍玉髓，日後也不會千里迢迢回台尋寶。由此推斷，日人極有可能在 1916到1945年間在台東東河鄉、成功鎮一帶就已經發掘藍玉髓。筆者不諳日文，

或許從日文文獻中可以找到線索，這有待日後進一步的歷史文獻研究。

儘管沒有直接的文獻證明，筆者在田野調查過程中找到一紙與開礦有關的公 文，這張公文或多或少可以讀出日人開採銅礦與後來藍玉髓發掘之間的歷史關 連。這是一紙由經濟部發出的註銷礦區的官方公文，文中載明礦區核准時間為民

儘管沒有直接的文獻證明，筆者在田野調查過程中找到一紙與開礦有關的公 文，這張公文或多或少可以讀出日人開採銅礦與後來藍玉髓發掘之間的歷史關 連。這是一紙由經濟部發出的註銷礦區的官方公文，文中載明礦區核准時間為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