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論《化人遊》荒誕虛幻之藝術手法與比興寄託
第二節 今古同聚之異變狂遊
《化人遊》一劇將神仙異人、歷代文士名姝共同匯聚於仙舟,使這班才子佳 人與何皋共同遨遊於江海之上。觀何皋狂遊之舉,他雖然登舟與眾仙同遊,並於 舟中與名士豔姝縱情飲酒、放浪高歌,其姿態看似狂傲不羈,但是在一切皆看似 非常美好的表象之下,他的內心卻是極度地迷茫、無助與孤獨的。此點,可從他 出海之前所說的話看出端倪:
但世人本是一樣密糊糊的眼界,空勞遍訪高人。天下無非一片亂昏昏的排 場,何苦獨尋樂地!只是懷古情深,恨不起英雄於紙上,遂使憤時腸熱,
16 第六齣〈舟外尋舟〉,頁 30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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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難容骯髒於人間。17
此番言語道出了何皋憤世嫉俗之情與深沉悲涼的孤寂之感。他慨嘆「天下無非一 片亂昏昏的排場」,在此紛亂的世界中,盡是看不清世道,與世同濁之人。他更 是激動的感慨在這樣的世局中,唯有自己孤獨地覺醒著。無人可以理解他的苦 痛,因此不禁使他對歷史上的英雄豪傑起了思慕欣羨之情。孔繁信〈論丁野鶴的 戲曲創作〉論及劇中何皋時評曰:
他不滿於社會動亂,要尋找一個神話般的世外桃源安身,去過那「自由王 國」的生活。於是他把傳說中的一些仙人、異人、僧道,一些名流、學士、
詩人,美人、名妓、仙女、劍俠、奇人、英雄等等,翻遍中國歷史,一概 搜掠而來,坐上所謂的神舟,去找那世外的武陵園、桃花溪、蓬萊島棲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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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皋雖然搜羅了這樣一群古今名士淑女與之同遊大海,但追究其背後真正的原 因,卻是他在現實環境與茫茫人海之中遍尋不著一個知音後的孤獨落寞。他之所 以想要縱情於江海之中,所顯示的不僅是其軀體的放蕩流浪,更突顯其心靈是處 於飄泊無依的狀態。就如同他對舟子的詢問:
只是我要幾個好朋友才去得,如今世上找不出這一班人來,想你也知海邊 異人住處嗎?19
此言道出何皋是一位「蕭蕭孤劍,邁邁長途」的孤獨行者,他在現實的世界中尋 尋覓覓,卻怎麼樣也尋不到與其同調的知音之人,針對此一濁世獨醒的孤寂之 音,吳陵陸玄升評論道:
17 第一齣〈買舟逢幻〉,頁 2a。
18 孔繁信〈論丁野鶴的戲曲創作〉,《聊城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98 年第 4 期,
頁 98~102。
19 第一齣〈買舟逢幻〉,頁 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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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世上找不出這一班人來,此語真可痛哭,不必做絕交論。20
陸玄升不禁為何皋的處境發出意味深長的慨嘆,因為這種深沉的孤寂感,不僅是 何皋個人的感受,知音難覓也可以說是許多知識分子的共同感受。何皋雖然在現 實的世界中難覓知音,但他仍出海尋訪遺世之高人,努力想要尋找與自己志同道 合的伙伴,他所尋求的其實是心靈的歸依與慰藉的力量。
《化人遊》中對於這些歷史人物的描寫,主要見於〈征友追姝〉、〈仙舟放遊〉
等齣,而〈仙舟放遊〉更是「此曲正折」,21曲中借由舟子之口,描繪出舟中世 外桃源的景象:
說甚麼桂棹蘭橈,也不羡鷁尾雀舳。三重樓閣,四面環廊,分明是隋煬帝 百尺龍鳳艘,只少了殿腳女昌月謳風。也不讓朱元璋書畫舡,何用那平頭 奴烹茗滌硯。只此舡中舖設,席上烹調,今古無雙,天人少見。錦氍毹齊 舖坐墊,艙中盡燃辟塵香;水晶簾徧掛瑣窗,几上橫陳冰繭席。梨園歌兒 一部,牙蕭檀板,聽不盡宛轉歌喉;教坊女樂八人,琴瑟箜篌,畫不出低 回眉黛。酒浮醽醁,杯沉琥珀漏金光;茶碾龍團,鐺泛松風吹雪乳。吃的 是麟脯鳳鮓、熊掌豹胎,易牙手內烹調,不數石家蒸乳美;用的是江蓴海 棗、福橘松鱸,元放袖中運出,何勞馬上荔枝來。
此文細膩地描繪了仙舟建築雕飾之精緻與富麗堂皇的氣象,而除了華美的裝飾之 外,亦可聆聽牙簫檀板、宛轉歌喉所共譜出的悠揚樂音,又有易牙掌庖、陸羽烹 茗,使其有豐富的珍饈嘉餚可以品嚐,在此舟之中不受世俗紅塵的煩擾,彷若進 入仙源秘境一般,可盡興歌舞,縱情享樂。這樣的安排,正是欲使何皋「遍閱古 今之美,窮極聲色之樂,然後息其狂性,復返仙真」,令其體會仙界之美好,以 捨棄對於世俗的留戀。
20 第一齣〈買舟逢幻〉齣末評語,頁 6b。
21 張詞臣於〈仙舟放遊〉齣末評曰:「放遊為此曲正折,淋漓忼爽,使人起舞。」頁 18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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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觀與何皋同遊的這班人物,約略可將其分為位列仙班之神仙、名流文士與 歌姬豔色等幾種類型。首先,位列仙班的神仙人物,有成連、玄真子、左慈、22 王陽、東方朔23等人。成連、玄真子如前文所述,乃是扮成舟子,為其駕馭仙舟 的指路人。而左慈、王陽亦奉旨接引何生出世,二人於何皋甫欲出航時,前來打 夥上船,而左慈則可說在此趟旅途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在出航之後,左慈曾對 何皋言道:
【節節高】(慈)你與俺隨風任所之,掣帆旗,凌虛一息行千里。蛟母尾,
蝦師鬐,龍孫背,水晶宮裡把鮫人戲。蛤笙蟹鼓醺醺醉。(合)吸盡東洋 水一巵,這番遊客真奇異。
由此段曲文可知,左慈是帶領著何皋體悟這段引渡旅程的重要人物。啟航前他不 但為何皋親自選客徵歌,接迎眾仙,也在啟航後引領著何皋體驗海上的種種奇異 詭譎的變化與劫難。其後,何皋繼之唱道:
【前腔】(生)潮平水似綺,展玻瓈,笛聲驚起蒼龍睡。灩澦堆,瞿塘瀨,
龍門隘,人間險厄還相似,乘風破浪何足計。(合)吸盡東洋水一巵,這 番遊客真奇異。24
22 左慈,字元放,東漢末廬江人。少有神道,嘗在曹操宴會之上,以銅盤貯水,釣得松江鱸魚。
後曹操欲殺之,命左右追捕,後左慈走入羊群中消失,曹操知不可得,乃曰:「不復相殺,本
試君術耳。」忽有一老羊屈前兩膝,人立而言曰:「遽如許。」於是捕官競相前往捉拿,而數
百群羊則皆屈膝人立云:「遽如許。」,因而終不可得。左慈事見﹝宋﹞范曄撰,﹝唐﹞李賢 等注:《後漢書》(北京:中華書局,1995 年 3 月),頁 2747~2748。此外,《列仙傳》中亦載 有左慈之傳說。
23 東方朔,字曼倩,西漢武帝時,曾上書獻安邦定國之計,以善滑稽急智,直言切諫著稱。相
傳漢宣帝初年,東方朔棄官以避亂世,置幘於官舍,風飄之而去。後來有人曾見之於會稽,
賣藥於五湖,智者疑其為歲星精也。東方朔事見王叔岷:《列仙傳校箋》(台北:中研院文哲 所,1995 年 4 月),頁 103。
24 以上二引文見第三齣〈仙舟放遊〉,頁 17b~18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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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皋雖在仙舟放遊的旅程中與眾人一同狂飲高歌,然而對於沿途的「灩澦堆,瞿 塘險,龍門隘」等艱險環境,他仍時刻不敢放鬆的嚴謹看待,對於這些與「人間 險厄還相似」的苦難,他決心去面對與突破,而左慈便是伴隨他左右,適時給予 點化之人,可說是啟悟何皋的導師。
其次,則是歷史上的名流文士與歌姬豔色,名流文士如詩人曹植、劉楨、李 白、杜甫等人;歌姬豔色則有西施、趙飛燕、張麗華、盧莫愁、薛濤與桃葉凌波。
此二類歷史人物,初看似乎並不相關,但仔細追究,可發現其之所以被何皋引為 同調的相同之處。例如此班歌姬豔色,張詞臣評曰:
須知追艷一段,俱是遊仙詞。一點粉氣用不得,中間諸姬出脫,甚妙。25
張詞臣稱追豔一段之描寫為「遊仙詞」,其實從全劇的內容與藝術手法來看,《化 人遊》充滿豐富奇幻的想像,運用象徵的藝術技巧,揉合神仙傳說、歷史人物與 自然景象,將之編織成神奇瑰偉、引人入勝的境界,無疑即是別以戲劇的形式撰 作遊仙之詩,藉此抒情言志。而邀集這群歌姬豔色登舟同遊,並非是為增添香脂 粉氣,因此在描繪這些女子時,便著重在其歷史因素上。西施乃春秋時越人,因 越王勾踐敗於會稽,而被獻與吳王夫差;趙飛燕為西漢成帝之后,平帝時貶為庶 人,後自殺身亡;張麗華為南朝陳後主之貴妃,隋軍攻陷都城時與後主藏匿於井,
被隋軍發現後遭殺害。這些女子的遭遇,正如同張麗華於劇中所言:
俺想古今以來,傾城破國俱由我輩尤人。後來國家難起,玉碎香殘,還是 我輩先受其禍。只是鬥寵爭妍,事不自由,好苦也。26
古來對於女子的束縛即比男子為多,如西施、趙飛燕、張麗華等貴為后妃之人,
則受到更多的禁錮,更無自由,甚且於國破家難之際,其遭遇比一般人更加悲慘,
25 第二齣〈征友追姝〉齣末評語,頁 12a。
26 第二齣〈征友追姝〉,頁 10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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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多事她們都身不由己,而只能聽憑命運的擺弄。
以同樣的觀點再看曹植、劉楨、李白、杜甫等人,曹植雖貴為王侯,卻屢遭 其兄曹丕的打擊與迫害,一再地被貶爵徙封,行動並受到監視,實為極不自由的 囚徒。劉楨為建安七子之一,善為詩,負盛名,卻屢遭困厄,經歷坎坷。他曾從 曹丕飲酒,座中曹丕命甄夫人出拜,劉楨卻因平視夫人而以不敬被罰輸作部,劉 楨的作品中常在憂傷中流露深深的恐懼與惶惑之情。李白少有逸才,以詩仙之名 著稱,然因永王璘兵敗,坐流夜郎,使其後期處於現實與理想的矛盾境地之中。
杜甫初舉進士不第,遂事漫遊,後困居長安近十年。由此可知,這班同遊之才子 佳人皆可說是憂愁抑鬱之人,在人間世俗之中尋覓不著知音的何皋,將這班歷史 中的人物引為同調,無疑是有自比之況,是欲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因此,這 班存在於幻境中的歷史人物,並非無故地憑空生出,他們在過往歷史中的遭遇,
他們孤獨不自由的苦痛心境,皆象徵著何皋飄泊無依之心靈寫照。除此之外,尚 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即是被置於幻中之幻的屈原,有關於屈原的部分,則待
他們孤獨不自由的苦痛心境,皆象徵著何皋飄泊無依之心靈寫照。除此之外,尚 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物,即是被置於幻中之幻的屈原,有關於屈原的部分,則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