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忠記》與《鳴鳳記》敘述觀點之比較

《表忠記》主要以楊繼盛在史傳與《年譜》中的幾個重要事件作為全劇的主 要依據，並參照忠愍曾孫與諸城耆老之傳言而舖展情節。^４０全劇三十六齣，以生 扮楊繼盛，其出場的齣目共有〈矢志〉、〈飯牛〉、〈盟義〉、〈憂國〉、〈前疏〉、〈謫 遇〉、〈化番〉、〈修本〉、〈後疏〉、〈託子〉、〈揮膽〉、〈割股〉、〈赴義〉、〈天變〉、〈感 夢〉、〈冥捉〉等十六齣之多，從其年少、出仕、劾奸一直寫到赴義、封蔭，將敘 述的焦點集中在楊繼盛一人，更加深刻地突顯其不畏強權、忠貞愛國之堅毅形象。

如上文所述，《表忠記》、《鳴鳳記》同為描寫嘉靖年間政治衝突的劇作，二 劇所描寫的歷史事件和人物基本上是相同的，但在全劇卻有不同的立意及闡釋。

這主要是由於劇作家創作的目的不同，故而即使針對同一題材，也因為採用了不 同的敘述觀點，使劇本在人物描寫與詮釋上有所差異，自然也就產生了不同的藝

３９ 《表忠記‧梟鸞》，卷上，頁 59a~59b。

４０ 據《表忠記‧憂國》之批語所言，《表忠記》劇中所寫楊繼盛臨難托子於王璘，二家獄中結姻

之事，乃據楊繼盛曾孫楊維新所述撰成。〈化番〉批語也載諸城老孝廉劉斗酌言楊繼盛赴南都

時曾與一老生沽酒相別之事，謂其「殉義之志久決矣」。見《表忠記》（同注 14），卷上，頁 46a~46b，65a~6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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術效果。從《鳴鳳記》來看，劇中主要描繪的是二大政治勢力衝突的全部過程，

所欲展現的是當時的歷史全貌，因而涵蓋的時間較廣，牽涉的人物也較為繁多。

茅盾評論《鳴鳳記》時說道：

《鳴鳳記》寫了兩個對外矛盾：收復河套問題和倭寇問題。這兩個對外矛 盾反映在明朝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並且和內部矛盾糾纏在一起。在這裡，

《鳴鳳記》的作者表現了他（他們）的視野的寬闊；它並不局限在於楊繼 盛、張翀等等冒死彈劾嚴嵩父子的歷史事件的狹隘範圍內，而是把更大的 歷史事件（對外問題）作為背景。如果作者的眼光只射在楊繼盛等人物身 上，也盡有夠多的史實可供描寫，然而作者寧捨此而就彼，這就說明了他

（他們）取捨史實的眼光是照顧到全局的。^４１

朝政的敗壞並非單一的因素所導致，而是由許多事件錯綜複雜地交織而成，《鳴 鳳記》就是嘗試從整個歷史事件發展的脈絡著手，以復議河套和倭寇問題為背 景，貫穿朝臣間政治爭奪的衝突，企圖完整地呈現出嘉靖朝閣內憂外患間的矛盾 糾纏。因而全劇的目光自然環繞在忠和奸二大勢力的對峙，而非只是集中在一二 位諫臣的身上。《鳴鳳記》於〈家門大意〉中副末上場即唱道：

【西江月】春月秋花易老，賞心樂事誰憑。蠅頭蝸角總非真，惟有綱常一 定。四友三仁作古，雙忠八義齊名。龍飛嘉靖盛明君，忠義賢臣良可慶。

雙忠指夏言、曾銑，八諫臣則是先後彈劾嚴嵩父子的八位忠臣：楊繼盛、董傳策、

吳時來、張翀、郭希顏、鄒應龍、林潤、孫丕揚等人。《鳴鳳記》於劇中塑造出 一批形象鮮明的忠義之士，描寫「雙忠八義」為了國家的存亡，為了維護道德綱 常，與嚴嵩之間忠佞不兩立的對抗經過。此齣下場詩亦云：

４１ 茅盾：〈關於歷史和歷史劇〉，收入《茅盾評論文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 年 11 月），

下冊，頁 189。雖然河套與倭寇問題皆為嘉靖時期的對外問題，然倭寇侵擾之事於《鳴鳳記》

中並非重要關目，僅以〈文華祭海〉帶出邊防海患，其重心卻是借此描繪趙文華沿途劫掠民 財，面臨大敵卻膽怯怕事的醜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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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後同心八諫臣，朝陽丹鳳一齊鳴。除奸反正扶明主，留得功勛耀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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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陽丹鳳一齊鳴」乃運用《詩經‧大雅‧生民之什》：「鳳凰鳴矣，於彼高崗。

梧桐生矣，於彼朝陽。」之的典故，以鳳鳴朝陽喻希世之賢才遇時而起，終將獲 得重用；一齊鳴者，則喻指前後八位忠直賢良之臣同心為朝政付出心力，剷除朝 中奸臣，扶助明主，匡復朝政。《鳴鳳記》所欲展現的是歷史的全面情勢，所以 盡管楊繼盛的事蹟最為悲壯動人，但是在《鳴鳳記》中卻沒有成為貫串始終的人 物，而是以最終成功地扳倒嚴嵩等奸黨的鄒應龍、林潤二人，作為聯繫全劇的主 要線索，從他們的遊學、中舉、派官、到回朝覆命，上疏彈劾嚴嵩，漸次織入其 他人物來引出全劇情節。

雖然《鳴鳳記》將眼光放在整個歷史的大脈絡來看，但一個劇本要全面顧及 所有大小細節總非易事，因此這樣的撰作形式也造成了《鳴鳳記》內部結構上的 大問題。一般評論《鳴鳳記》，除了肯定其開展新的撰寫題材，為一部描寫時事 的傳奇劇作之外，多半都認為此劇有情節鬆散、流於枝蔓的缺失。呂天成《曲品》

云：

紀諸事甚悉，令人有手刃賊嵩之意。詞調儘鬯達，可詠，稍壓繁耳。^４３

呂天成認為《鳴鳳記》其詞調暢達可詠，構思「以鄒林為主腦，以楊夏為舖張」

的撰作用意，是欲以紀實的方式，令人於觀劇的同時也能有「手刃賊嵩」的快意。

然而此段文字於說明《鳴鳳記》詞調暢達的同時，也指出此劇有情節繁瑣的問題。

湯海若於《鳴鳳記》全劇之末則評曰：

填詞處直入真境，小串插勿亦佳，但大結構處支離破碎為可恨。^４４

４２ 以上二引文見《六十種曲評注‧鳴鳳記》（同注 20），頁 253。

４３ ﹝明﹞呂天成：《曲品》，收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冊 6，頁 2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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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處來看，《鳴鳳記》描繪忠、佞人物形象逼真，關目情節穿插亦奇，在某些 事件的銜接與布局上都有巧妙的安排；但從全劇整體結構來看，則因欲呈顯的時 間、空間及人物的範圍都太過於廣泛，致使情節容易流於支離破碎。對於這樣的 缺失，丁耀亢於《表忠記‧盟義》劇末批語亦有同論：

《鳴鳳記》以鄒、林為正生者，以其卒收誅嚴之功，而以前後同劾八臣附 之，忠愍居首焉。苦於頭緒多，故收拾結束，不能合拍，多致紛亂。^４５

此評同樣點出《鳴鳳記》「以鄒、林為正生」，附以楊繼盛為首的八位諫臣前撲後 繼的劾嚴經過，採用多人多事的結構，完整地展現出忠義一方終將戰勝邪佞之 徒，乃是為了表現「卒收誅嚴之功」。但是雖然劇中幾位重要人物的描寫非常成 功，其形象鮮明突出，令人印象深刻；然若就全劇而言，如此眾多的人物，在腳 色或情節安排各方面都非易事，遂使某些齣目如〈林公避兵〉、〈陸姑救易〉、〈吳 公辭親〉、〈鶴樓赴義〉等齣之描寫，^４６因無益於主要矛盾衝突的展現，且影響情 節發展的緊湊性和集中性，不免予人頭緒紛亂之感。

此外，《鳴鳳記》最大的撰作目的便是為了「卒收誅嚴之功」，原來的主旨是 要呈現諸位賢臣誅除嚴嵩等奸佞，展現「朝陽丹鳳一齊鳴」的光明景象。然在情 節上，初敘夏言與嚴之對立，確實令人激憤，再寫楊繼盛慘遭刑戮，則亦使人同 感悲慨，但又繼之以董傳策、吳時來、張翀、郭希顏等人，不但人數眾多，且同 為劾嚴諫官，如此一再搬演劾嚴無功而遭貶謫、刑戮之事，一來令人有雷同相似 之感，使觀劇者易心生厭倦；再者進本諫劾嚴嵩等諸臣犧牲如此慘烈，劾嚴總是 無功，難免使情節產生膠著之狀態。而由於全劇沒有一個作為主要敘事的人物，

４４ 轉引自《六十種曲評注‧鳴鳳記》（同注 20），頁 659。

４５ 《表忠記‧盟義》，卷上，頁 28a。

４６ 《鳴鳳記》雖然以〈幼海議本〉、〈吳公辭親〉、〈鶴樓赴義〉、〈三臣謫戍〉四齣描寫董傅策、

吳時來、張翀冒著被謫會被殺的危險劾奏嚴嵩，作為鄒應龍等人最後劾奏嚴嵩的舖墊，但如 湯海若於評語中所言：「此二齣（〈吳公辭親〉、〈鶴樓赴義〉）只合附見二十七齣（〈幼海議本〉） 之尾，不宜又作二齣，大為零碎。」，《六十種曲評注‧鳴鳳記》（同注 20），頁 5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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劾嚴諸臣又散於各齣之中，且略呈獨立的區塊，雖有鄒應龍、林潤聯繫首尾，然 而二人於劇中的發展卻不夠集中，致使應成為全劇正面主導人物的二人形象反不 夠突顯。反之，《鳴鳳記》四十一齣，直至三十六齣〈鄒孫准奏〉確定鄒應龍、

孫丕揚之諫書上達天聽，趙文華、鄢茂卿暴亡，三十七齣〈雪裡歸舟〉嚴嵩終於 削職歸籍，全劇幾乎三分之二以上都覆蓋於嚴嵩一黨的囂張勢燄之下，其所呈顯 的或許是歷史的樣貌，但嚴嵩一黨始終貫穿全劇，其奸佞小人的形象又異常地鮮 明突出，反造成副線情節凌駕於諸諫臣所組成的主線之上的效果，成為主導全劇 的地位，這樣的結果或許即為郭棻〈弁言〉中所言的「微失本旨」之意。

因此，改作《鳴鳳記》的首要工作，即是要去除情節上的枝蔓與修正「微失 本旨」之弊，而抗嚴群臣中事跡最為悲壯動人的楊繼盛便成為最佳的選擇。鄭騫

〈善本傳奇十種提要〉云：

全劇結構嚴謹，關目生動，詞藻尤清麗遒健，遠勝於《鳴鳳記》之拉雜散 漫，不止「文省於前，事增於舊」而已。^４７

《表忠記》以《鳴鳳記》作為藍本，並「專用忠愍為正腳」，以楊繼盛在史傳中 幾個重要事件作為全劇的主要依據，並參照其自撰之《年譜》舖展《表忠記》情 節，形成一條貫穿全劇的主線。從他自小牧牛苦讀，到步入仕途，歷經貶謫升遷，

直到遭致刑戮，情節始終以楊繼盛人生的順逆起伏為主要觀照，集中筆墨突顯楊 繼盛之忠君與敢於直諫的特點，並透過對於楊繼盛人生歷程的描寫，來反映明代 嘉靖年間朝政的腐敗、邊境的烽火頻仍以及百姓生活的苦難。因此不僅一改《鳴 鳳記》「拉雜散漫」的缺失，也取得了「結構嚴謹，關目生動」的藝術效果。而 盡管劇中也出現如夏言、王世貞、林潤、鄒應龍等人，但他們在劇中終究是處於 輔助的地位。

除此之外，一般史書對楊繼盛之記載，多側重其諫阻馬市與彈劾嚴嵩二事，

除此之外，一般史書對楊繼盛之記載，多側重其諫阻馬市與彈劾嚴嵩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