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齣承襲

《表忠記》整齣承襲自《鳴鳳記》的齣目有〈修本〉、〈後疏〉。首先，在曲 文的承襲上，以第二十一齣〈修本〉及第二十二齣〈後疏〉的襲用最為明顯。〈修 本〉延用了《鳴鳳記》第十四齣〈燈前修本〉之情節，並襲用其中【緱山月】與

【太師引】等三支曲詞。〈燈前修本〉為《鳴鳳記》劇中非常重要的一齣，搬演 楊繼盛決意彈劾嚴嵩，因此夜間於燈下修本，期間歷經昔日被拶折的手指舊傷復 發作痛，並有鬼魂前來阻擾其修本，及其妻恐丈夫因此奏本遭遇不測而悲泣勸 阻，但縱有種種的阻撓與考驗，都未能撼動楊繼盛誓死劾奸的決心。其中【太師 引】二支，正是舖敘楊繼盛甫下筆寫本，鬼魂即上場隱燈阻止之情節：

【太師引】細推詳，這是誰作響？我曉得了，是我祖宗的亡靈，恐有禍臨，

教我不上這本了。心中自忖量，敢是我亡親垂念？咳！我那祖宗，你只願 子孫作個忠臣義士，須教你萬古稱揚。大抵覆宗絕嗣，也是一個大數。縱 然恁哀千狀，我此心斷易不轉，怎能阻我筆底鋒芒？我就拼得一死，也強 如李斯夷族趙高亡。（燈下鬼現形介，生）呀！不惟聞其聲，抑且見其形。

【前腔】這是幽冥誰劣相？您在此現形呵，似教我封章勿上。你雖如此，

怎當我愍言方壯？（鬼作悲狀介，生）你自去吧，休得要在此悽惶！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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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得了，你也不是什麼鬼。想是我忠魂遊蕩，到死也做個厲鬼顛狂。人生 在世，左右一死。生如寄，死誰曰難，須知安金藏剖腹屠腸。^２０

此段唱詞主要展現楊繼盛剛毅不撓、不畏強權的品格，劇中虛構出鬼魂上場阻擾 修本的情節，《曲海總目提要》謂：「〈寫本〉一齣，乃摘取蔣欽事。」^２１此處摘 取蔣欽彈劾劉瑾遇鬼之事而加以附會渲染，情節雖虛構荒誕，但鬼魂的出現，使 原本呆板的書寫奏章一事顯得懸疑而扣人心弦，而在劇中發揮了極大的藝術效 果。因為無論劇中之鬼魂究竟是擔憂覆宗絕嗣的先祖亡靈，抑或是楊繼盛本身精 忠魂魄的外顯，都預示了楊繼盛此次修本劾奸所可能導致的嚴重後果，除增添一 股悲壯的氣氛之外，同時也突顯出楊繼盛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慷慨豪情，將劇情推 向高潮。丁耀亢於《表忠記‧修本》劇末云：

此齣舊關目生動，故至今梨園頻演。就其舊而略新之，如光弼入子儀軍，

壁壘不移，旌旗變矣。^２２

由於《鳴鳳記‧燈前修本》寫得如此生動，因而梨園戲場頻演不衰，故丁耀亢在 撰寫〈修本〉時，便襲用了《鳴鳳記》對鬼魂情節的附會與虛構，並保留了【太 師引】的曲文，僅作些微詞句的更動：

【太師引】（生寫本介）細推詳，寫不出姦臣樣。（鬼暗上遮燈介）心中怒 氣張，為甚麼風沙飄蕩？忽然燈又昏了，似有人影往來。忽然間火暗燈光，

（生又寫鬼哭介）莫不是邪神魍魎？或者是嚴嵩精魂來此哀告，也未可 知。縱然恁哀千狀，誰能擋筆陣鋒芒？我楊椒山就以直言取禍，難道那嚴 嵩父子，還容他在位不成？定教他李斯夷族趙高亡。（生叱鬼拍案，鬼下）

（扮楊氏宗魂冠帶上，燈下立介）

２０ 《鳴鳳記》，延保全評注：《六十種曲評注》（長春：吉林出版社，2001 年），冊 4，頁 412~413。

２１ 《曲海總目提要》（同注 3），卷 5，頁 239。

２２ 《表忠記‧修本》，卷下，頁 1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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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腔】（生）呀，這是幽冥誰劣相，您怕俺封章太長。（鬼泣介）怎當我 霜毫刀響，何勞你在此棲惶！我理會的了，你也不是鬼。想是俺精忠垂像，

俺這裡閣著筆從頭想，（生又寫，鬼吹燈下，失本，生覓介）紛紛的鬼哭 神慌，俺這本呵，是魯陽戈轉回陽。^２３

此處與《鳴鳳記》原曲差異不大，但首支曲意由猜測祖先魂靈顧念楊家宗嗣之意，

轉而改為猜測嚴嵩精魂來此哀告，些微的詞句更動，精神上卻是大為不同，尤其 是「定教他李斯夷族趙高亡」一句，語氣轉為積極主動，不但加強楊繼盛修本的 堅決意志，在氣勢上也顯得更為豪壯，這種為了社稷不惜犧牲自我的大無畏精 神，為〈後疏〉之情節作了預先的舖墊。

緊接於〈修本〉之後，〈後疏〉則搬演楊繼盛進本上奏，無奈聖意眷顧嚴嵩，

反下旨著錦衣衛拷打。此齣除了增添黃門官的一大段唸白及刪去【神杖兒】一曲 之外，其餘部份幾乎全部承襲《鳴鳳記》第十五齣〈楊公劾奸〉，而之所以會整 齣襲用，依據丁耀亢之說法：

此亦《鳴鳳》舊齣，全摹《琵琶‧辭官》，太依樣葫蘆，可厭！然詞用原 疏，非名手不能傳。為弇州點竄，故存之。^２４

在形式上，《鳴鳳記‧楊公劾奸》一齣所用的曲牌組合及劇中奏章裡的語氣仿自

《琵琶記》第十六齣〈丹陛陳情〉之曲文，丁耀亢認為這樣的仿作方式太過於依 樣畫葫蘆，而令人生厭。^２５但是反觀其曲文內容，卻能將楊繼盛彈劾嚴嵩之〈請

２３ 《表忠記‧修本》，卷下，頁 11b~12b。

２４ 《表忠記‧後疏》批語，卷下，頁 18a。

２５ 《鳴鳳記‧楊公劾奸》一齣所用曲牌為：【點絳唇】、【神杖兒】、【滴溜子】、【入破第一】、【破 第二】、【破第三】、【歇拍】、【中滾】、【煞尾】、【出破】、【滴溜子】二支，與《琵琶記‧丹陛 陳情》所使用的曲牌組合相似，這樣的套曲組合形式在二劇中皆是用來表現上呈皇帝之奏章，

雖然奏秉之事相異，但曲文中部份的用辭及語氣亦極為相似，因而丁耀亢認為〈楊公劾奸〉

一齣是摹仿《琵琶記‧丹陛陳情》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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誅賊臣疏〉的疏文化用於曲詞之中，^２６這樣的轉化並非易事，非作劇高手斷不能 完成，且相傳此齣為王世貞點竄而成，故而丁耀亢作〈後疏〉一齣時，除改動部 分的曲文外，幾乎完全保留〈楊公劾奸〉原來的樣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