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論《表忠記》修編《鳴鳳記》的敘述觀點與思想旨趣
第四節 《表忠記》與《鳴鳳記》思想旨趣之比較
三 思想旨趣
(一)藉遊仙以詠懷
在中國文學抒情傳統中之遊仙詩篇,其內容充滿豐富奇幻的想像,且運用象 徵之藝術技巧,揉合神仙傳說、歷史人物與自然景象,編織成神奇瑰偉、引人入 勝的境界,藉此抒情言志。在丁耀亢四部戲曲作品裡,明顯具有濃郁之遊仙詩篇 性質的劇作即為《化人遊》。《化人遊》一劇在形式上雖為戲曲創作,然而此部劇 作將神仙異人、歷代文士名姝共同匯聚於仙舟,使這班才子佳人與何皋共同遨遊 於江海之上。觀何皋狂遊之舉,他雖然登舟與眾仙同遊,並於舟中與名士豔姝縱 情飲酒、放浪高歌,其姿態看似狂傲不羈,但是在一切皆看似非常美好的表象之 下,他的內心卻是極度地迷茫、無助與孤獨的。在這種奇情鬱氣無所寄託的情形 之下,顯露出對神仙不滅世界的追求與嚮往之外,如同遊仙詩篇一樣,在此廣闊 無際的虛幻時空中,獲得自由。再觀何皋邀請登舟同遊如曹植、劉楨、李白等人,
亦皆是抑鬱不得志的才子。曹植雖貴為王侯,然而卻屢遭其兄曹丕的打擊與迫 害,一再地被貶爵徙封,行動並受到監視,實為極不自由的囚徒。其〈雜詩〉云:
「孤雁飛南遊,過庭長哀吟。翹思暮遠人,願欲托遺音。形影忽不見,翩翩傷我 心。」我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他孤苦無依的深切哀痛。劉楨為建安七子之一,善 為詩,負盛名,卻屢遭困厄,經歷坎坷。他曾從曹丕飲酒,座中曹丕命甄夫人出 拜,劉楨卻因平視夫人而以不敬被罰輸作部。劉楨的作品中常在憂傷中流露深深 的恐懼與惶惑之情,其詩曰:「天地無期竟,民生甚局促。為稱百年壽,誰能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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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錄。低昂倏忽去,炯若風中燭。」他把生命看成風中之燭,搖曳不定,修忽即 滅,所謂「為稱百年壽,誰能應此錄。」不僅是對生命本身的憂患,也表現了年 華易逝,功業未成的痛苦。李白以詩仙之名著稱,然其後期卻處於現實與理想的 矛盾之中,現實使其痛苦、憤慨,遊仙這一題材可以展開豐富的想像,不受時空 限制,是詩人抒發矛盾、痛苦激憤之情感的最好形式。李白後期大部分的遊仙詩,
特別是那些名篇,是詩人在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上所吟唱的抒情歌。藉由這群善 歌遊仙的人物,更加映襯出主人翁何皋對於自由心靈的追求與渴望。《化人遊》
無疑是別以戲劇的形式撰作類遊仙詩篇之戲曲作品,它不僅承襲了度脫劇的形 式,更密切地融合遊仙的抒情,使之成為一部風格獨特的戲曲作品,可說是丁耀 亢最為別出新裁的創新劇作。
(二)借史以詠遊仙之志
另一部具有遊仙性質,並藉史詠懷之作品則為《赤松遊》。如第三章中所述,
《赤松遊》對於張良輔漢事蹟的處理方式是輕描淡寫的,全劇對於張良運籌畫策 著墨不多,反而更著重於描繪張良辭朝歸隱一事,使全劇歸隱修道的出世情懷比 建功立業之入世思想更為明顯突出。然而《赤松遊》雖則在全劇濃墨渲染張良遊 仙求道的經過,但卻將虛無縹緲的神仙之輩,與世俗中盡忠孝節義的人間英雄相 結合,說明修道成仙並無他法,而是必須完成個人本身所應盡的責任,此種精神 同時也體現了傳統儒家知識份子所追求的獨立人格。丁耀亢之所以將張良引為同 調,除了肯定其為韓復仇的堅毅決心外,尚有借用張良「始終為韓」之意,他欣 羨張良能於創建一番功業後,不慕名利、功成身退的高潔品格,而張良最初為復 故國河山的願望,也是丁耀亢內心最渴望卻無法達成的遺憾。張良從立功到功成 身退,最後修道登仙,由盡忠孝節義的入世英雄,轉為不問俗事的出世神仙,這 種理想的人生道路,也正是丁耀亢所衷心企求的。丁耀亢不僅於《赤松遊》一劇 中塑造了張良完美的人物形象,也從此形象中寄寓了對故國的懷念之思。
(三)借史以詠儒家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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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忠記》是立於《鳴鳳記》基礎之上所編修之劇本,然不同於《鳴鳳記》
所欲呈顯之完整的歷史矛盾糾纏,《表忠記》最主要乃是為楊繼盛一人作傳,因 此劇本所觀照的重心便在楊繼盛身上,並集中表現於「忠」的描寫上。為了突顯 楊繼盛忠君的思想,《表忠記》在人物的塑造上,一切皆以「忠」為最高原則,
極力描繪出楊繼盛的忠君愛國之志。劇中通過人物舖演出震撼人心的歷史悲劇,
從全劇的線索走向來看,明白地呈顯出明王朝皇帝的庸弱,不理政事,以致權奸 當道,專權納賄,導致國家衰敗,外患頻擾,最後整個王朝不免走向敗亡的命運。
而楊繼盛置身於逐漸衰敗的朝廷中,不僅未曾同流合污,而是挺身而出,以其生 命與奸佞之勢力相對抗。
最後,我們從丁耀亢四部劇作創作的時間先後來看,可以觀察出作者於創作 劇本時之心路歷程。明清鼎革之際,丁耀亢親眼目睹了家國遭受戰火摧殘的悲慘 景況,其經歷是一生難以抹去的夢魘。自崇禎十五年(1642)清軍破諸城,直至 順治五年(1648),入京謀事,此段期間,幾乎都在戰亂逃亡中渡過,女兒禮姑 於前往南山舊廬避亂途中病卒,其弟耀心、姪兒大穀則皆於守城之時殉難。丁耀 亢二次攜家轉徙入海避難,生活艱困,尚賴朋友周濟。而回至諸城,面對遭受戰 火蹂躪的殘破的家園,更兼家中莊田大半為強鄰惡族所占。《化人遊》一劇即完 成於順治四年,該年四月,丁耀亢復遊淮、揚,原欲卜居於淮,卻未能實現。仲 夏,再南遊吳陵(今江蘇泰州)。丁耀亢於《吳陵遊‧野鶴自紀》言:「丁子家居,
鬱鬱不得志,泛舟淮海,孑然無侶,聞故人劉君吏隱海陵,乘興訪戴。」此文中
「鬱鬱不得志,泛舟淮海,孑然無侶」之狀,與《化人遊》劇中之何皋因不得志 於時、慨嘆知音難覓而出海狂遊之情形類似,而其憂懷鬱悶、悲憤世俗的形象更 是相互照映。其時丁耀亢甫經歷一場國家淪亡、親人死別的巨變,在目睹家園殘 破、歷經流離苦痛之後,無所安頓其身心的丁耀亢,只能將其滿懷的憂思寄託於 虛無縹緲的神仙幻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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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崇禎、順治年間,丁耀亢曾積極投入抗清的活動中,崇禎十七年(1644)
七月間助明將王遵坦與山東巨族合作,解除渠邱之圍。九月往謁劉澤清,授以贊 畫之職,為陳方略。次年五月,清兵渡江,南明弘光帝降,劉澤清解甲,王遵坦 亦遣散屯兵。其時王遵坦曾邀其入淮往見豫王,以期敘功別用,但丁耀亢見復明 無望,以歸省老母之由辭拒,泛舟東去。奈何諸城仍舊是劫亂不斷,無法安居。
而明末戰亂已使族中弟姪多人喪生,贍養老母、撫養孤侄的重任遂由丁耀亢一肩 擔負。加以清王朝初建之時,以殘暴血腥之手段對待生儒,為避諸艱,使其不得 不入京謀事。順治六年(1649)三月,丁耀亢充任鑲白旗教習,開始其入清仕宦 之生涯,而《赤松遊》亦於此年完成。《赤松遊》始作於明崇禎十六年,完成於 清順治六年,歷時長達七年。丁耀亢的身份從抗清之士到入清為官,雖說其並非 故明舊臣,但入仕新朝,其內心仍充滿了迷惑與掙扎。因此我們在《赤松遊》中 看到了嚮往自由、歸隱修道的遊仙出世之思想,然而出世神仙的基礎卻是建立在 入世英雄之上。在此,丁耀亢遊離不安的心靈似乎已逐漸在尋求現實的出路,故 而既能建立偉大功業卻有著澹泊世俗情懷的張良,就成為他引為同調,一心所嚮 往欣羨的對象。
《西湖扇》寫成於順治十年,此時丁耀亢已由鑲白旗教習任滿,改任鑲紅旗 教習。其間並曾於順治八年參加鄉試,此次為丁耀亢最後一次參加鄉試,惜仍落 第,他於試後寫下〈辛卯闈後再入旗塾四首〉,以抒發他哀傷慨嘆的心情。《西湖 扇》與前兩部劇作最大的不同是此劇已全然落實於現實的時空背景中,其題材雖 為才子佳人的愛情劇作,然而全劇所關懷的仍不離戰亂的流離悲苦之情。除此之 外,劇作描寫的兩位人物顧史與陳道東,實代表二種不同心態的文人面向,丁耀 亢塑造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物,採取的是平等對待的方式,讓他們各自去面對 自己的課題,顧史與二宋歡喜成婚,並在金朝為官,陳道東則秉持著他對民族氣 節的熱情執著,終於完成使命持節歸宋。儘管二人處世態度有如此大的差異,但 是他們仍彼此惺惺相惜,尊重對方所做的選擇。丁耀亢無疑在此建立有如世外桃 源的美麗世界,就如同曲文所說「對酒高歌休按劍,醉眼蒙騰,爭甚秦和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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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忠記》完成於順治十四年,乃丁耀亢於任職容城教諭時奉旨撰作。他於 容城所居之處,其「所居齋東,與椒山先生之祠比鄰」,因此他摘取《楚辭》:「雜 申椒與菌桂兮,豈唯紉夫蕙宧;步予馬於蘭皋兮,馳椒丘且焉止息」之意,將容 城比為「椒丘」,以表對於先賢的敬仰。椒山先生即楊繼盛,此段椒丘的教諭生 涯,也成為激發丁耀亢撰寫《表忠記》的動力,而《表忠記》也一改《鳴鳳記》
之敘述觀點,將重心全集中在對楊繼盛的描寫,並極力地突顯楊繼盛忠君的思 想,因此在人物的塑造上,一切皆以「忠」為最高原則,極力描繪出楊繼盛的忠 君愛國之志。全劇處處可見慷慨激昂之情緒,尤其〈揮膽〉一齣,不但淋漓盡致 地發揮了楊繼盛絕對忠於君王的態度,也使全劇情節達於最高潮。這種赤膽忠心 的極致表現,真可謂「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也正是傅維麟之所以將《蚺
之敘述觀點,將重心全集中在對楊繼盛的描寫,並極力地突顯楊繼盛忠君的思 想,因此在人物的塑造上,一切皆以「忠」為最高原則,極力描繪出楊繼盛的忠 君愛國之志。全劇處處可見慷慨激昂之情緒,尤其〈揮膽〉一齣,不但淋漓盡致 地發揮了楊繼盛絕對忠於君王的態度,也使全劇情節達於最高潮。這種赤膽忠心 的極致表現,真可謂「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也正是傅維麟之所以將《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