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論《化人遊》荒誕虛幻之藝術手法與比興寄託
第四節 度世寓言之比興寄託
《化人遊》以豐富的想像及神奇瑰麗的內容,創作出一個超越現實的虛幻時 空。對於丁耀亢撰作此劇,宋琬《化人遊‧總評》云:
《化人遊》非詞曲也,吾友某度世之寓言,而托之乎詞者也。世不可以莊 言之,而托之於詠歌,詠歌又不可以莊言之,而托之於傳奇。以為今之傳 奇,無非士女風流,悲歡常態,不足以發我幽思幻想,故一托之於汗漫離 奇狂游異變,而實非汗漫離奇狂游異變也。知者以為漆園也,離騷也,禪 宗道藏語錄也,太史公自敘也。斯可與化人遊矣。36
宋琬認為《化人遊》為丁耀亢「度世之寓言」,與當時多是闡釋士女風流、悲歡
35 以上二引文見第七齣〈再晤仙源〉,頁 32b。
36 見《化人遊》宋琬〈總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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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態的作品有別。丁耀亢是以荒誕虛幻的藝術手段,抒發其內心的鬱悶與感慨,
而這種文學手法,最早見於莊子的寓言中。莊子自稱「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 語」,故而「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以卮言為 曼衍,以重言為真,以寓言為廣」,37正因為天下沉濁,不宜以嚴正的話語談論,
故而運用寓言、重言與巵言的形式,以放任不受拘限的言論,來闡述道理。其言 辭雖然看似荒誕玄虛,而其情理卻真誠切實。丁耀亢即是以寓真於誕,寓實於幻 的方法,將他所欲追尋的生命理想及其所欲抒發的情感,寄託在這「汗漫離奇狂 遊異變」的超現實想像之中。
丁耀亢於明末清初社會動盪的時期,寫作《化人遊》一劇,與他的痛苦遭遇 及對周遭環境的思索有關。《化人遊》創作於順治四年,正是明清易代之際,社 會動蕩不安。生活在動蕩不安中的丁耀亢,抑鬱不得志,於是他將這種對現實生 活的不滿轉移到對仙界永恆不滅的追求,以此希望能獲得精神上的某種慰藉。鄭 騫〈善本傳奇十種提要〉中言道:
耀亢生平好道家言,時見於於著述,而遭逢喪亂,半生不偶,奇情鬱氣,
無所寄託。此劇乃其自為寫照,故何生字野航,著者即題名野航居士。38
《化人遊》篇首開場署名「野航居士」,鄭騫以為劇中人何皋(字野航)即是丁 耀亢的自我寫照,這是因為他奇情鬱氣,無所寄託,故而撰作此劇以聊抒情懷。
也因此作品中除了顯露出對神仙不滅世界的追求與嚮往之外,也時時流露出對人 世無常的感懷與悲慨,
《化人遊》作於丁耀亢南遊之時,其時國亡家難給予丁耀亢極大的精神痛苦 與打擊,他在署名「丁亥夏日野鶴自紀」的〈吳陵遊‧序〉中曾云:
37 以上二引文見《莊子‧天下篇》,陳鼓應註譯:《莊子今註今譯》(台北:台灣傷務印書館,1989 年 5 月),頁 964~965。
38 鄭騫:〈善本傳奇十種提要〉,《燕京學報》第 24 期,1938 年 12 月,頁 143~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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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哉,漢楊惲之歌南山也,曰「種豆南山,化而為萁。人生行樂耳,須富 貴何時?」每讀此歌,實獲我心。丁亥仲夏,丁子家居鬱鬱不得志,泛舟 淮海,孑焉無侶。39
此處楊惲之詩原為:「田彼南山,蕪穢不治;種一頃豆,落而為萁。人生行樂耳,
須富貴何時?」敘說在南山上辛勤的耕種,卻荊棘野草多得無法清除,種下一頃 地的豆子,卻只收到一片無用的豆莖,所以人生還是要及時行樂,等著享受富貴 誰知要等到什麼時候呢?詩中以種豆做為比喻,充滿對人生無常的無奈感慨,而 丁耀亢對此詩則表示深刻的認同。而此時的丁耀亢因生活屢遭坎坷和磨難,出海 泛遊,其孤獨無伴的身影,恰似劇中何皋的影像。
劇中何皋駕舟出航,與古今名士、豔姝、眾家神仙一同遨遊在汗漫離奇的空 間之中,正是因為深感現實世界的束縛,難以容身。而丁耀亢此時即適逢明末清 初的社會變革的動亂,兩次逃往海上避難,歷盡生活中的挫折與磨難。清朝定鼎 後,入京求官並不順遂得志,長期閒居漫遊,這使他在精神生活上極為苦悶。因 此,《化人遊》的撰作,可以說是作家主觀的情志與客觀的事物渾然一體、不着 痕跡的結合。石玲〈丁耀亢劇作論〉論道:
仙境,是何生擺脫煩惱的歸宿,也是作者自己的幻想。作者幻想有那麼一 個世外桃源,不知有漢,無論魏晉,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煩擾。任憑他處 在狂風巨浪,我這一隅和平寧靜。渴求在一塊淨土上得以棲止和喘息──
這是一個被動蕩生活逼得焦頭爛額、疲憊不堪的人的心境。作者寫何生超 脫入仙境,不能簡單歸結於迷信、出世,也並非作者真正祈求解脫,而是 表現了作者心靈深處對和平寧靜的渴望、嚮往和追求。40
39 《逍遙遊‧吳陵遊‧序》,見《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688。
40 石玲:〈丁耀亢劇作論〉,李增坡主編:《丁耀亢研究》(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 年),
頁 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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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中點出,在劇作的內容題材上,雖以度脫的形式描寫何皋從幻境中體悟入道 的過程,但是其類同於遊仙詩篇的藝術技巧,正說明慕道頌仙並非此劇最大的撰 作目的,對於生命永恆的自由才是其欲訴求的最終主題。丁耀亢在《化人遊》中 創造了一種擺脫時空,乃至於擺脫一切束縛自由的空間,寄寓他內心追尋自由翱 翔的嚮往。
小 結
《化人遊》以奇特的想像,撰作一齣變幻莫測、奇異荒誕的度脫劇作。但是 它又與符合劇作中何皋因為在現實生活中的奇情鬱氣無處發泄,渴望擺脫世事煩 惱,尋求世外仙境的迷茫和幻滅的心境。此劇作在內容上,其主人翁何皋與元代 度脫劇中,被度脫者多憤世嫉俗一樣,皆對現實有所不滿,執著於一股憤憤不平 之氣。然不同於元代度脫劇的是,元劇中被度者多表現對於人世間「酒色財氣」
的留戀,《化人遊》之何皋則是因為對於現實的不滿,故主動出海遊歷,而非對 於塵世物質有所留戀。但是,它又不同於明代劇作中主人翁對於佛道的推崇,積 極的修練成仙,而仍需歷經「度人者」成連、左慈、王陽等人以一場夢幻之遊,
才使其有所領悟,在此點上,可說有相當的差異性。在藝術手法上,《化人遊》
則是以戲曲的形式,撰作遊仙的詩篇。雖然他在內容上是度脫者與被度者之間的 互動與試練,但是通篇劇作,充滿詭譎華麗的想像,在無盡的想像時空穿梭,上 下求索,集結今古歷史人物共同遨遊。以如此豐富多彩的想像世界,解放現實中 遭受抑鬱壓制的不自由心靈,抒懷寫志,形成形式特殊的戲曲詩篇。
丁耀亢撰作《化人遊》一劇,除了以度脫劇的形式闡發成道登仙之旨外,更 重要的是出自那種超越現實之外去尋找精神的寄託的渴望。人生活在現實社會 中,受到時空種種條件的制約,本無絕對自由可言,但通過修練,將自我的精神 從世俗的欲望煩擾中解脫出來。劇中何皋以現實而犀利的眼光,對當時社會的種 種弊端看得十分深刻,他認為世間是一片昏亂的排場,而世人則是密糊糊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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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他無力改變自己的處境,只好出海遠遊。空間是虛幻的,古今人物的齊聚亦 非真實,種種的幻設,點染了何皋宇宙獨行的孤獨影像,他沉醉在悠悠的玄想中,
追求內心的平和,以撫慰那受傷的心靈。全劇內容充滿詭譎奇異的想像,卻又氣 象萬千,令讀者(觀眾)眼界大開,而他那馳騁想像,神遊無涯的描寫,雖然超 乎現實之上,卻又真實而形象的揭示其內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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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章
從《赤松記》與《赤松遊》之差異 論張良形象之轉變與寄託意涵
張良一生的功業事蹟與足智多謀的英雄形象,不僅載之史傳,也見之於文人 的詩文傳述,更是小說、戲曲在創作上的良好題材。以張良為題材所寫作的雜劇、
傳奇作品,元雜劇有李文蔚《張子房圯橋進履》、1吳弘道《子房貨劍》、王仲文
《從赤松張良辭朝》,明雜劇則有《子房歸山》;可惜除李文蔚《張子房圯橋進履》
今尚有存本之外,其餘劇本皆已佚失。另描寫博浪沙襲擊秦始皇事之傳奇有明王 萬幾《椎秦記》、張公琬《博浪椎》、清王翊《博浪沙》、范希哲《雙錘記》,以及 楊潮觀《黃石婆授計逃關》雜劇等。2王萬幾《椎秦記》、張公琬《博浪椎》已亡 佚不存,今存范希哲《雙錘記》主要描寫博浪沙力士錘擊秦皇一事,因誤中副車,
以雙錘投海中,後琉球國女王姐妹各得其一,後招為婿。所述事蹟雖涉張良,然 情節之重心則在力士,故本文在此不贅述。另楊潮觀《黃石婆授計逃關》雜劇則 搬演張良與力士於博浪沙錘秦不成而逃亡,黃石公特叫黃石婆授張良錦囊妙計,
使之妝扮為妙齡道姑,才得以逃出重關。此劇為單折短劇,以幽默風趣之形式表 現,然事涉不稽,且未能全面展現張良之人物形象或關係其形象轉變之因素,故 亦不列入本文討論之列。
1 ﹝元﹞李文蔚:《張子房圯橋進履》,《脈望館鈔校本古今雜劇》(出版地不詳:商務印書館,1958 年),冊 15,頁 59a。本文據此版本論述。
2 以上所列諸曲目之亡佚情形,根據趙景深主編,卲曾祺編著:《元明雜劇總目考略》(鄭州:
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年 6 月)一書之考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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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將討論之明佚名作品《赤松記》與清丁耀亢之《赤松遊》二劇,同樣都 以張良之事蹟作為創作之題材,二劇皆描寫張良功業彪炳的一生及其功成身退後 從赤松子歸隱修道的傳奇劇作。這兩部作品以長篇的傳奇結構,較能完整地呈現 出張良精彩的人生歷程,本章以下各節對二劇從情節內容方面的舖陳與剪裁,在 敘述重心相異的情形下,探討《赤松記》、《赤松遊》如何塑造人物的性格心態與 人生抉擇之轉變,及其相異的形象轉變所寄託之意涵。其中,由於《張子房圯橋 進履》雜劇主要搬演圯下拾履一事,對於張良形象之初步轉變有所描繪,因此於
本章將討論之明佚名作品《赤松記》與清丁耀亢之《赤松遊》二劇,同樣都 以張良之事蹟作為創作之題材,二劇皆描寫張良功業彪炳的一生及其功成身退後 從赤松子歸隱修道的傳奇劇作。這兩部作品以長篇的傳奇結構,較能完整地呈現 出張良精彩的人生歷程,本章以下各節對二劇從情節內容方面的舖陳與剪裁,在 敘述重心相異的情形下,探討《赤松記》、《赤松遊》如何塑造人物的性格心態與 人生抉擇之轉變,及其相異的形象轉變所寄託之意涵。其中,由於《張子房圯橋 進履》雜劇主要搬演圯下拾履一事,對於張良形象之初步轉變有所描繪,因此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