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從《赤松記》與《赤松遊》論張良形象之轉變與寄託意涵
第四節 《赤松遊》之寄託與意涵
丁耀亢撰寫《赤松遊》一劇,始於明崇禎十六年(1643),完成於清順治六 年(1649),43歷時七年,主要依據《史記‧留侯世家》描繪張良一生之傳奇事 蹟。其撰作之動機,丁耀亢於〈作赤松遊本末〉一文中云:
41 以上二曲文見《赤松遊‧歸山》,卷下,頁 35a,35b。
42 《赤松遊‧入海》,卷中,3b。
43 丁耀亢於〈作赤松遊本末〉自云:「作於明之癸未,成於今之己丑」,同時亦署題「順治六年 華表人漫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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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吾友王子房,慕漢留侯之為人,因自號子房。既通朝籍,見逆闖起於秦,
乃抱惟秦之志。明癸未,請兵滅闖而及於難。余悲子房之亡,欲作《赤松》
以伸其志。至甲申,而中原淪於闖。 我大清入而掃除秦寇,真有漢高入 關之遺風焉。44
由此可知,丁耀亢作此劇除紀念亡友王子房之外,亦有借史言志之意。王子房,
本名應駿,萊州掖人。其兄應豸任薊州巡撫時,因部卒索餉事件,為上司所處死,
因此更名為漢,字子房,以懷張良報仇之志。李自成圍汴,王子房率兵解圍,後 入京進陳勦撫機宜,授禦史,監左良玉軍,不久改按豫。督領諸將渡河,連戰皆 捷,擢撫河南,又降大盜李魁、袁時中等十餘萬,戰功顯赫,後於平劉超之亂中 遇害。45根據龔鼎孳所作〈逍遙遊序〉云:「其壁間常隱隱有數人,則子房故人 中之由尤親暱者也。……今來海陵,忽遇山東丁野鶴。與之譚,伉爽磊落,心知 為豪傑士。及敘述平生所與交遊,則故吾子房間壁一人。」46可知丁耀亢曾於明 末參與王子房戎幕,丁耀亢所著《逍遙遊》詩集中亦有〈王子房登第後過齋同杜 宴集〉、〈同王子房集丘子廩齋中〉等詩作。47王子房身亡後,丁耀亢曾奔赴東萊 弔唁,並寫〈癸未十月入東萊哭王子房大中丞〉一詩痛念亡友,其詩眉批云:「為 子房寫真,不負知己」,48二人交情非同一般。
丁耀亢於王子房遇害當年,即著手創作《赤松遊》傳奇,除紀念亡友,「以 伸其志」之外,亦兼有託古寄慨之意。鄭騫先生評論《赤松遊》曰:
44 〈作赤松遊本末〉,頁 1。
45 ﹝清﹞嚴有禧纂修:《萊州府志》卷 11〈忠節〉,清乾隆庚申年(1740)刊本,頁 6。
46 龔鼎孳:〈逍遙遊序〉,丁耀亢:《逍遙遊》,清順治刻本,據北京圖書館館藏影印,收入《四 庫禁燬叢刊》集部(北京:北京出版社,2000 年),冊 186,頁 3。
47 《逍遙遊》,同注 46,頁 41,42。
48 〈癸未十月入東萊哭王子房大中丞〉詩云:「……與兄弟好,則見醇醪投。既入金閨籍,不忘 燈火幽。風雪夜載酒,深山恣冥搜。連床各摩腳,說鬼忽蒙頭。得金輒揮贈,有酒相歌謳。……」
可知丁耀亢任王子房幕僚時,二人常共飲酒暢談,情誼深厚。《逍遙遊》,同注 46,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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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劇蓋以秦政喻李闖,韓喻明,漢喻清,張子房喻王子房兼以自喻。託古 寄慨,紀念故友,且以抒發故國之思,全劇沉雄悲壯,良有以焉。49
張良本為韓相之子,秦滅韓後,懷著為韓復仇之志輔助漢主劉邦滅秦入關,又於 項羽誅殺韓王成,復韓無望後,進一步投入楚漢爭戰之中。張良傾其全力「椎秦 滅楚」的最終目的全是為了故韓。丁耀亢為此特撰有〈修韓〉一齣,描寫張良衣 錦還鄉之際,尚仍不忘故主,請旨修祭韓家陵墓,以示其不忘舊恩。劇中借由故 韓老鄉官之口,道出其悲慨之情:
【玉絳眉】(外)園陵氣黯,最堪憐故國淪亡夷殄。松柏摧殘,無恙河山 圖鼎換。愁聽麥秀歌,黍離怨。笑鹿走漫道能奔,畢竟與黃羆囂同殲。蒼 天不肯從人願,空落沉泉幽苑。50
此曲沉痛悲涼,全是麥秀黍離之怨、頹喪感傷之情,而張良身為漢之謀士,最終 雖功成名就,贏得漢主的讚揚與封賞,然故國已淪亡不再的遺憾,卻是其心底無 法抹滅的遺憾。《赤松遊》全劇以張良始終為韓為主要基調,其風格無疑亦是沉 痛而悲涼的。
丁耀亢雖是悲王子房之亡,作《赤松遊》代伸其志,然而仔細玩味其中內容,
仍可以體察到作者將本身對亡明故國的思想情感投射於劇作之中。正如查繼佐於
〈赤松遊序〉中所言:「張良始終為韓,野鶴子所為寓言而心傷者哉!」51丁耀 亢借史言志,以李闖喻秦,以韓喻明,以漢喻清,借戲曲的形式傳達對故國與故 友的懷念,也抒發一己的悲慟與憤懣。而清初戲曲創作作品,多普遍具有遺民情 結及充滿悲涼哀傷的黍離之思,廖奔《中國戲曲發展史》中曾論道:
清初戲曲創作的特點之一是由明清易祚帶來的普遍哀感悲涼情緒。明清易
49 鄭騫:〈善本傳奇十種提要〉,《燕京學報》第 24 期,1938 年 12 月,頁 145。
50 《赤松遊‧修韓》,卷下,頁 12b。
51 查繼佐〈赤松遊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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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的事實把一大批人憑空拋入了失土蘆葦、無根浮萍的尷尬境地。於是,
前朝遺老遺少們承受了巨大的時代痛苦之後,試圖尋求精神上的解脫。他 們或隱跡山林,或遁入佛老,或寄情詞曲。然而,無處能夠逃離內心的慘 痛。這種惶惶的精神狀態表現在戲劇作品中就是隨處可見的黍離哀嘆。52
作為易代之際的劇作家,面對時代的巨革、家國的殘破,無力改變現狀,其思念 故國的慨嘆無從傾訴,也唯有將滿腔的熱血與情懷,全傾注於戲曲創作之中。觀 丁耀亢之劇作,字裡行間雖然流露著哀怨而悲涼的亡國憤慨,帶有濃厚的遺民情 結,然而丁耀亢於明代並未在朝仕宦,入清之後,又充任清旗教習,故並非是純 粹的前朝遺民。而其入仕新朝,卻又對故明存在著依依不捨的眷戀之情,其思緒 無疑是更為複雜而矛盾的。有關此點因素,從丁耀亢的生平及思想中,約略可以 一窺究竟。
明清鼎革之際,丁耀亢親眼目睹了家國遭受戰火摧殘的悲慘景況,其經歷是 一生難以抹去的夢魘。自崇禎十五年(1642)清軍破諸城,直至順治五年(1648), 入京謀事,此段期間,幾乎都在戰亂逃亡中渡過,女兒禮姑於前往南山舊廬避亂 途中病卒,53其弟耀心、姪兒大穀則皆於守城之時殉難。丁耀亢二次攜家轉徙入 海避難,生活艱困,尚賴朋友周濟。而回至諸城,遭受戰火蹂躪的諸城「縣無官,
市無人,野無農,村巷無驢馬牛羊,城中仕宦屠毀盡矣。」更兼家中莊田大半為 強鄰惡族所占。面對遍地的荒蕪及殘破的家園,丁耀亢曾積極投入抗清的活動 中,崇禎十七年(1644)七月間助明將王遵坦與山東巨族合作,解除渠邱之圍。
九月往謁劉澤清,授以贊畫之職,為陳方略。可惜次年五月,清兵渡江,南明弘 光帝降,劉澤清解甲,王遵坦亦遣散屯兵。其時王遵坦曾邀其入淮往見豫王,以 期敘功別用,但丁耀亢見復明無望,以歸省老母之由辭拒,泛舟東去。54由此可
52 廖奔、劉彥君:《中國戲曲發展史》(太原:山西教育出版社,2000 年),頁 217~218。
53 丁耀亢曾作〈冬夜聞亂入盧山〉詩數首記避亂廬山事,〈其五〉為懷女而作,其注曰:「女乳 名禮姑,亂中畏怯病卒。」見《逍遙遊》(同注 46),頁 28。
54 〈航海出劫始末〉,見《出劫紀略》,收入《丁耀亢全集》,下冊,頁 277~2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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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為了復明圖存,丁耀亢曾積極地為故國展現一己之力,並一度放棄入清為官 的機會。
復明無功之後,丁耀亢謝辭劉澤清投清「敘功別用」的邀請,原是乘舟歸鄉,
奈何諸城仍舊是劫亂不斷,無法安居。而明末戰亂已使族中弟姪多人喪生,贍養 老母、撫養孤侄的重任遂由丁耀亢一肩擔負。加以清王朝初建之時,以殘暴血腥 之手段對待生儒,為避諸艱,使其不得不入京謀事。順治六年(1649)三月,充 任鑲白旗教習,開始其入清仕宦之生涯,而《赤松遊》亦於此年完成。
《赤松遊》歷時七年方始完成,而丁耀亢的身份從抗清之士到入清為官,雖 說其並非故明舊臣,但入仕新朝,其內心仍充滿了迷惑與掙扎。丁耀亢之所以將 張良引為同調,除肯定其為韓復仇的堅毅決心外,尚有借用張良「始終為韓」之 意,以韓喻明,以漢喻清,暗寓自己的出仕實是為明而非為清,用以安撫身為傳 統知識份子的自己,在道德良心上的矛盾與不安。除此之外,更令丁耀亢欣羨的 是張良能於創建一番功業後,不慕名利、功成身退的高潔品格。正如張良於《赤 松遊》甫出場時所云:
風物蕭疏故國荒,丘陵喬木鬱蒼蒼。誰將遊子河山淚,盡入英雄俠烈腸。
空舞劍,一沾裳,中原王氣卜行藏。他年得遂封侯志,拂袖白雲出帝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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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詞傳達的是張良最初為復故國河山的願望,也是丁耀亢內心最渴望而無法達成 的遺憾。張良從立功到功成身退,由盡忠孝節義的入世英雄,轉為不問俗事的出 世神仙,這種理想的人生道路,也正是丁耀亢所衷心企求的。丁耀亢不僅於《赤 松遊》一劇中塑造了張良完美的人物形象,也從此形象中寄寓了對故國的懷念之 思,及賦予入世為官的動力及對自我的慇切期許。
55 《赤松遊‧辭家》,卷上,頁 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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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 結
《赤松遊》以張良椎秦輔漢之事蹟為題材,舖演張良與力士椎擊秦皇失敗,
後助劉邦亡秦滅楚,最後功成身退,從赤松子修道成仙之故事。於歷史的長流中,
能夠如張良一般功高而不震主者甚少,而能在獲得人世至高的功勳爵位之後,反
「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更是屈指可數,而其能如此,在其高潔不慕名 利之心,與始終為韓的忠孝之節。全劇主旨即是以張良始終為韓作為劇作之主 軸,說明韓受欺於楚而滅於秦,張良借漢主以報亡韓之仇,其作為非為漢乃為韓 也。而丁耀亢借史言志,寓明朝為李闖所滅,滿清入關掃除李闖,乃是為明復仇,
有如高帝之入關滅秦,以強調其入清仕宦,終究是為明之意。全劇寄託了劇作家 對於國亡家破所產生的憤激音與悲涼幽怨之情。
此外,不同於《赤松記》搬演之藝術手法,《赤松遊》對於人生的出處進退
此外,不同於《赤松記》搬演之藝術手法,《赤松遊》對於人生的出處進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