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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極謀略」與「消極避世」人生抉擇之轉變

第三章 從《赤松記》與《赤松遊》論張良形象之轉變與寄託意涵

第三節 「積極謀略」與「消極避世」人生抉擇之轉變

張良得黃石授書之後,繼而出山輔漢成就大業。從張良遇劉邦於留,進而輔 助劉邦入關滅秦,爾後漢楚之爭中,盡其心力為漢出謀獻策。此一時期可說是張 良人生階段中最為積極活躍、功蹟也最為顯著的階段,鴻門解危、燒絕棧道、歸 漢薦將、借箸論勢,皆顯示其過人的智慧與深遠的韜略。《赤松記》與《赤松遊》

對此段爭戰過程皆有所描寫,然而由於創作主旨上的差異,二劇在情節舖敘的重 心上也有所不同。

《赤松記》以「遣調不煩」的簡練筆法,從第十一齣〈演武〉搬演項羽領軍 演習武藝,欲成霸業起始,繼而〈投漢〉描寫張良、劉邦相遇於留,直至第三十 齣〈自刎〉項羽終敗烏江之畔,以長達二十齣的篇幅詳盡地搬演楚漢相爭之始末。

31 以上二引文見《赤松遊‧進履》,卷上,頁 26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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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其中穿插〈整衣〉、〈寄衣〉、〈妄報〉等三齣敘及鄰人代其妻妾送衣,後卻謊 稱張良遭楚王誅戮的虛妄情節,然而劇中亦不乏精彩描繪張良卓越機智與輔佐才 能的齣目。例如選擇以鴻門宴集中舖陳張良的智謀,先以〈秦降〉暗伏曹無傷之 不滿,進而於〈獻讒〉中曹無傷往進讒言,激怒項羽欲擒捉劉邦,〈為友〉則敘 張良奔走,往說項伯,以安撫項羽,乃至〈會宴〉一齣,真正進入鴻門宴的主軸,

可說將整個事件的前後因果搬演得十分詳盡精彩。

相較於《赤松記》對楚漢爭戰、張良用智等細節的長篇演述,《赤松遊》對 於張良輔漢事蹟的處理方式就顯得輕描淡寫。《赤松遊》中卷共十六齣,雖然此 卷的主要重點在於描寫楚漢相爭之過程,但後五齣從〈尊帝〉至〈扶祚〉,實已 進入天下一統歸漢時期。而前十一齣中,張良出場者雖有〈出山〉、〈遇留〉、〈入 關〉、〈碎斗〉、〈洗足〉、〈散楚〉等六齣,但許多齣目中都僅點到為止,並未有太 多的發揮。如同以鴻門宴一事來看,《赤松記》並未正面描述鴻門宴之全部經過,

而以〈碎斗〉一齣續寫劉邦走脫鴻門之後,張良以玉璧、玉斗進獻項羽、范繒之 事來突顯張良之謀略與項羽輕忽劉邦之失策。另〈洗足〉一齣雖也插敘張良借箸 謀畫,勸阻劉邦立六國之後,然而也僅只是輕輕帶過。與《赤松記》中張良積極 謀略的形象相比,《赤松遊》中的張良則顯得有些神龍見首不見尾。反倒是〈散 楚〉一齣,以張良為主上場唱道:

荒城月,暗朦朦荒城月照,長征人半老。聽風前畫角,帳底銅鐎,悶淹淹 憔悴倒。萬里故鄉遙,年華馬上消。夢裡鮫綃,水上浮泡,那能勾上凌煙 圖畫巧。……朱顏暗凋,空自嘆朱顏暗凋。青春歌笑,辜負了青春歌笑。

嘆江湖,煙月冷,老漁樵。32

此齣主要描寫張良攜簫至楚營以歌楚音,目的在瓦解項羽八千子弟兵。其所唱之 曲,慨嘆長征之人遠離故鄉,獨於荒城孤月下埋逝了青春歲月。曲詞情感幽微,

在月白風清之時,配以寂寥之簫聲,易於觸動人之心緒。而《赤松記》同樣有〈教

32 《赤松遊‧散楚》,卷中,頁 23b~24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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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散楚〉搬演此事,但張良教歌,眾軍合唱的陽剛風格,呈現的是張良的謀 略及漢營欲一擊潰楚的壯盛軍心。33相較之下,《赤松遊》明處所寫雖在動搖楚 營之軍心,但觀曲文,這種慨嘆月遠鄉遙、長征人老的曲調,又何嘗不是張良心 懷故國,自我心緒鬱結難解的情懷寫照。

這種將智謀機關寫得隱微輕淡,卻以較大的篇幅抒發張良的個人情懷的藝術 手法,也顯現出《赤松遊》與《赤松記》的最大相異處。查繼佐於〈赤松遊序〉

言道:

亡秦以韓,善耳。不然,亡秦不以韓,而秦亡即何必以韓?顧余以留侯之 始終為韓者,一在秦,一在楚。秦之有韓不可忘,楚之無韓不可忘。不忘 秦,於是從漢王入武關;不忘楚,於是從漢王逼垓下。此留侯之所為始終 也。34

擊秦王於博浪沙,為的是報秦滅韓之仇;圍楚於垓下,為的仍是不得復韓的憤恨。

無論是椎秦亦或滅楚,張良時刻掛念在心的是故韓而非新漢。丁耀亢把握住的便 是張良憤慨為韓的基調,並將之從頭貫徹至尾。因此,縱使中卷的篇章乃演楚漢 之事,其對爭戰的描寫、智策的運用皆僅用來呈現楚漢兩方勢力的消長,而並不 著重對張良運籌畫策之描繪。而中卷後段五齣,如〈尊帝〉、〈封留〉則成為開展 下卷隱世思想的先導,使張良辭朝歸隱一事躍而成為《赤松遊》全劇的焦點,辭 朝歸隱無疑又是張良人生中的另一重要轉折。

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己;揣而銳之,不可長保;金玉滿堂,莫之能 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35過度自驕自滿,鋒芒太露,

將不免傾覆之患;人若只知進而不知退,善爭而不善讓,便易招致禍害。如秦李

33 《赤松記‧散楚》並無曲文,僅註:「散楚軍曲依前唱」,大略應是將前齣〈教歌〉中之【耍 孩兒】曲數支,再演唱搬演一回。

34 〈赤松遊序〉,頁 1。

35 《老子》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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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位高權重,顯赫一時,然而終不免遭致刑戮。吳、越相爭,文種、范蠡輔佐句 踐成其霸業,功成而范蠡翩然遠去,文種則因見讒而自刎。36同樣地,淮陰見誅、

蕭何繫獄,獨張良得以全身而退者,便是因為張良能知止而不爭,故能遠災避禍。

司馬光《資治通鑑》評論張良云:

夫生之有死,譬猶夜旦之必然;自古及今,固未有超然而獨存者也。以子 房之明辨達理,足以知神僊之為虛詭矣;然其欲從赤松子遊者,其智可知 也。夫功名之際,人臣之所難處。如高帝所稱者,三傑而已,淮陰誅夷,

蕭何繫獄,非以履盛滿而不止耶!故子房託於神僊,遺棄人間。等功名於 外物,置榮利而不顧,所謂明哲保身者,子房有焉。37

張良深知劉邦心理,明瞭君臣相處的利害關係,故已預見先機,早一步作出退讓 的道理,其避世的思想,可說於漢入關之後便已漸次形成。如鴻門宴後,劉邦賜 金百鎰、珠二斗,張良「具以獻項伯」;諸臣爭功,劉邦賜張良齊三萬戶食邑,

張良卻讓功封留,既不貪圖利祿,亦不戀棧名位。劉邦對之封賞愈重,張良舉止 則愈見謙退。且張良雖為劉邦出謀畫策,但既不掌兵權,平素又稱多病,常杜門 不見賓客,自然不會見疑於劉邦。爾後習辟穀、道引輕身之術,乃至最終表明「願 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遊耳。」皆是張良全身遠禍之道。司馬光以現實的政治利 害角度切入,以為神仙之事乃附會虛妄,張良獨能置身於事外,是因為他能對功 名榮利等閒視之,故才得以明哲保身。

而所謂的神仙虛詭之說,如第一節本事中所述,張良從道成仙之事乃由史傳 中「欲從赤松子遊」一句衍申而出。《前漢書平話》、《張子房慕道記》等話本小 說,演述張良辭朝成仙事大約由此而來;元王仲文《從赤松張良辭朝》、明《子 房歸山》雜劇,雖已佚失,無從得知詳細內容,然從劇名可知是搬演張良辭朝歸

36 《史記‧越王句踐世家》卷 41,頁 654。

37 ﹝宋﹞司馬光撰,﹝元﹞胡三省注:《資治通鑑‧漢紀三》卷 11,《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台 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3 年),冊 304,頁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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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之情節。《赤松記》、《赤松遊》傳奇受前述諸作之影響,在張良的出處進退之 描寫上,亦脫離了史傳的記述,而對辭朝、修道、歸隱等事有更進一步的發揮,

因而張良辭朝修道遂成為二部劇作後半段的重心所在。

《赤松遊》中卷後半即已進入漢歸一統時期,其中〈尊帝〉、〈封留〉二齣則 初步顯露出張良讓功退隱之心。〈封留〉一齣,漢帝賜予張良留侯爵位,張良便 曾對其妻言道:

俺雖扶漢功成,存韓未遂。感漢王客卿之禮,因而竭忠;受黃石守素之書,

志不在祿。俺已奏過聖上,辭三萬而不受,自願封留,仍有遠圖。38

張良以紀念自己與劉邦相遇於留之理由自請封留,除了向漢帝表明知遇之恩外,

辭齊三萬戶之封賞,更意欲顯示其淡泊名利的性格。所謂「仍有遠圖」,可見張 良早已為自己預留了退路,而此「遠圖」也與下卷諸齣遙相呼應,使全劇歸隱出 世的思想線索更加清晰可辨。故繼而下卷一開始,即連續以〈藏弓〉、〈嘆功〉、〈勸 隱〉三齣搬演韓信被誅、彭越遭醢、蕭何繫獄等戮殺功臣等情節,不禁使張良興 起「那少年場中爭名奪利,分明是三春花柳,一轉眼間有多少興亡,如九秋霜雪,

草木凋零了」39的深切感嘆。

漢帝誅戮功臣,可說是張良歸隱的主要原因之一。雖然《赤松記》與《赤松 遊》同樣搬演戮韓、繫何等事,展現對帝王殺戮功臣的強烈批判。但在情節的舖 排上,《赤松記》以〈封贈〉、〈餞別〉開啟張良修隱之路後,情節的發展即分為 兩條線索,一條線索以〈擒信〉、〈誘信〉、〈殺信〉、〈拿何〉四齣,展現對帝王殺 戮功臣的批判;另一條則敘寫張良穀城遇黃石、終南訪赤松過程,以張良「清淨 無為,心慕丹丘,浮世何如物外悠遊」的無欲無求之心,對比蕭何「謀戮王侯,

暗藏機事之心」,及韓信「怨氣沖霄」的滿懷恨意,使張良與這場慘烈的殺戮事

38 《赤松遊‧封留》,卷中,頁 30a~30b。

39 《赤松遊‧嘆功》,卷下,頁 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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件沒有內在的交集,張良的求道之途便完全地超然於世俗之外。

丁耀亢於《赤松遊》中卻捨棄這種平行對比的寫作方式,除〈藏弓〉由韓信 主唱外,〈嘆功〉、〈勸隱〉皆由張良的視角切入,安排張良目睹韓信、彭越等將 領被殺,親見功高之蕭何亦不能免縲絏之苦的情節。因此張良雖未直接參與誅戮 功臣的機謀,但是也並未全然置身事外。透過張良的觀照,使其批判意識更加突 出顯著。〈嘆功〉齣中,張良於得知彭越慘遭醢刑之後,連用三曲抒發其感,其 中【解三酲】一曲唱道:

(生)嘆英雄,取謀決勝。圖南面,帶礪金城。挽青鋒一掃狼煙淨,少甚

(生)嘆英雄,取謀決勝。圖南面,帶礪金城。挽青鋒一掃狼煙淨,少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