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扇於情節中的運用

《西湖扇》與《桃花扇》兩部劇作都以二條線索交錯進行，形成雙線式的敘 事架構。在二條線索同時發展的情節中，事件繁雜，人物眾多，如何將全劇作一 井然有序的聯繫，對劇作家來說便是相當重要的課題。李漁《閒情偶寄‧立主腦》

說道：

古人作文一篇，定有一篇之主腦。主腦非他也，即作者立言之本意也。傳 奇亦然。一本戲中，有無數人名，究竟俱屬陪賓，原其初心，止為一人而 設；即此一人之身，自始至終，離合悲歡，中具無限情由，無窮關目，究 竟俱屬衍文，原其初心，又止為一事而設：此一人一事，即作傳奇之主腦 也。^１８

立主腦是在確立一劇中的主要人物和主要事件，所謂「一人」指的是劇作主題的 體現者，而其他劇中人物則俱屬陪賓，都以此「一人」為中心，圍繞著這「一人」

發生聯繫，展開衝突。此外，還必須有「一事」與「一人」相結合，由這「一事」

帶起和生發出許多情節，並與劇作的主題思想相統一，因此「一事」必須具備將 全劇貫串起來的關鍵性作用。俞為民在《李漁閒情偶寄曲論研究》中認為作為結 構中心的「一事」，也可以指某種道具，而這種道具必須始終貫串於全劇的情節 發展和矛盾衝突，且與作為劇作結構中心之一的「一人」密切相關。^１９《西湖扇》

與《桃花扇》二劇即是以「扇子」為「一事」，作為貫串全劇的主要樞紐，扇子 不僅是男女主人翁的定情信物，牽動著人物的喜怒哀樂，也藉由扇子帶領情節與 引發衝突，扇子既聯繫劇中的人物與事件，更將國家的興亡與男女情愛交織在一

１８ 李漁著，江巨榮、盧壽榮校注：《閒情偶記》（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 年 11 月），頁 23~24。

１９ 俞為民：《李漁閒情偶寄曲論研究》（揚州：江蘇教育出版社，1994 年 12 月），頁 38~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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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引發黍離之悲的哀嘆。

首先，以扇子作為貫穿全劇的核心，我們必須先找出扇子在全劇中的線索。

在《西湖扇》三十三齣中，以扇為題的齣目計有〈題扇〉、〈憶扇〉、〈悲扇〉、〈竊 扇〉、〈完扇〉等五齣，此外提及詩扇或與詩扇有關的另有〈閨訓〉、〈驚避〉、〈雙 題〉、〈遇詩〉、〈雙逅〉、〈亂盟〉、〈鬧宴〉、〈宮訊〉等齣目。劇情以宋湘仙題春蘭 詩於扇頭為起始，〈閨訓〉齣中，宋湘仙應母親之要求，題詩於扇頭，其詩曰：「九 畹移根幾處栽，香隨仙佩下瑤台。春風零落還相識，似逐湘皋太史來。」宋母以 為詩雖好，但「春風零落」一句不吉，恐成詩讖，點出宋湘仙隨扇飄零的命運。

因此，繼以宋湘仙遊湖失扇，顧史、陳道東、吳玄亭及歌妓宋娟娟遊湖拾扇承接。

〈題扇〉一齣敘顧史與宋娟娟等一行人遊西湖，恰宋湘仙與母親於法華庵拈香後 亦遊西湖，後因遇雨躲避，宋湘仙遺落詩扇，為顧史等人拾得，眾人於詩扇上和 詩一首云：「山下雲根處處栽，懷疑採藥入天台。湘蘭並作嬋娟珮，春燕秋鴻去 復來。」吳玄亭並代顧史以此扇為聘，與宋娟娟共結盟誓。一把詩扇幾經輾轉，

使情節沿著詩扇這條線索一幕幕漸次開展。

此後〈雙題〉一齣，詩扇更將三人的命運緊密地串連起來。由於奸相秦檜計 害陳道東，使眾人紛紛避禍，卻於途中遇金兵南侵，顧史、宋湘仙與宋娟娟同被 擄至軍中。因緣湊巧地宋娟娟與宋湘仙隨金兵行至燕京，夜宿清風店，娟娟於夜 半時分因感自己流落之悲苦，故將苦情作詩一首，題於清風店壁，卻因而遺落詩 扇；宋湘仙繼至，續詩於後，而詩扇復回湘仙之手。顧史充當金兵書記，亦來至 清風店，故得以讀前後題壁之詩。在混亂的世局中，離亂的悲苦無可避免，如同 顧史於清風店讀罷二詩後所唱道：

【繡帶兒】風花信何期再遘，連環難解雙鉤。恰同沉水底藍橋，更關雎永 別河洲。那湖山，春夢猶拖逗更，紅顏薄命相前後。空邂逅芙蕖並頭，織 女牛郎，遙隔天河雲竇。

【前腔】難酬，天將扇憑空相授，黑漫漫一樣牽愁。似落花飛過東鄰，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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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鶯銜上西樓。輕丟，風沙萬里啼紅袖，有甚麼鸞膠能續離弦彀。難消受 癡情未休，苦海飄零，何日雲歸楚岫！^２０

顧史與宋娟娟因戰亂而離散西東，如同水渰藍橋、天河相隔，二人不知何時能再 有相見之期，然而冥冥之中，一把詩扇卻又悄悄地將宋湘仙牽引過來。雖不知何 日可雲歸楚岫，但這把牽繫三人的詩扇也並非「空相授」，因為正是宋湘仙遺落 了詩扇，才成就了顧史與宋娟娟之間的盟誓，而這把題就雙詩的詩扇，再次回歸 宋湘仙之手，三人的姻緣之份便在無形間緊密地繫連在一起。

最後，詩扇也擔負起團聚三人的主要功能。在抵達金朝之後，宋娟娟淪為織 坊奴僕、宋湘仙則被逼而入皇姑寺出家。清明節，顧、宋等三人在皇姑寺會面，

為金將粘沒喝探見，欲作奸情送官。金將原是欲以詩扇作為奸情之證控告顧生，

而其時顧生已中探花，故金主請娘娘審扇。面對此遭遇，宋娟娟嘆道：

【步步嬌】（旦）為甚東風偏惹桃花片，柳線將人絆。無端引恨牽，牆外 黃鸝，啣入昭陽院。今日宋娟入宮對審呵，聚散總由天，至誠心只在西湖 扇。^２１

三人雖因金將粘沒喝的胡纏而無端捲入是非，然而也正因金將以詩扇為憑，反而 成為轉變三人命運的契機。正如宋娟娟所言「至誠心只在西湖扇」，詩扇不但緊 緊地牽繫著處於亂離之世的三人，詩扇上所題之詩，更見證了三人的心意，故使 娘娘認為是此乃天賜奇緣，因而將詩扇交予宋娟娟留存，金主並下詔使三人完 婚。顧、宋三人雖然歷經離亂兵災之苦，最後還是以詩扇為媒，成就其姻緣之份，

完成大團圓之喜劇結局。全劇劇情曲折巧合之處甚多，但由於劇作家匠心獨具的 構思及對於詩扇的巧妙運用，情節上的諸多巧合也因詩扇的串連更增添其藝術感 染力。

２０ 《西湖扇‧遇詩》，下卷，頁 3b~4a。

２１ 《西湖扇‧宮訊》，下卷，頁 37b~38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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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桃花扇》四十四齣中，扇子則出現了八次，計有〈眠香〉、〈卻奩〉、〈守 樓〉、〈寄扇〉、〈逢舟〉、〈題畫〉、〈棲真〉、〈入道〉等八齣。劇敘侯方域來至南京，

賞識秦淮名妓李香君，以一柄宮扇題贈香君，其上題詩曰：「夾道朱樓一徑斜，

王孫初御富平車。青溪盡是辛夷樹，不及東風桃李花。」以此扇作為彼此訂盟之 物。阮大鋮假楊文驄之手，欲出資為侯生打點妝奩酒席，意在納交。香君得知後 嚴詞拒絕，阮大鋮為此銜恨，誣陷侯生勾結左良玉作亂，慫恿鳳陽督撫馬士英殺 害之，侯方域逃往揚州史可法處避禍。阮大鋮為報卻奩之仇，威逼香君嫁與漕撫 田仰為妾，香君堅拒不從：

【攤破錦地花】案齊眉，他是我終身倚，盟誓怎移。宮紗扇現有詩題，萬 種恩情，一夜夫妻。……忍寒飢，決不下這翠樓梯。^２２

詩扇乃為二人愛情之象徵，故香君不惜捨命捍衛，血濺侯方域所贈詩扇。血染詩 扇，代表著香君對其愛情的堅持與守護。其後楊文驄將扇上幾點血痕點染成朵朵 桃花，香君觀後言道：

【錦上花】一朵朵傷情，春風懶笑；一片片消魂，流水愁漂。摘的下嬌色，

天然蘸好；便妙手徐熙，怎能畫到。櫻唇上調朱，蓮腮上臨稿，寫意兒幾 筆紅桃。補襯些翠枝青葉，分外夭夭，薄命人寫了一幅桃花照。^２３

桃花雖美，然而轉眼間即隨流水飄逝，香君觀桃花後自認「桃花薄命，扇底飄零」， 似乎預示了香君坎坷的未來；而潔白的扇面上染上了鮮紅的血污，就像二人的愛 情已遭橫阻，即便點染桃花裝飾，但血痕已滲透詩扇，顯示其無法團圓的命運。

因此即便香君託曲師蘇崑生將詩扇帶予侯方域，望其早來相聚。然而待侯生重來 之時，香君早已被選入宮。其時馬、阮正大捕東林復社黨人，侯方域被逮入獄。

不久，清兵南下，南都被滅，侯、李趁亂逃出，二人於白雲庵中相遇。而正當二

２２ 《桃花扇‧守樓》

２３ 《桃花扇‧寄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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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憑藉桃花扇互訴別離情懷之時，扇子卻為道人張薇撕裂，張薇怒道：「呵呸！

兩個癡蟲，你看國在那裡，家在那裡，君在那裡，父在那裡，偏是這點花月情根，

割他不斷麼？」^２４牽繫二人情愛、命運的桃花扇遭致撕裂，又經張薇道人的嚇斥，

侯方域自此如夢初醒，如同碎裂一地的桃扇，在國亡家破的時刻，他毅然割斷情 緣，自此拜師學道。而這樣的情節也破除了生旦團圓的傳統結局。

同樣作為劇中重要關鍵的詩扇，《西湖扇》運用諸多巧合，使一把詩扇將顧 史、宋湘仙、宋娟娟三人密湊緊合的兜繫起來；而《西湖扇》中侯方域與李香君 卻遭逢諸多不巧，使二人多次錯身而過。桃花扇出現的篇幅比率雖不若《西湖扇》

中的詩扇來得多，但從〈眠香〉的贈扇題扇；〈守樓〉的血濺宮扇；〈寄扇〉的染 畫詩扇，直至〈入道〉的撕裂詩扇，扇子儼然是全劇結構的核心，再加上孔尚任 借由劇情的層層進展對那柄「桃花扇」特意地描繪點染，其藝術形象可說比《西 湖扇》中之詩扇更加地鮮明強烈。而這把染有香君鮮血的詩扇，也同時預示了南 明王朝的傾覆及侯方域、李香君之間無法復合的悲劇。

在確立主腦之後，全劇依循此線索發展，從整體結構來看，主、副情節必須 安排妥當。李漁〈密針線〉言道：

編戲有如縫衣，其初則以完全者剪碎，其後又以剪碎者湊成。剪碎易，湊 成難，湊成之工，全在針線緊密。^２５

李漁以縫衣作為比喻，說明戲劇的情節必須透過針線細密的巧織，才能使戲劇線 索的發展能夠連貫一致，也就是要能埋伏照應，才能使章法井然序。丁耀亢在〈嘯 臺偶著詞例〉也說道：

２４《桃花扇‧入道》，頁 147。

２５《閒情偶記》，同注 18，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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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照應密，前後線索，冷語帶挑，水影相涵，方為妙手。^２６

要照應密，前後線索，冷語帶挑，水影相涵，方為妙手。^２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