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忠記》改編《鳴鳳記》的背景

《鳴鳳記》為最早取材於嘉靖年間政治衝突事件的戲曲作品，明末時作者便 已不可考，呂天成《曲品》與王驥德《曲律》皆將此劇列為無名氏的作品；而後 或說是王世貞所作，或說王世貞門人所作，迄今尚無定論。^７至於成書年代亦有 爭議，焦循《劇說》卷三曾載：

初成時，命優人演之，邀縣令同觀。令變色起謝，欲亟去。弇州徐出邸抄 示之曰：『嵩父子已敗矣。』乃終宴。^８

據此記載，王世貞曾於《鳴鳳記》初成之時命優人上演此劇，並邀縣令一同觀賞，

其時縣令因懼怕嚴嵩之勢力，急欲辭去，而王世貞乃出示查抄嚴家之令說明嚴氏 父子已敗。青木正兒根據《劇說》此段記載，將《鳴鳳記》之成書年代訂於「嘉 靖四十四年」（1565）。^９然而《鳴鳳記》劇中所述之史事，如鄒應龍、林潤登 進士第；董傳策、張翀、吳時來等之赦罪復職；追贈夏言、曾銑及楊繼盛等人皆 在隆慶、萬曆年間，因此近來學者多將《鳴鳳記》之成劇年代延至穆宗隆慶

７ 目前關於《鳴鳳記》作者之說法有三：一、無名氏之作─如呂天成《曲品》、王驥德《曲律》

皆將之列為無名氏作品。二、王世貞作─如毛晉《六十種曲》、無名氏《傳奇彙考》、姚燮《今

樂考證》、王國維《曲錄》等，皆列為王世貞之作品。三、王世貞門人所作─如焦循《劇說》、

黃文暘《曲海總目提要》等，王昶所撰《直隸太倉州志》則將之歸於唐儀鳳名下。此外，近人

對《鳴鳳記》作者問題亦有專文討論，如蘇寰中：〈關於《鳴鳳記》的作者問題〉（《中山大學

學報》1980 年第 3 期，頁 82~85）、徐扶明：〈《鳴鳳記》非王世貞作〉（《元明清戲曲探索》，杭 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76）、延保全〈《鳴鳳記》作者考辨〉（《中華戲曲》第 24 輯，

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0 年 6 月，頁 88~104）等，然亦各有論據，結論不一。

８ 焦循：《劇說》，《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年）冊 8，頁 136。

９ 嚴世蕃伏誅為嘉靖四十四年之事，根據焦循《劇說》卷三所載，《鳴鳳記》初成上演之時，嚴

家甫敗，故青木正兒據此將成書年代定於此年。見青木正兒著，王吉廬譯：《中國近世戲曲史》

（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88），頁 1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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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7~1572）至神宗萬曆（1573~1620）之間。^１０

《鳴鳳記》全劇四十一齣，主要描寫以夏言、楊繼盛等朝臣與嚴嵩父子之間 的政治對立與衝突。嘉靖年間，權臣嚴嵩利用收復河套之爭議殺害夏言，繼而以 克扣軍餉誣蔑曾銑，並將其置之於死地。楊繼盛冒死上書皇帝，痛陳嚴嵩五奸十 罪，因而慘遭刑戮。董傳策、張翀、吳時來三人聯名劾奏嚴嵩，亦遭受嚴刑拷打，

發配充軍。郭希顏向朝廷陳言極諫，又遭嚴嵩毒手。最後，鄒應龍、林潤、孫丕 揚等人聯合朝野，經過種種曲折，終於打倒嚴嵩父子等黨羽。《鳴鳳記》為第一 部取材於明嘉靖年間政治事件的戲曲作品，也是同時代以歷史為其敘事主軸的傳 奇劇作。鄭振鐸於《中國文學史》論及此劇時說：

傳奇寫慣了的是兒女英雄，悲歡離合，至於用來寫國家大事，政治消息，

則《鳴鳳》實為嚆矢。以後《桃花扇》、《芝龕記》、《虎口餘生》等似皆 相繼而起者。^１１

不同於一般以描寫才子佳人為主的傳奇作品，《鳴鳳記》劇中主要的人物、事件 皆取材於離當時不遠的歷史事實，其所描繪的政治事件與人物皆有據可考，^１２是 一部展現當時政治景況的歷史劇作。

《鳴鳳記》對嘉靖一朝紛繁擾攘的政治紛爭有極深的刻畫，描寫夏言、楊繼 盛等人前撲後繼地與嚴嵩父子對抗的經過，塑造出一群為國盡忠，不惜犧牲自我 的忠臣形象，其以死相抗之慘烈情況動人心絃，其中又以〈燈前修本〉、〈楊公劾

１０ 張軍德〈《鳴鳳記》之創作年代初論〉一文，將《鳴鳳記》定於 1573~1582 之間。張軍德：〈《鳴 鳳記》之創作年代初論〉，《文學遺產》1986 年第 6 期，1986 年 12 月，頁 50~51。

１１ 鄭振鐸：《中國文學史》，收錄《鄭振鐸全集》（石家莊：花山文藝出版社，1998 年 11 月），

第九卷，頁 358。

１２ 葉永芳《鳴鳳記研究》曾對《鳴鳳記》全劇中所有登場人物之腳色、登場齣數及生平事蹟加

以分析，認為劇中之人物真實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是純一以事實為背景之歷史劇。詳細 內容參見葉永芳：《鳴鳳記研究》（同注 5），頁 94~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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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夫婦死節〉等齣對楊繼盛之描寫最具傳奇性與典型性，充分展現出楊繼盛 忠義不屈、大義凜然的堅毅性格。但由於全劇人物眾多，事件紛繁，故而影響情 節發展的緊湊性與集中性。如郭棻於《表忠記‧弁言》中所云：

曩如《鳴鳳》諸編，亦足勸忠斥佞。獨是以鄒林為主腦，以楊夏為舖張，

微失本旨。今上幾務之暇，覽觀興嘆，思以正之。

《鳴鳳記》雖於劇中強化了忠臣烈婦之藝術感染力，但因《鳴鳳記》「以鄒林為 主腦，以楊夏為舖張」的撰寫方式，因此順治帝有意改作，而在《鳴鳳記》所描 寫的忠臣中，以楊繼盛之形象最為突出。如同郭棻〈弁言〉所言：

忠愍大節如日星海嶽，弇州題碑、中郎之誄有道無媿辭矣。後人敲音推律，

被之管弦，以其腴而易傳，婉而多風也。^１３

楊繼盛之氣節有如日星海嶽，其忠貞堅毅之性格正如王世貞等人於碑誄中所歌頌 題撰般，足為後世之忠烈典範，故後人將其事蹟被之管絃傳唱於世，這也是丁耀 亢之所以選擇楊繼盛為主要描寫對象的原因。楊繼盛（1516~1555），字仲芳，號 椒山，保定府容城（今河北省容城縣）人。幼時因家貧牧牛，仍苦讀不懈。嘉靖 二十六年(1547) 登進士第，授南京主事，改兵部員外郎。三十年(1551)，因上疏 奏劾仇鸞開馬市一事貶為狄道縣典吏。不久仇鸞事敗，乃遷諸城知縣，後升南京 戶部主事、兵部武選司員外郎。抵任甫一月，因奏劾嚴嵩觸怒皇帝而下詔入獄，

身受百杖刑罰。刑前王世貞購得蚺蛇膽者，謂其能治杖傷。楊繼盛以為用藥避免 行刑之苦，非忠臣所為，乃卻之不受。後遭監禁三年，因嚴嵩陷害，將其附於張 經之案而慘遭殺戮。穆宗立，追諡忠愍。著有《楊忠愍公集》，及獄中所著《年 譜》一卷。^１４《表忠記》、《忠愍記》即是奉皇帝之旨意，在《鳴鳳記》的基礎上，

改以楊繼盛為主要敘事而重新編寫的劇作。

１３ 以上二引文，見《新編楊椒山表忠蚺蛇膽‧弁言》，據上海圖書館藏清順治刊本影印，收錄《古 本戲曲叢刊》五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1~2。以下引文簡稱《表忠記》。

１４ 《明史》卷二百九〈楊繼盛傳〉，《明史》（同注 1），頁 1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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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忠記》全名《楊忠愍蚺蛇膽表忠記》，簡稱《蚺蛇膽》或《表忠記》。據 丁耀亢所作〈楊忠愍蚺蛇膽劇成，傅掌雷總憲易名表忠記，志謝〉一詩，^１５可知 此劇原名《蚺蛇膽》，而傅掌雷將之更名為《表忠記》。此劇成於順治十四年

（1657），^１６乃丁耀亢官容城教諭時奉旨所撰。據郭棻〈弁言〉載：

嗣以辭曲，非本朝所尚，慮有旁啟，未渙綸音。相國馮公、司農傅公相顧 而語曰：「此非丁野鶴不能也。」於是，禮屬殷重。野鶴受書，屏居靜室，

整衣危坐，取公自著《年譜》，沉心肅誦，作十日思。時而濡毫迅灑，午 夜呼燈；時而劌心斷鬚，經旬閣筆。閱數月而玆編成。

因順治皇帝欲求一改定本，而馮銓、傅維麟等人屬意丁耀亢，遂向皇帝舉薦。丁 耀亢受命，屏居靜室，根據楊繼盛自著《年譜》編寫劇作，經數月嘔心瀝血乃撰 寫完成。丁耀亢於劇前自題云：

茲刻一脫《鳴鳳記》枝蔓，專用忠愍為正腳。起孤忠於地下，留正氣於人 間。全摹《年譜》，不襲吳趨本。奉命進呈，未敢自炫。姑公之海內，以 補忠經云爾。^１７

《表忠記》根據楊繼盛之《年譜》而撰作，擺脫《鳴鳳記》因事件龐雜、人物繁 多而造成情節枝蔓過多的缺失，可說是立於《鳴鳳記》的基礎上，更進一步地刻 劃出楊繼盛的形象。然而《表忠記》曲成之後，卻因〈後疏〉一齣指陳前代弊端 過於刻露，與清人不許擅議前朝之禁令相抵觸，馮、傅等人欲令其更動部份的情 節內容，但丁耀亢卻不願更改劇作，斂稿而去，因此作品最終並未進呈，故劇前 篇題乃曰：「擬進呈楊忠愍蚺蛇膽表忠記」。與丁耀亢同時，吳綺（字園次）亦奉

１５《丁耀亢全集》，上冊，頁 334。

１６ 據丁耀亢於順治 14 年所作〈楊忠愍蚺蛇膽劇成，傅掌雷總憲易名表忠記，志謝〉一詩，及第 三十六齣曲文「一統王基歸順治，萬年天運狀清朝。今當順治十四年」得知。曲文見《表忠 記》，卷下，頁 73a。

１７ 《表忠記》篇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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敕譜寫《忠愍記》。楊恩壽《詞餘叢話》載云：

吳園次奉敕譜《忠愍記》，由中書遷武選司員外郎，即以椒山原官官之。^１８

吳綺奉敕譜《忠愍記》一劇，劇成後進呈，竟因此劇而遷升武選司員外郎，也就 是以楊繼盛原任之官職賞賜予他，這對儒生而言可謂備極榮耀，而類似的記載亦 見於陳康祺之《燕下鄉脞錄》。^１９然而吳綺之劇作今已佚失，未得窺其內容，僅 知與丁耀亢之《表忠記》同樣皆以楊繼盛為主腦，但不知與丁耀亢之《表忠記》

一劇究竟有何不同。

第二節 《表忠記》對《鳴鳳記》情節之的傳承與修編

雖然《表忠記》與《鳴鳳記》同樣都是以嘉靖年間之政治衝突作為戲曲創作 的題材，但是因創作目的及主旨上的相異，因此自然也選擇了不同的敘述觀點。

《鳴鳳記》主要演述以夏言、楊繼盛等人為首的忠義之臣，與嚴嵩父子及其黨羽 所組成的勢力之間的政治衝突，並穿插議復河套及倭寇入侵等事件。劇中描繪的 重點是兩大勢力政治角逐與衝突的全部過程，涵蓋牽涉的層面廣泛，出場的人物 也較為繁多。因此，雖然《鳴鳳記》是以生應楊繼盛一腳，但其出場的齣目僅有

〈忠佞異議〉、〈驛里相逢〉、〈燈前修本〉、〈楊公劾奸〉及〈夫婦死節〉等齣，雖 在短短數齣中已描繪出楊繼盛忠君和敢於直諫的特點，然而畢竟只是全劇眾多忠 臣小傳之一。而《表忠記》則由皇帝下旨改作，是為了更易《鳴鳳記》「以鄒林 為正生，以楊夏為舖張」的撰作方式，因此劇作一開始所切入的焦點便與《鳴鳳

〈忠佞異議〉、〈驛里相逢〉、〈燈前修本〉、〈楊公劾奸〉及〈夫婦死節〉等齣，雖 在短短數齣中已描繪出楊繼盛忠君和敢於直諫的特點，然而畢竟只是全劇眾多忠 臣小傳之一。而《表忠記》則由皇帝下旨改作，是為了更易《鳴鳳記》「以鄒林 為正生，以楊夏為舖張」的撰作方式，因此劇作一開始所切入的焦點便與《鳴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