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論《表忠記》修編《鳴鳳記》的敘述觀點與思想旨趣
第四節 《表忠記》與《鳴鳳記》思想旨趣之比較
二 藝術技巧
(一)幻境的運用
宋琬《化人遊‧總評》稱《化人遊》一劇為「汗漫離奇狂遊異變」,此種「汗 漫離奇」的虛幻之境,實乃劇作家創作之藝術手段。以幻境作為度脫之手法,為 元明以來度脫劇最常運用之藝術手法,度脫劇作中常以夢境或虛幻之境作為度化 人物的主要場所,借助夢幻否定現實人世的功名利祿。《化人遊》一劇以幻境作 為啟導何皋出世入道的手段,劇中將被度者何皋置身於虛無幻設的世界之中,並 在此幻境中通過種種的歷練與考驗,而使其有所感悟,最終得以得道成仙。全劇 充滿詭譎華麗的想像,尤其在時空的處理上,劇作家刻意地模糊了時間的界限與 流逝,使神秘虛幻之境中靜止恆久的時間,與現實世界中時間之流逝不返形成強 烈對比,象徵何皋在避世仙源修練得道所獲得之永恆不滅的生命。在空間的安排 上,此場幻遊則行駛過無邊無際、波濤翻湧的海洋,更遭遇了鯨魚吞噬的險難。
而歷經翻滾洶湧的波浪與劫難,猶如身受塵世中種種的挫折與歷練,惟有渡越生 死的「彼岸」才能覓得修行的最終歸宿。劇作家借助此特殊的虛幻性時間與空間 的呈現,在空間上自由揮灑,在時間上又觀古今於須臾。時空的運用,除了具有 提供情節發展的背景功能外,在深層的內涵上更有隱喻與象徵的意義。
(二)砌末的運用
在戲曲劇本的創作中,以砌末為中心貫穿全劇是劇作家經常使用的藝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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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尤其在抒寫才子佳人離合聚散的劇目中更是受到廣泛的運用。例如《荊釵 記》、《香囊記》、《玉簪記》等劇目,都是以一件砌末作為貫穿全劇的作品,劇中 的荊釵、香囊、玉簪等物,既是劇中男女主角的定情信物,是其愛情的憑藉與見 證,在劇末時也多成為主角團圓的媒合之物。然而在較早的劇本中,砌末仍只作 為單純的物件使用,《西湖扇》則巧妙地運用扇子作為穿引全劇的重要砌末,透 過劇作家的巧思,使砌末在組織情節、引發衝突、塑造人物形象及主題思想上起 關鍵性的作用,可說是非常成功的藝術創新。
在全劇的結構上,《西湖扇》以「扇」作為主要線索撰作劇本,扇子在劇作 中擔負起穿針引線的重要功能,密針細線地連繫著全劇的情節。《西湖扇》以西 湖之上生旦定情詩扇作為貫穿全劇的線索,牽動男女主人翁的悲歡離合,通過題 扇、憶扇、悲扇、竊扇、完扇等,引發一系列情節,將文士佳人的風流韻事,織 入朝廷忠奸權謀及與異族爭戰的經緯之中,來訴說「紈扇離合,萍蹤聚散」之亂 離苦痛。此外,劇中之詩扇,除作為見證愛情的信物之外,同時也具備全劇主題 的象徵意義。首先,「扇」與「散」諧音,有離散之寓意,而從劇中情節發展來 看,初始以扇定情,後則悲離的局面,扇亦預示了男女主人翁流離失散的命運。
其次,從全劇的線索來看,詩扇更隱含了桃花源之寓意。劇中顧史以一扇完成二 美,並在金朝為官;陳道東亦一試中第,受金主之禮遇,達成議和使命,持節南 歸。劇中各人物雖歷經流離失散的辛酸之苦,然而在「一扇欲合二美」的前提下,
一把詩扇導引著全劇走向了歡喜團圓的結局。
(三)敘事觀點的轉變
不同的戲曲作品即使採用相同的題材、人物與事件,卻會因為創作主旨的不 同,而使作品在敘事觀點的選擇、內容的剪裁或情節舖敘的重心上產生差異。《赤 松遊》與《赤松記》同樣都是以張良椎秦輔漢之事蹟作為戲曲創作的題材,二劇 皆舖演張良與力士椎擊秦皇失敗,後助劉邦亡秦滅楚,最後功成身退,從赤松子 修道成仙之事。張良一生的功業事蹟與足智多謀的智者形象,不僅載之史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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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之於文人的詩文傳述,而以張良為題材所寫作的雜劇、傳奇作品亦不少,其中 以《赤松記》及丁耀亢之《赤松遊》兩部長篇劇作,較能完整地呈現出張良精彩 的人生歷程。《赤松記》搬演張良之一生,從圯下遇黃石老人到輔佐漢主建立功 業,乃至後來功成身退,修練得道,其中對張良輔漢之功業,以長達二十齣的篇 幅詳盡地搬演楚漢相爭之始末,其中不乏精彩描繪張良卓越機智與輔佐才能的齣 目。《赤松遊》雖與《赤松記》搬演相同的題材,但相較於《赤松記》對楚漢爭 戰、張良用智等細節的長篇演述,《赤松遊》對於張良輔漢事蹟的處理方式就顯 得輕描淡寫,卻以較大的篇幅抒發張良的個人情懷與歸隱修道之事。因此《赤松 遊》中卷的篇章雖演楚漢之事,但對於爭戰的描寫、智策的運用皆僅用來呈現楚 漢兩方勢力的消長,而並不著重對張良運籌畫策之描繪,而中卷自後段五齣則成 為開展下卷隱世思想的先導,下卷更著重於描繪張良辭朝歸隱一事,使全劇歸隱 修道的思想比建功立業之事蹟更明顯突出。由於《赤松遊》與《赤松記》在創作 主旨上的差異,使二部劇作對於有關張良事蹟的處理上採取不同的態度,因此不 論在題材選擇、剪裁或情節舖敘的重心上便有所差異,這也顯現出《赤松遊》與
《赤松記》最大之相異處。
丁耀亢的另一歷史劇作《表忠記》,則是以明嘉靖年間楊繼盛與嚴嵩之間的 政治衝突作為戲曲創作的題材。此劇原本是奉清順治皇帝之旨意而作,主要目的 在於修改《鳴鳳記》枝蕪蔓雜的缺失,因此可說是立於《鳴鳳記》的基礎之上所 撰寫之劇本。《鳴鳳記》主要演述以夏言、楊繼盛等人為首的忠義之臣,與嚴嵩 父子及其黨羽所組成的勢力之間的政治衝突,劇中描繪的重點是兩大勢力政治角 逐與衝突的全部過程,對嘉靖一朝紛繁擾攘的政治紛爭有極深的刻畫。雖然《鳴 鳳記》企圖展現的是整個時代衰敗的因素與過程,但是由於所涵蓋牽涉的層面廣 泛,事件紛繁,出場人物眾多,故而影響情節發展的緊湊性與集中性。《表忠記》
作為修編《鳴鳳記》之劇作,採取了不同於《鳴鳳記》的敘述觀點,劇中「專用 忠愍為正腳」,將焦點集中於楊繼盛一人身上,以楊繼盛在史傳中幾個重要事件 作為全劇的主要依據,並參照其自撰之《年譜》舖展全劇之情節,形成貫穿全劇 的主線。楊繼盛為極具傳奇性與典型性的人物,其於《鳴鳳記》中之出場齣目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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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不多,然已展現出其忠義不屈、大義凜然的堅毅性格。《表忠記》則將楊繼盛 的一生及其與嚴嵩之間的衝突作更為完整、細膩地描繪,借由對其個人人生歷程 的抒寫,來反映明代嘉靖年間朝政的腐敗、邊境的烽火頻仍以及百姓生活的苦 難。因此,雖然《表忠記》與《鳴鳳記》二劇所採用之題材大致相同,然而卻因 敘事角度的差異,使二劇產生不同的主題精神與風格迥異的藝術旨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