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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體軀殼的死亡與再生

第二章 論《化人遊》荒誕虛幻之藝術手法與比興寄託

第三節 穿越現實與虛幻的度脫歷程

一 肉體軀殼的死亡與再生

首先,何皋於大船上與眾仙、文士、名姝共同享受了豪華的盛宴與歡快的吟 唱之後,在汪洋大海上遭遇了鰲精所興起的狂風巨浪:

28 第一齣〈買舟逢幻〉,頁 3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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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聞得有個何生,輒敢狂遊,犯我邊界。又有幾個亡國的潑掃,好事的文 人,同來囉唣。我好惱也!叫眾將帥們,你可候其將到,用狂風暴浪,打 碎船隻,漂溺魚腹,有何不可?29

何皋與眾人的狂遊之舉,惹惱了水族鰲精,因此興起險浪巨濤,欲阻止眾人前行。

不過何皋面對這樣的風濤,並不在意,他甚至認為「我聞至人不死,大道難聞,

今日風濤,正是上仙相試,也未可知。」將此等危險視之為上仙相試,不但下船

「閒步一番」,更登上岸邊的小舟垂釣,可說是一派悠閒景況。

不料,奉命前來的鯨精卻將何皋連人帶船吞食入腹。何皋為鯨精吞食,乃是 他所遭遇的第一場劫難,而其所面臨的暗無天日的境地,也同時表現出他尚在執 迷未悟的階段。何皋為鯨所吞食後唱道:

【牧羊關】(生)他暗黑全無日,陰幽未有涯。你看這崚嶒白骨亂權枒,

怎能夠破天昏撞出光華?又不見繩纏鎖亞,只俺這肉皮囊已困在酆都下,

好一似縮金丹坐化楞伽,鬼門關空占卦。30

此處「崚嶒白骨」、「酆都」、「鬼門關」顯示的都是與冥界相關的表徵,如同進入 冥府或六道輪迴一樣,進入陰幽黑暗的魚腹,同樣具有「死亡」的象徵意義。而 死亡與再生是啟悟過程中非常重要的關鍵,一般的啟悟過程都包含有死亡和再生 的象徵符號,何皋為鯨所食即象徵其肉身軀殼的死亡。但死亡卻又是再生的開 端,鯨精於吸舟入肚時,由淨角扮演的左慈即曾言道:「莫道口中無造化,須知 腹內有仙舟」,若說在大海之上的仙舟為顯性的、引渡何生的工具,則暗黑的鯨 腹則為隱性的、使何皋脫胎換骨的場所。進入鯨腹的死亡象徵使何皋與過往的經 驗割離,他在鯨腹幻境中經歷一番修為而再生,便意味著他的生命將進入另一個 新的階段,將踏入另一新的境界。

29 第四齣〈吞舟魚腹〉,頁 19b,

30 第四齣〈吞舟魚腹〉,頁 21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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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皋的再生則表現在他的第二場劫難之中。此一劫乃肇因於魚腹之中,又別 有一魚腹國,因魚骨大王恐練道將成的何皋將會傷他先天之元氣,故而命魚腸劍 士前往刺殺何皋。然而魚腸劍士刺殺何皋時,卻「只見魚腸寶劍,段段化為蓮花」。 在佛教中,謂眾生往生彼國極樂世界,即是在七寶蓮華(蓮花)台中化生;而蓮 花又常被比喻為真如佛性,象徵著修行最終的目標,即修成正果,足見歷此一劫 的何皋,不但已得再生,並且修練成道。何皋可以說經歷了一段完整的「死亡─

再生」的歷程,擺脫了俗世的軀殼。但由他尚未出脫鯨腹來看,可知他雖已歷經 一番歷練,但仍處於渾沌未明的境地之中,雖已得再生,但尚未真正領悟。因此,

在此困境之中,由魚腸劍士引領其往見屈原一事,便成為何皋開悟的重要關鍵。

二、精神層次的超越與提升

將屈原置於魚腹國中,除了符合其投江而亡的典故之外,在此處安排何皋於 虛無幻設的國度裡與屈原會面,自有其特別的深層意涵。觀看這場引渡的旅程,

左慈可說是將何皋從現實空間引領至虛幻之境,使其遭遇種種歷練的前導,而且 又是最後喚醒他,使之出脫幻境,完成全部引渡之旅的引渡人。對比於左慈的引 領,屈原在此幻中之幻的境界,是使何皋的精神層次有所提升,令其真正覺悟,

引領他走出魚腹困境之人。何皋遇見魚腸劍士時,已於鯨魚腹中修練多時,道果 已成。然而他卻仍迷失在昏濛不清的魚腹中,不知將往何處尋覓出路;而他的精 神與情感,便如同他所處的環境一樣,是充滿疑惑與困境的。因此他必須有一個 更清楚明晰的形象來引領他,使他能夠真正體悟。屈原於上場時唱道:

【前腔】(末扮屈原上)湘蘭恨渺煙水空,美人遲暮難容。薜荔江蘺香自 迥,渡江干誰折芙蓉。招魂勞宋,任漁父浮沉悲痛。31

31 第五齣〈幻中訪幻〉,頁 25a~25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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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自遭上官子蘭大夫之讒,得罪楚懷王後,託志《離騷》,沉江魚腹之中,而 他的悲劇性處境也代表了何皋的生存困境。如同他在《離騷》中鋪寫出超越現實 的境界,或飛渡沅湘,南征九嶷,向重華傾訴心腸;或朝發蒼梧,夕至懸圃,在 崑崙山上的靈宮前徬徨;或乘龍馭風,上扣天關,下求佚女,尋覓志同道合的伙 伴。他的作品述說著自己在政治上受挫後,其苦悶、徬徨和憤懣的心理,而那種 無限廣闊的非現實世界,藝術而形象地展現了詩人那豐富、幽微的內心世界。

何皋甫出場即慨嘆「天下無非一片亂昏昏的排場」,謂「世人本是一樣密糊 糊的眼界」,如同屈原於〈漁父〉一文中所云:「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 醒」一般,皆不願「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表現出不與世俗同流合污 的可貴精神。因此屈原出現的同時,他那憂懷鬱悶、上下求索的的形象,霎時間 便與何皋的影像疊合在一起,而使得何皋的形象愈發地清晰明朗。此外,劇中又 以「橘」盛讚這種高潔的品性。屈原以南海進貢之大橘款待何皋,並為〈橘頌〉

一首,歌曰:

后皇嘉樹,橘徠服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受命不遷,坐南國兮。32

此詩讚美橘樹的美好鮮豔,及其秉受天命不可移植,牢固專一的生長在南國的土 地上。此處所引詩句,在句次上有所更動,主要加強「受命不遷,坐南國兮」一 句,象徵詩人自我情志專一、永不轉移的人格特色。〈橘頌〉句句頌橘,亦句句 非頌橘,是借詠物歌詠品德美好的君子,讚頌其不隨波逐流,堅貞自守的品性。

此處引用〈橘頌〉一詩,使橘之燦爛美好,與屈原、何皋二人之高潔品性相互輝 映。

歷史中的屈原,其孤獨的情結,乃因心底裡所負荷的是時代的苦悶,所展示 的是其悲憤世俗的苦痛心靈。但是劇中身處於魚腹國境的屈原,卻云:「誰想此

32 劇中引用《楚辭‧橘頌》,原詩為:「后皇嘉樹,橘徠服兮。受命不遷,坐南國兮。深固難徙,

更壹志兮。綠葉素榮,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青黃雜糅,文章爛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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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界,大勝人間」,謂其「大樂在此」,但這個大勝人間的大樂之境,卻是一個 幻中之幻的超現實空間。而再看幻中之幻的大橘,二人剖橘之後,卻驚見橘中有 二老對坐圍碁。橘中二老對奕之典故,出自《玄怪錄‧巴邛人》,33傳說有一巴 邛人,家有橘園,霜後諸橘盡收,餘有二橘大如三四斗盎。巴邛人異之,攀摘剖 開,每橘中有二老叟,鬚眉皤然,肌體紅潤,皆相對象戲,其中一叟曰:「橘中 之樂,不減商山。」後人將「橘中戲」或「橘中樂」指稱對奕及其樂趣。看橘中 二老對奕之情形:

(二老相對大笑科)(一老)你輸我蓬壺一座,閬苑三山,三千年後須當 還我。(二老)啐!你輸我火棗十斛,瓊漿千石,待東海揚塵,卻來勾賬!

(外鳴鑼,二老躍下不見科)(末)遺下一石棋子,待我看來。34

二老用以博奕輸贏之籌碼,竟是「蓬壺一座,閬苑三山」、「火棗十斛,瓊漿千石」, 期限則是「三千年後」、「待東海揚塵」,其所顯現的是天地的遼闊與時間的永恆,

反觀現實人間之中,世俗的一切繁華榮耀、功名利祿,轉眼成空,人們汲汲營營 所追求的,不過是鏡花水月。橘中幻境之「樂」,可說與屈原的大勝人間之「樂」

相呼應,皆在向何皋明白地表示,唯有拋卻世俗塵擾,才能進入永恆的樂境。

在會見屈原之後,何皋即出脫鯨腹,背上小舟,尋找來時的舊路與原乘之大 船。〈再晤仙源〉一齣,可說是他出脫鯨腹之後,對短暫紅塵俗世的進一步體悟。

他於上場時唱道:

【滿江紅】(生上)陵谷遷移,如夢覺逢人堪弔。向青磁方枕,來尋故道。

遼鶴已歸城郭變,林烏空匝南枝繞。芒鞋千里訪孤航,煙波渺。

甫出鯨腹的何皋,便明顯地感受到人世間時移境遷的滄桑變化。他為了尋找大

33 ﹝唐﹞牛僧孺《玄怪錄‧巴邛人》載,見﹝宋﹞李昉等編:《太平廣記》(台北:文史哲出版 社,1978 年 11 月)卷第 40〈神仙四十〉,頁 250。

34 第五齣〈幻中訪幻〉,頁 2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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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來至魚骨寺,而得遇西洋番僧廣惠禪師為其指點迷津。然此處的魚骨寺,相 傳乃是大唐年間,潮過落出此魚而成,宋玉林於齣末評曰:

鯨魚化為古剎,孤舟化為煙巒,西子化為雲水道冠,何生聲色妄緣,一時 頓盡矣。35

這退潮時所殘留下的枯魚骨架,似乎亦象徵著滄海桑田的人世變遷,而這所有的 變化顯示了人世間的短暫無常,現實世界中的一切剎那間都成為夢幻泡影,而一 切虛幻妄緣也化為烏有。經歷這一切的何皋,正是醒覺的時候。擔任點化何皋重 要推手的左慈,亦適時地喊出:「何生,何生,你好醒也!」此時的何皋才可說 是真正的醒悟。

第四節 度世寓言之比興寄託

《化人遊》以豐富的想像及神奇瑰麗的內容,創作出一個超越現實的虛幻時 空。對於丁耀亢撰作此劇,宋琬《化人遊‧總評》云:

《化人遊》非詞曲也,吾友某度世之寓言,而托之乎詞者也。世不可以莊 言之,而托之於詠歌,詠歌又不可以莊言之,而托之於傳奇。以為今之傳 奇,無非士女風流,悲歡常態,不足以發我幽思幻想,故一托之於汗漫離 奇狂游異變,而實非汗漫離奇狂游異變也。知者以為漆園也,離騷也,禪 宗道藏語錄也,太史公自敘也。斯可與化人遊矣。36

宋琬認為《化人遊》為丁耀亢「度世之寓言」,與當時多是闡釋士女風流、悲歡

35 以上二引文見第七齣〈再晤仙源〉,頁 32b。

36 見《化人遊》宋琬〈總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