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俠復仇」與「忍讓謀略」性格心態之轉變

若說博浪沙擊秦揭開了張良富於傳奇色彩的一生，則圯橋拾履、道遇沛公便

１２ 無名氏：《仙傳拾遺》，《舊小說乙集（六）》（上海：上海商務印書館，1914 年 3 月），頁 708~709。

１３ 《全相平話前漢書續集》，鍾兆華：《元刊全相平話五種校注》（成都：巴蜀書社，1990 年 2 月），頁 332。

１４ 《寶文堂書目》著錄，現存《清平山堂話本》，文中舖敘張良納官辭朝而去，高祖差人四下追 趕數日不得，後往訪白雲山，於回程中遇張良，高祖苦勸張良，張良不改其志。其內容多為

虛構，文中張良所吟之詩多勸世人及早收心，莫把名揚。﹝明﹞洪楩編，譚正璧校注：《清平

山堂話本》（上海：古典文學出版社，1957 年 4 月），頁 102~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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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張良人生發展過程中的重要轉折。〈留侯世家〉中對於張良圯橋拾履、授書之 神奇遭遇，原本就有十分精彩的描繪，這也正是丁耀亢所讚「鬚眉衣摺勃勃，欲 動頰上三毛矣」之絕妙關節處。依《史記》所述，黃石老人故意將鞋扔下橋時，

張良的反應是：「良愕然，欲毆之，為其老，強忍」，此段描述，不僅可看出張良 情緒上的轉折，點出一「忍」字，也傳達了黃石老人所欲試練張良的精神。子曰：

「巧言亂德，小不忍則亂大謀」。^１５處事之時，忍能決斷大事；待人之時，忍則 能與人為善。張良於博浪沙擊秦之所以功敗垂成，並不在其缺乏謀略，而在其年 少血氣方剛，急於為韓復仇，不能忍一時之忿的原故。此一拾履的經過，正是黃 石老人有所授，而張良有所感悟，使張良由一任俠豪爽之貴冑公子，逐漸演變成 遇事能忍讓的機智謀士。如此關鍵之情節，《赤松記》、《赤松遊》兩部長篇傳奇 劇作，當然不會遺漏，而更有元‧李文蔚《張子房圯橋進履》一劇，專由此一關 節處著手創作。以下，將從此三部不同篇幅的創作，分析張良形象的轉變與創作 上的差異。

（一）《張子房圯橋進履》雜劇

本劇現存脈望館鈔校本，現存劇本卷首缺四頁半，不見撰作者之姓名。《錄 鬼簿》李文蔚名下著錄有《張子房圯橋進履》，^１６《太和正音譜》李文蔚名下亦 有《圯橋進履》一劇，^１７與今存本劇末題目正名所題：「黃石公親授兵書，張子 房圯橋進履」名同，王季烈校記《孤本元明雜劇》據此定今存本為元‧李文蔚所 撰。^１８

１５ 《論語‧衛靈公》，朱熹著：《四書章句集注》（臺北：大安出版社，1996 年 11 月），頁 233。

１６ ﹝元﹞鍾嗣成：《錄鬼簿》，《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冊 2，

頁 108。

１７ ﹝明﹞朱權：《太和正音譜》，《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同注 14），冊 3，頁 30。

１８ 王季烈撰：《孤本元明雜劇提要》（臺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1 年 11 月），頁 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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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劇共四折，二、三折之間有過場楔子，由正末扮張良主唱全劇。但由於卷 首已佚失四頁半，故今所見第一折由喬仙之表演起始，舖演張良遇太白金星為其 指點前往下邳尋師之路。雖然今本所見第一折之劇情並不完整，但據卷末所附〈張 子房圯橋進履雜劇穿關〉可知第一折中尚有李斯、蒙恬、祗從等人上場，由此推 斷第一折前半可能是舖演張良因於博浪沙椎擊秦始皇未成，李斯、蒙恬奉旨緝捕 張良，張良逃往山中以致迷失路徑等情節。

第二折敘演張良來至下邳，寄食長者李仁之所，李長者欲齎舉張良之功名，

令其往長街問卜，遇福星所扮之貨卜先生，經福星指點，張良得於圯橋會見黃石 公，二人相會三次，最終傳授三卷天書。前兩折之情節，雖有喬仙、太白金星、

李長者等角色之增潤，但如張良椎擊始皇、圯橋下遇黃石，拾履傳書等情節則皆 本於正史，故本折也是全劇重心所在。

第三折敘項羽將定天下，豪傑已歸，只有平陽魏豹、西洛申陽二處，未能收 取。蕭何奉命往捉申陽，以張良之計擒拿申陽、陸賈，並擊破鍾離昧、季布二將 率領之軍馬。此折出場人物繁複，情節稍嫌雜湊，且張良佐漢功蹟良多，本折卻 單取此事舖陳，不知用意何在？且獨敘計擒申陽，漏缺魏豹，前後亦矛盾甚多。

第四折舖演蕭何奉命設宴，慶功陞賞眾人，但僅用【雙調新水令】、【沉醉東風】、

【水仙子】三曲便草草結束全劇。針對此點，王季烈提出其看法云：

四折前後情形，既不甚貫串，末折寥寥三曲，尤為草率了事。曲文亦平平，

惟第一折喬仙所唱【上小樓】四支，轉多清新及本色語，意者為拉雜湊集 所成之劇本也。^１９

三、四兩折不僅在情節上無法與前兩折貫串，使劇本在情節上出現前後斷裂的情 形，而末折草率，也與第一折清新本色之風格迥異。且劇名《張子房圯橋進履》，

在情節上卻未見對黃石老人之後續交待，與前兩折之情節亦無法貫通呼應。王季

１９ 《孤本元明雜劇提要》（同注 18），頁 7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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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以為本劇是「拉雜湊集所成之劇本」，而亦有學者以為恐非出自一人之手，後 二折是否即為李元蔚之原作大有問題。^２０

姑不論此雜劇是否即為李文蔚原作，從全劇關鍵處「圯橋納履」一事來看，

此一事件在《史記》中即已呈現出非常傳奇的性質，雖不知黃石究竟為何方神聖，

但其與張良之相遇，則是必有所教，而所欲教者，乃其所尚欠缺者。張良求得力 士擊秦皇於博浪沙，可謂有勇，博浪擊秦雖則失敗，然張良與力士卻皆能全身而 退，並使秦大索天下而不可得，可謂有謀。而促使擁有豪氣任俠性格且機智過人 的張良勇往向前的動力，乃是其堅決為韓復仇的強烈意志。如第一折中，張良於 逃避秦軍追捕，迷蹤失路之時遇太白金星，經太白金星詢問根由，張良以一曲【青 哥兒】表白其心志：

（正末唱）盡忠呵，須把這皇恩皇恩答報。（太白云）盡孝呵，可是怎生？

（唱）盡孝呵，想著我哀哀父母劬勞。盡忠呵，也則要竭力侍君王輔聖朝，

敢則要俺動合王道。正直臣僚，祿重官高，傘蓋飄飄。播萬古千秋萬古千 秋的把名標，這的是為臣子行忠孝。^２１

博浪擊秦雖然失敗，卻充分展現張良不畏強權的精神，而一心復韓的意志，為的 是上報皇恩，行臣子忠孝之節，體現了儒家所強調的忠、孝觀念。曲家由【青哥

２０ 針對《張子房圯橋進履》一劇前後情節無法貫串一點，多位學者提出不同的看法。如王季思

認為李文蔚乃元劇名家，而此劇情節拉雜，文筆粗率，與《燕青博魚》的創作風格相距較大，

疑非李氏原作。王季思主編：《全元戲曲》（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 年 2 月），頁 69~70。

《元明北雜劇總目考略》以為第二折的【鵪鶉兒】、第三折【貨郎兒】、【脫布衫】、【醉太平】

三曲都不是明中葉以後一般劇本所常用的曲牌，或此劇原是李文蔚舊本，歷經排演改編，故 與原作距離較大。趙景深主編，邵曾祺編著：《元明北雜劇總目考略》（中州古籍出版社，1985 年 6 月），頁 119~120。嚴敦易則認為此劇有補苴湊攏的跡象，似乎是兩部曲子，經過相互接 續黏合而成，第三折以上，可能是經過竄潤的原文，此劇下半，或因缺佚，由教坊伶工從另 一劇本中摘出與張良相關之情節加以填補。嚴敦易：《元劇斟疑》（上海：中華書局，1960 年 5 月），頁 1~4。

２１ 《張子房圯橋進履》， 11b~1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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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一曲，結合了為韓復仇的外在因素，與內在的忠、孝精神，藉此突顯出張良 的人格特質。

已然具備了忠、孝、智、勇等人格特質的張良，所尚欠缺者為何？從圯橋墮 履、張良進履，至三次約於平明相會，最終才認可張良而傳書，黃石所欲傳授張 良者，又究竟為何？《史記》、《漢書》並未提及所授之書，《隋書‧經籍志》則 明白指出：「《黃石公三略》三卷，下邳神人撰。」^２２後人亦多謂張良所得之書即 是《黃石公三略》。《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論此書謂：「其大旨出於黃老，務在沈 幾觀變，先立於不敗，以求敵之可勝，操術頗巧，兵家或往往用之。」^２３雖然《黃 石公三略》一書疑為偽託之作，張良所得之書也未必即是此書，然「沈幾觀變」，

正是黃石老人所欲授予張良的機關所在。張良有勇有謀，然卻因急於復仇，以致 過於躁進，不能待機而動，故未掌握住正確的時機與局勢，導致輕觸秦軍鋒芒而 功虧一簣。蘇軾〈留侯論〉謂黃石授書「其意不在書」，圯橋納履主要欲使張良 有所體悟，教導其柔忍之道，磨練其急進的性情。而此一事件，不僅使張良從任 俠豪爽的復仇者變為忍讓謙和的謀略者，此種靜觀時變、待機而動的原則更進而 影響了劉邦的決策，成為楚漢爭戰勝敗逆轉的關鍵。

可惜的是，《張子房圯橋進履》一劇雖依據《史記》所載圯橋之事舖演張良 為黃石進履及三約授書之事，然而在情節的安排上，卻過多神仙附會摻雜其中，

以致重心有所偏移。首先，劇中張良於逃避秦軍追捕，迷蹤失路之時，先有太白 金星上場，因感張良有為韓報仇的忠烈之心，為其指引前往下邳之路，並言下邳 必有教訓張良之師，使其有立身揚名的去處。其後至下邳，再有李長者收留，並 欲齎舉張良進取，令其往長街尋覓卜者預卜功名。繼而福星扮成貨卜先生對張良 排算，言道：「你今日日當卓午，必然遇著賢人，指教你也。」凡此種種舖排，

皆使張良已事先預知將遇賢人指點，因此便有預設立場之嫌。如張良為黃石老人 拾履之時，所唱【牧羊關】一曲云：

２２ ﹝唐﹞魏徵：《隋書‧經籍志》（臺北：鼎文書局，1987 年）卷 34，頁 1013。

２３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臺北：藝文印書館，1997 年 9 月）子部，卷 99，頁 19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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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著我待忍來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氣夯破我這胸 懷。我倣學那豫讓般忠孝無嗔，我似那廉頗般避車路，我索與你躬身兒下 階。……（正末云）想小生離了家鄉，逃難到於途中，迷蹤失路，神靈指 引，著我往下邳避災，必有教授你之師。今日長街上算了一卦，說道我今

你著我待忍來如何忍，他看承的我如小哉，不由我嗔忿忿氣夯破我這胸 懷。我倣學那豫讓般忠孝無嗔，我似那廉頗般避車路，我索與你躬身兒下 階。……（正末云）想小生離了家鄉，逃難到於途中，迷蹤失路，神靈指 引，著我往下邳避災，必有教授你之師。今日長街上算了一卦，說道我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