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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如何閱讀: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之閱讀指導

第二節 作者的重新言說與讀者的重新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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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佳人小說有所沿襲與繼承,但是讀者通過閱讀所獲得之情意感知,乃至對於小 說作品解讀的價值體系建構,卻受到小說敘事者介入之影響更劇,而這種力量的 具體呈現更是透過小說作品前後所附錄的序、跋、讀法、凡例等共生性文字,或 者是在小說文本中敘事者的引用詩詞等話語而來,這代表了小說作者對於副文本 的運用有著強烈目的性,亦即確保「文本命運和作者的宗旨一致」,副文本之設 計本身也就具有獲得理想讀者,使讀者能根據作者提示話語最大限度地接近作者 所欲追求設定的文本意義。48

不能忽略的是,凡例、讀法之設並非起自清中葉小說,更非此一時期才子佳 人小說所獨具之形式,然而筆者於此處所以由副文本的角度出發,進而指出清中 葉才子佳人小說文本中敘事者的介入現象,則是企圖闡明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對 於凡例、讀法一類文字的注重,可以說是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所少見的。而這 類副文本在閱讀上最大的影響還在於它們擴大了整體的文本涵蓋範圍,副文本的 說明文字與情節正文共同構成了小說的整體結構,特別是當作者有意藉由副文本 的文字提醒讀者可以將小說與何書對看,小說創作參考了哪些文獻的時候,實際 上更意謂著作家實際上是帶著高度的創作自覺與批評意識在進行小說之創作,這 顯示出了作者如何自我型塑小說的歷程,同時也提醒了讀者不應當僅僅關注情節 正文,還必須了解、認識到小說家在創作歷程中的苦心孤詣。

筆者以為,透過小說作者、作序者等人藉由副文本中的文字設計所突顯出來 的問題是,小說與創作主體之間對於確保讀者詮釋意圖的焦慮與急切性,這將有 助於理解清中葉作家如何看待才子佳人小說之創作,進而瞭解小說家們如何繼 承、轉化前期小說。事實上,這種現象背後所突顯的正是作者對於其創作意志展 露之焦慮,透過小說創作使得作者內心情志獲得具體呈現,透過作者及其所處文 化圈將小說作品視為作者「立言」之作的看法,小說實際上已是作者賴以「立身」

之所,其目標在於透過小說之書寫實踐,尋找其在無處宣揚畢生才識之無奈下的 立足之境,以及如何自處於世的可能途徑。

第二節 作者的重新言說與讀者的重新認識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對於讀者應當如何閱讀小說之內容極為在意,小說作 者、作序者都不斷於小說前後附錄的序跋、題詞、讀法、凡例等共生性文字中提

48 [法]熱奈特(Gerard Genette)在討論到副文本的功能性作用時,即強調副文本最大功用在 於讓作者能夠獲得理想讀者,使讀者之詮釋與作者個人所希冀或創作之文本意義達到一致。相關 論述可見朱桃香:〈副文本對闡釋複雜文本的敘事詩學價值〉,《江西社會科學》(2009 年 4 月),

頁39-46。然而不能忽略的是,這種敘事者介入文本的書寫實踐,實際上並非清中葉才子佳人小 說所專擅,在諸如《三言》、《二拍》一類話本小說,以及蒲安迪稱之為文人小說的四大奇書與《紅 樓夢》、《儒林外史》等長篇章回說部皆已有相類似的書寫現象,甚至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中 亦有相同的敘事表現,相關討論可見蒲安迪:《中國敘事學》、李志宏:《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 敘事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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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著讀者有關小說作品新奇開越之處,要讀者切莫以從前閱讀相類的才子佳人小 說標準來看待這一些小說作品,例如《三分夢全傳》在其讀法中,對於小說當中 收錄琴譜、棋譜的作法有所說明:

此書連琴譜、棋譜俱細細載入,不獨於小說中另開生面,標新獨異,且使 有愛學琴、棋者,即可藉此學習,不須另覓他譜,豈不至便?49

小說作者對於在理應演述故事的小說中插入琴譜、棋譜的看法頗值細索,張士登 認為這種寫作方式不僅可以令小說別開生面,而且對於喜好琴、棋等技藝者,更 是方便的法門,這更突顯出小說作家個人對於小說應當如何創作的重新詮解,實 際上是說明了小說作者面對小說創作本身具有著另外一種價值釐定,這也與筆者 在前文中所提及,《玉蟾記》試圖以「史論別派」的方式進行創作,有著相類似 的調性。

筆者擬由此一角度進行說明,試圖指出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如何利用附 錄於小說正文前後的共生性文字,豐富了小說文本的形式,並且使小說具有一種 重新言說之目的,以及召喚讀者進入文本並且理解、知曉作者創作之用心,進而 指導讀者進行知音式的閱讀詮解。以下將深入探究小說作者及其所處文化網絡如 何利用小說正文之外的共生性文字召喚讀者進行閱讀,藉由副文本的指導性質,

突顯小說作者之創作意圖,並且要求讀者對於才子佳人小說的閱讀視域有一番重 新的認識。

一、 「重寫」之創作目的釐析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大多透過書前的序以及書後的跋闡明小說之創作目 的,其序跋除了由作者自行撰寫之外,亦多有請他人作序的現象,而如果是請他 人作序者,大多是由作者主動邀請作序者為之作序,少部份則是由於作者已經亡 故,所以由小說出版者為小說作序;然而不論作序者是由小說作者主動邀請寫 序,還是作序者自動為其作序,都可以發現作序者與小說作者之間有著密切關 係,有同一宗族者,也有生前交遊的友朋,這一點在小說的序言中都可以發現到。

例如《白圭志》一書,作者署名為崔象川,作序者題為晴川居士,部份刻本 評者署名紀曉嵐。50而晴川居士在序中即言其所以為《白圭志》作序,便是因為 崔象川「攜書一部,名曰《白圭志》,請余為序」,而晴川居士對於小說評論亦高,

他將《白圭志》與其他說部如《西廂記》、《金瓶梅》相比,認為其他諸書皆「無 影而生端,虛妄而成文」,多「無益於世道」,他對於《白圭志》則是認為:

49 [清]張士登著:《三分夢全傳》,頁 2-3。

50 《白圭志》一書版本有嘉慶十年繡文堂刻本、江左書林刻巾箱本,本文採用春風文藝出版社 據巾箱本出版之底本。根據《白圭志》書前附錄之〈本書出版說明〉,巾箱本應為嘉慶本的翻刻 本,作者署崔象川、評者署紀曉嵐、序者署晴川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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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子之書,無論虛實皆可以為後世法者,是以詳加評論,列於才子書之八,

付子刊之。51

從這段話語看來,晴川居士明顯是以小說能否補益世道作為評價原則,而晴川居 士對於小說又存在有「詳加評論」的關係,則晴川居士應與評點者為同一人,小 說〈凡例〉中亦云:

在觀書者,或先觀評語,然後看正文,或看了正文,再觀評語,加以己意 參之,方是晴川知言。52

由此條可以知道晴川確實就是小說評點者,則紀曉嵐評點《白圭志》當可確知只 是假託而已。53至於晴川居士與崔象川又是否為同一人?在欠缺更為確切的證據 之前,則難以驟下斷論,所以筆者仍持晴川、象川為二人之意見。但是從〈凡例〉

第二條所說此書故事來源於張氏譜中,並非「無影生端」的說法,映證晴川居士 在〈序〉中對於《金瓶梅》等書「無影而生端」的批判來看,二人對於小說創作 的看法確實頗為相近,至於小說第一回回評中有一條對於小說人物安排的討論:

「讀者至此,必疑作者冤張宏,而作者實由後文之見於夢也」的說法來看,兩人 對於小說敘事策略,乃至在藉由凡例、評論引導讀者進行閱讀的立場亦頗一致。

筆者認為在這種作者、評點者有意為之的敘事策略中,更應該關注的問題在於小 說透過書前的〈凡例〉、〈序〉、書中每回的總評,其所欲帶來的影響究竟為何?

對於協助讀者理解小說創作目的之效用又如何?

《白圭志》全書以才子張庭瑞一家為核心,述寫張庭瑞與楊菊英、劉秀英邂 逅及相訂盟約的愛情故事,但小說在首回卻是以張庭瑞之父張博遭張宏陷害身死 作為故事之開展,並且在其後情節發展中,藉由張宏之子張美玉如何誘騙楊、劉 二女展開了才子佳人之間千辛萬苦的結合過程,對於張家爭產過程、巡撫夜夢張 博以白圭訴罪有甚多描寫。

事實上小說對於張庭瑞婚姻之事的描述並不多於張家爭產過程以及張博沉 冤昭雪一事,尤其小說第十一回透過正文、評點共同交待了小說本身的創作主 旨,其關鍵實際上仍與小說序言中所稱「才子佳人得七情之中道,善惡報應見百 行之規模」的主旨相互呼應。小說第十一回「張狀元衣錦還鄉 武探花居喪守服」

述寫張庭瑞在廷上見了劉忠之表章及白圭上所寫有關張博遇害一事,於是知曉了

51 [清]崔象川著,徐紅嵐校點:《白圭志.序》,收於《明末清初小說選刊》。

52 [清]崔象川著,徐紅嵐校點:《白圭志.凡例》,收於《明末清初小說選刊》。

53 宋莉華從明清小說的商品特性作為切入角度,對於小說評點的廣告效用有所闡述,她指出了 明清時期有不少書賈利用部份學者名號作為號召,藉由名人效應造聲勢以促銷的傳播現象,《白 圭志》評點者署名紀曉嵐即為一例。其說詳見氏著:《明清時期的小說傳播》(北京:中國社會科 學出版社,2004),頁 114-115。本文以為宋莉華之觀點確實點出了明清小說評點之部份價值,但

53 宋莉華從明清小說的商品特性作為切入角度,對於小說評點的廣告效用有所闡述,她指出了 明清時期有不少書賈利用部份學者名號作為號召,藉由名人效應造聲勢以促銷的傳播現象,《白 圭志》評點者署名紀曉嵐即為一例。其說詳見氏著:《明清時期的小說傳播》(北京:中國社會科 學出版社,2004),頁 114-115。本文以為宋莉華之觀點確實點出了明清小說評點之部份價值,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