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徵引典籍現象之審視
第二節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與文人筆記及小說戲曲之交涉
二、 小說戲曲對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之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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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妃娘娘，而小說描述陳秋楂進入天妃所在宮闕之後即見門前有二人青面獠牙 站立兩旁，天妃娘娘更將其身邊玉女賜予陳秋楂，直言其為陳秋楂未來婚配之 人，並且將一卷天書賜予陳秋楂。此一情節安排預示了王春紅為玉女降生，而 天書更在小說後半陳秋楂與侯春旭高中狀元卻為李樹所陷害，即將領兵征討侵 略朝鮮的日本國白順之時，天妃娘娘又於其夢中「復遣女童數名召見，令其迅 讀所賜天書，秋楂驚覺，遂開篋取出天書默誦數回，都是行兵列陣、喚雨呼風 及鎮孽驅邪之法。」75小說將玉女降生以及天妃故事相互結合，並且改動了天妃 原本護佑漁民的信仰性質，而成為賜予天書並且教導陳秋楂行兵、驅邪之法的 神靈。《廣東新語》中載有〈天妃〉一條，直言「天妃海神」76，但小說將天妃 塑造成海神之外的角色，卻也顯示出粵地對天妃信仰的深化。
綜上所述，可以發現到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參考了文人筆記中所記載特定 地區相關的風俗物產、民俗信仰與傳說，並且將其編錄進小說情節，藉此形成 小說情節的特殊性，不僅在修辭方法上獲得了諷刺、深化的效果，而且形成了 小說當中人物命運的一種預示與提醒。更重要的是，小說所以對於文人筆記多 所節錄、參考，乃至忽略了小說本身在情節鋪演上的時序問題，實際上更可能 意謂著小說作家對於敘述重心的轉移與變化，這對於讀者而言，不無一種中斷 閱讀的可能感受，然而就小說家顯揚個人知識與才學以達到藉小說傳世的創作 動機之突顯，則又是閱讀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時不能忽略的一個向度。
二、 小說戲曲對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之影響
除了上述文人筆記中記載對於小說創作的影響，以及部份文字直接被迻錄 進小說文本之中所形成小說敘事修辭的影響之外，值得注意的是諸多小說對於 前人的小說戲曲都有著摘錄文句或者仿擬情節的現象，並且藉此達成小說本身 在審美效果上的特殊性，不僅是促成了小說閱讀本身的趣味性，更使得這些被 摘錄、摹仿的情節片段成為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意義的生發源頭，對於小說中 人物背景與行為產生另外一種界義作用。
（一）人物形象之比附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大量摹仿了前期小說的部份文字以及情節設計，實際 上更使小說在描述故事中人物之人生際遇時，不斷促使讀者將先前小說所描述 的人物形象比附至才子佳人小說中的人物身上。例如《三分夢全傳》第一回描 述章天峻與海寇孫森、林太、趙九等人對戰之時，直接仿擬了《三國演義》第 五十一回「曹仁大戰東吳兵 孔明一氣周公瑾」中周瑜散布負傷消息於曹軍的 手法，而使章天峻能夠藉謠言之助促成孫森等一干海寇趁機攻城，進而一舉掃
75 ［清］上谷氏蓉江著：《西湖小史》，頁 240。
76 見［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6，〈天妃〉，頁 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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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海寇。又如小說第十二回描述程總督有意邀請章夢瑤至其幕中協助清剿胡泳 洄等一干海寇，章夢瑤經程總督三請之後方與程總督談論清寇之法的敘述自然 是摹仿自《三國演義》中劉備三請孔明的情節設計，但更值得注意的是小說描 述胡泳洄不敵章夢瑤而敗走，過了兩日因氣苦而卒，「臨死之時，連叫數聲：『既 生洄，何生瑤？』遂嘔血數口而亡。」敘事者對此亦直言：「正是昔日會聞瑜亮，
今朝又見瑤洄。」顯示出小說敘事者有意營造章夢瑤與諸葛亮之間的比附關係，
令讀者在閱讀時不斷聯想諸葛亮與章夢瑤之間的關係。然而小說將章夢瑤比附 至諸葛亮不僅是為了突顯章夢瑤之智略，更重要的是小說在第十三回迅速安排 重視章夢瑤的程總督病故，而廣東地區侯巡撫更受安南國賄賂而將章夢瑤逐出 幕府，使得章夢瑤的功業僅只一回即告結束。小說敘事者將章夢瑤人生經歷與 諸葛亮經歷相互綰合比照，透過諸葛亮形象反襯出章夢瑤個人終不為世所用的 內心愁緒，更進一步突顯了小說最終強調不如「懶於塵事，樂天知命」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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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三分夢全傳》藉由諸葛亮形象塑造主人公章夢瑤人生經歷，並且 透過形象比附突顯小說人物在人生命運上的多蹇，《嶺南逸史》對於《三國演義》
中諸葛亮形象的借鑒卻是從相反、遊戲、諧謔的角度去重新突顯諸葛亮此一形 象的意義。《嶺南逸史》中描寫天馬山軍師「諸葛同」乃是透過其職業、姓名進 行對諸葛亮的仿擬，諸葛同在天馬、嘉桂兩山之役，以及攻打省城的戰爭中都 具有主導性，其計謀亦成為小說中兩場戰役的取勝關鍵。然而小說中描寫諸葛 同首次登場的形象卻與《三國演義》中描寫諸葛亮大異其趣，《嶺南逸史》寫諸 葛同云：
長不滿三尺，大反有數圍，遠看極像冬瓜，近瞧卻同布袋。亂蓬蓬一部 虬鬚，恍東坡之再世；文謅謅滿懷鬼怪，疑吳用知又生。來不是臥龍岡，
何為羽扇？輔不是劉玄德，偏戴綸巾。78
如果說《三國演義》中描寫頭戴綸巾、身披鶴氅的諸葛亮實際上是為了塑造一 種「飄飄然有神仙之慨」的人物形象特徵，那麼《嶺南逸史》明顯是通過敘事 者口吻描寫諸葛同形象，並且藉由外貌、服飾直接進行個人評價，將諸葛同與 諸葛亮之「不同」直接點出，使得小說本身對於諸葛同形象之塑造反而在諸葛 亮的先行印象中造成了另外一種帶有諧趣的仿擬與諷刺意味。79然而小說不僅是
77 見［清］張士登著：《三分夢全傳》，頁 652。
78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頁 236。
79 巴赫金（M.M. Bakhtin）針對諷刺所進行的討論指出「諷刺的因素通常是與摹仿取笑和滑稽 諧戲密不可分的，它能使體裁擺脫趣味索然的格式，過時而毫無意義的傳統成份。」由此觀之，
諷刺作為一種修辭手段，其所帶來的閱讀效果往往亦具有一種諧趣性。又如巴赫金對於諷刺所 體現之作者創作態度的討論所言，「諷刺是對當代現實不同方面的形象性否定，它又必須包含
（以不同形式和在不同的具體與明顯程度上）積極的方面，即對美好現實的肯定。」以此檢視 小說中對諸葛同形象的諷擬，也可以發現到小說實際上乃是由此重新讚揚了《三國演義》中對 於諸葛亮形象的塑造，構成了一種對《三國演義》建構之價值觀的積極肯定。有關巴赫金之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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諧趣的評論著諸葛同外貌，甚且透過其行為的描寫，藉以展示小說本身在價值 觀念上的取捨標準。《嶺南逸史》第八回描寫嘉桂、天馬之役中，天馬山梅英依 照諸葛同計策殺害嘉桂山將領，敘事者即引後人評價云：
諸葛也姓同，應變也謀同。只那正邪兩字，同乎不同。80
其後肇慶一役，諸葛同更下令瑤兵至鄉間擄掠六千平民，甚至於官營前方將各 鄉擄取之婦女五六百人，「就柵前解去衣服，對柵輪姦，死者就丟在官軍柵前。」
81這段描述不僅突顯出小說作者透過諸葛同對於生命的輕忽與殘虐以顯示其
「同」的反諷性質，82更重要的是，小說藉由諸葛同形象突顯了小說在善惡之間 的價值標準，並且透過創作回應了《三國演義》中諸葛亮所代表的價值涵義，
更進一步言之，諸葛同作為小說中除了黃逢玉之外懂得術法的少數人物，其實 也是在反襯黃逢玉形象在德行上的高度標準，進而回應小說作者所提出的勸世 目的。
《嶺南逸史》一書除了對於黃逢玉形象可以直接與諸葛亮比附之外，更直 得注意的是小說中對於部份人物的形象可以說是直接轉化自《隋唐演義》中的 記載，《嶺南逸史》第十回黃逢玉遭遇貪官洪一夾，「這個縣官是有名的洪一夾，
生性極貪極酷，不問爾是麼樣人，遇著他只是一夾！」83這樣的描寫實際上已經 見於《隋唐演義》第四十三回中描寫的知府龐三夾，「那二尹姓龐名好善，綽號 叫做龐三夾，凡有人犯在他手裡，不論是非，總是三夾棍。因他是個三甲進士 出身，故叫做龐三夾，極是個好利之徒。」84尤其應當注意到的是小說中對於人 物形象的描繪多引錄詩詞進行之，而這些詩詞實際上多見於《隋唐演義》之中，
例如小說第二回對張貴兒形象的描寫即與《隋唐演義》第八十回中小夫人達奚 盈盈的描寫相同；85小說第二十六回敘述黃逢玉與謝金蓮洞房花燭之事，描寫謝 金蓮形貌：
浣雪蒸霞骨欲仙，況當十六正芳年。畫眉窗下嬌新月，掠髮風前鬥晚煙。
桃露不堪爭半笑，梨雲何敢壓雙肩，更餘一種難描處，銷盡人魂實可憐。
點可見氏著：〈諷刺〉，收錄於《巴赫金全集》第4 卷（石家莊：河北教育出版社，1998 年），
頁21—42。
80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頁 317。
81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頁 520。
82 林亭君：《《嶺南逸史》研究》，頁 96。
83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頁 414。
84 ［清］褚人獲著，嚴文如校注：《隋唐演義》（臺北：三民書局，1998 年），頁 522。本文有 關《嶺南逸史》對於《隋唐演義》之仿擬討論主要得益於林亭君：《《嶺南逸史》研究》，頁128-142。
85 《嶺南逸史》寫張貴兒「眉掃春山，眼橫秋水。楊柳腰，柔枝若擺；桃花臉，艷色如酣。」
《隋唐演義》寫達奚盈盈「眼橫秋水，眉掃春山。可憐楊柳腰，柔枝若擺。堪愛桃花面，艷色 如酣。」二書描寫文字幾乎完全相同。分別見於［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
《隋唐演義》寫達奚盈盈「眼橫秋水，眉掃春山。可憐楊柳腰，柔枝若擺。堪愛桃花面，艷色 如酣。」二書描寫文字幾乎完全相同。分別見於［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