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才學」內涵之擴充與「家╱國」序位
第三節 入世╱出世:「國」的消解與「家庭╱自我」的重視
一、 被隱藏、消音的「國」 :家庭的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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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層面的具體操作現象,探究小說人物形象之變化對於作家個人面對現實世界 如何安頓自身的相關議題,同時亦針對清中葉小說藉由對人物軍事武功長才之刻 劃、多元學識之展現二者是否能夠突顯其經世理念加以申論,盼能就小說所呈現 之虛構敘事是一種積極入世之理想,抑或是一種消極出世之思考有所辨明。
一、 被隱藏、消音的「國」:家庭的聚焦
(一)個人擇配理想的變化—親情╱家庭關係網絡之重建
小說作為一種敘事虛構作品,敘事即敘述(narrating)故事(story),兩者分 屬不同的層次與概念;對於故事,如果採取一個最為普遍亦不至於落入定義紛爭 的說法,或許可以將其理解成為「故事由安置在某個序列中以展示某種變化的事 件組成」,而「事件」(event)構成故事;尤其應當注意到的是,任何序列都有著 其不可抹去的兩個基本事件,一個建立起一種敘事的情境或前提,一個改變(至 少是略不同於)那個最初的情境。98換言之,在小說作品中,事件如何發生誠然 是一個極為重要的問題,它開啟了其後情節的發展,並且突顯出小說家透過敘事 所欲關懷之議題。對於才子佳人小說而言,此更為不可忽視之核心議題,特別是 小說中才子的出遊往往啟動了其後有關才子與佳人的遇合、小人的撥亂、才子如 何經歷考驗、才子與佳人的最終結局等等諸番事件,而才子出遊事件作為小說中 諸般情節的起點,往往亦成為後世論者對於才子佳人小說情節模式的一種規範性 看法,郭昌鶴〈佳人才子小說研究〉一文即曾經針對才子佳人小說的情節加以批 評:
某公子年少才美,七步成詩,以擇配過苛,二十未娶。某日出遊,忽於某 園百花深處遇一女郎,驚為天人。99
郭昌鶴強調了才子「擇配過苛」因而未娶的前提,並且指出才子出遊遇一女郎的 情結構成實為此一類小說「千篇一律」的情節。其後,小說史著作亦大致遵循這 樣的理路對才子佳人小說情節的模式化、人物的概念化做出批評,例如《中國分 體文學史.小說卷》即針對小說情節的開展部份而概括之:
1. 才子或佳人才色驚人。
2. 才子外出尋求佳人為妻。100
王穎在《才子佳人小說史論》一書中亦從人物概念化的角度指出:
98 [美]史蒂文‧科恩(Steven Cohan)、琳達•夏爾斯(Linda M. Shires)著,張方譯:《講故事—
對敘事虛構作品的理論分析》(台北:駱駝,1997 年 9 月),頁 55-57
99 郭昌鶴:〈佳人才子小說研究〉(上),《文學季刊》(北京:立達書局,1934 年),頁 194-215。
100 李修生、趙義山主編:《中國分體文學史.小說卷》(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9 年),頁3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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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待自由戀愛、自主婚問題上,才子與佳人的態度都是反對「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要求「自之做主」,有些才子、佳人竟然喬裝改扮,出門尋訪 意中人。101
在這種概括式的論述中可以發現到兩個值得注意的事實,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 所描寫的才子往往困擾於「擇配」一類的婚姻問題,其次則是才子解決問題的方 法在於主動「出遊」以尋訪佳人。正是這兩起事件的結合而促成了其後小說情節 的開展,正如《玉嬌梨》第五回才子蘇友白說:
婚姻乃人生第一件大事,若才貌不相配,便是終身之累,豈可輕意許人。
102
家中已是貧乏,一個秀才又黜退了,親事又都回絕了,只管住在此處亦覺 無味。莫若隨了叔父上京一遊,雖不貪他的富貴,倘或因此訪得一個佳人,
也可完我心願。103
蘇友白強調了「婚姻」的主要價值,將其提高至人生第一大事的位置,並且認為 只有自己主動出遊尋訪佳人,才有得償心願的機會,這顯示出明末清初才子佳人 小說對於婚姻議題的關注,同時落實到小說創作實踐,更成為一種促成才子出遊 的動機因素。
李志宏從原型心理學的觀點對才子佳人小說中有關的出遊書寫進行了詳盡 的分析,他認為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具有「出發—歷險—回歸」的三階段式的 敘事建構,而這正好符應了皮爾森原型心理學對於英雄神話的分析,使得小說人 物形象透過諸番情節之搬演而具有一種成長與歷險考驗的價值意涵。104筆者以為 這種三階段式的敘事建構恰好成為清中葉小說的轉變契機,誠如筆者前文所述,
事件的開啟動機往往存有其作為小說家個人所關注的敘事核心之價值意義,一旦 這個動機產生了變化,往往也意謂著小說家關注焦點的轉移與變動,而從明末清 初小說對於才子出發歷程的表現來看,自主的婚姻議題誠然為此一時期小說家心 之所繫念的主要命題,然而當才子出遊作為一個開啟敘事的關鍵,其主要動機一 旦透過文本內部情節的改動而加以展現之時,往往也說明了小說家關心的敘事核 心已然發生變化。
《嶺南逸史》第二回描寫黃逢玉所以離家出遊的原因,即有意突顯出才子出 遊動機與明末清初小說之差異:
101 王穎:《才子佳人小說史論》(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 年),頁 224。
102 [清]荻岸散人編次,劉廣和校點:《玉嬌梨》,收於殷國光、葉君遠編:《明清言情小說大觀》
(中)(北京:華夏出版社,1993 年),頁 161。
103 [清]荻岸散人編次,劉廣和校點:《玉嬌梨》,收於殷國光、葉君遠編:《明清言情小說大觀》
(中),頁165。
104 李志宏:《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研究》,頁 222-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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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其父思齋叫他來,吩咐道:「爾姑娘移徙從化,往常多有書信寄來,
近今十數年,並無信息,不知作何景況。聞得兩個兒子俱不聽教訓,常為 他們嘔氣欲死。我今欲使爾到彼探視一番,也見我兄妹之情,爾意下如 何?」逢玉道:「孩兒願往,兒聞浮羅為朱明耀真之地,有峰四百三十二,
瀑布九百八十有奇,內中璇臺瑤室、藥槽丹灶,許多勝景。兒久欲到彼一 遊,因二親年高,不敢遠離。從化這條路,必須打從羅浮經過,既大人有 命,兒願趁便到彼一遊,以完宿願,未識大人以為可否?」105
又如《梅蘭佳話》中描寫梅雪香所以離開羅浮而前往西冷時,亦是從「尋父」的 角度加以書寫之:
到八月初,殘暑已退,清風徐來。冷氏謂雪香曰:「你父自春初遊西泠,
至今未歸又無音信,不知在何處棲遲。我久欲命汝去尋個消息,因天熱未 便。汝今可到西泠,接汝父親回來。」雪香曰:「孩兒正有此意,但老母 在家無人看管,必須囑託松、竹二兄。」106
由上述引文可知,黃逢玉所以離家出遊,其實背負著父親交託與他的探親責 任,而黃逢玉的「宿願」並非透過出遊以訪求佳人作為個人婚姻配偶,而是為了 透過出遊作為開展自己見聞、增加自己學識的機會;尤其應當注意到,黃逢玉以 及梅雪香從「不敢出遊」到「終於出遊」的心理變化之中,真正影響並且促成其 出遊的原因在於父親╱母親的贊成與建議,換言之,才子個人的出身經歷(孤兒、
家道中落)已非此一時期小說所必須描繪之處,107出遊實際上必須在「親情╱家 庭」的框架中才有著實現的動機與可能性,這樣的變化本身或許暗示了一種對前 期小說贊同的「婚姻自由」的失落,但卻也說明了這一時期小說對於「親情╱家 庭」的重新肯定。
事實上,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中描寫才子之出遊往往與「親情」密切相關,
對才子而言,出遊並不是因為「親情」或者所謂「父權秩序」的缺席而才具有發 展的可能,對才子來說,親情的允諾往往才是才子出遊所以可以發生的主要原 因。在《玉蟾記》中,才子的出遊更被賦予了一個「為父復仇」的責任,小說十 五回透過通元子化身漁翁而對童昆的提點指示,進一步闡述了兩位才子出遊的原
105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頁 30-31。
106 [清]曹梧岡著,于世明校點:《梅蘭佳話》,收於《中國近代小說大系》第 36 冊(南昌:江 西人民出版社,1898 年),頁 74。
107 周建渝曾經針對小說中才子╱佳人的出身背景進行評論,指出小說人物往往被賦予一個系出 名門卻因幼年喪父而形成的「家道衰落」的象徵意義。其說詳見氏著:《才子佳人小說研究》,頁 46。李志宏則進一步從原型心理學的角度分析小說人物形象的象徵意義,認為「孤兒原型」一定 程度的反映了其對現實社會的鄙棄和輕視,也唯有如此,小說家才能通過「離家」的歷程突顯才 子超越現實的優越姿態。其說詳見氏著:《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研究》,頁223-224。筆者 以為就小說中主人公出身的描寫而言,清中葉小說之描述固然不乏「家道衰落」的相關書寫,例 如《三分夢全傳》中的章夢瑤實際上就可視為「家道衰落」的一個人物形象,但是小說中關於親 情的描寫並非完全缺席,更重要的是,才子的所作所為往往與親情的重新獲得有更緊密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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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同時也開啟了其後諸番事件的發生,小說中通元子化身之漁翁即對童昆說道:
漁翁說:「我剛才遇一道士,名通元子。他說:『此地有個曹昆,煩你代俺 指點他,說原任總督尚書張經,與原任應天總督曹邦輔,奉旨征倭,張經 於三月初三日子時生子名張昆,曹邦輔亦以是日生子名曹昆。……今為我 傳語於曹昆,教他速去訪張昆,以圖後日報仇之計。』此皆是通元子之言,
命我傳於曹昆的。你果是曹昆,須切記著。」108
這段引文突顯了小說對於「復仇」一事的關注,這亦與前文所述的「親情╱家庭」
框架有著密切關係,正是由於「為父復仇」的條件才促成了才子的遊歷以及其後 事件的發生,這顯示出才子佳人小說在清中葉已然將其關注議題從個人的婚姻理
框架有著密切關係,正是由於「為父復仇」的條件才促成了才子的遊歷以及其後 事件的發生,這顯示出才子佳人小說在清中葉已然將其關注議題從個人的婚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