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何閱讀: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之閱讀指導
第一節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之自我定位
一、 稗官之技藝—嚴肅與趣味之間的創作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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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書坊主的影響;11更為明顯的例子則是南北鶡貫史在撰寫《春柳鶯》之時,
便曾經「限於坊請」而不得不按照既有的「每回以兩句為題貫首」之書寫格式所 限制。12從這些小說序跋、凡例所透露有關小說創作、出版的現象來看,才子佳 人小說在其創發過程中,確實受到了書坊主的影響,甚至必須改動小說創作之格 式以符合書坊主的商業考量。
然而清代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在出版上則又呈現了一個不同的風貌,其原因主 要來自於小說作者對於自己著作的出版有著極為謹慎的態度,他們極少受到書坊 主的影響干預,對小說作者而言,小說創作本身實際上意謂著其一生學識經歷的 展現,透過小說序跋當可對此有深入認識,例如《梅蘭佳話》作序者趙小宋在序 言中即將他與作者曹梧岡有關於是否出版書籍的討論記錄下來,對於該書的出版 經過以及小說作者對於出版的看法有著詳細的說明:
余閱之,把玩不置,勸其付之剞劂,公諸同好。梧岡曰:「此弟遊戲之作,
若付之剞劂,實足令人噴飯。」其事遂寢。越丁酉歲,遂赴玉樓之召。余 撿其遺稿,捧讀數次,不勝扼腕。因為之校正以待梓。是為序。13
作者曹梧岡雖然自言此書乃是遊戲之作,但是小說其實是為了讓作者能夠「以抒 其胸中之學」而作。趙小宋在閱讀之初所以對此書感到興趣,力勸曹梧岡出書,
甚至在曹梧岡離世之後為其作品不梓而扼腕,便是因為趙小宋對於這本小說非常 讚許,趙小宋在序言裡面認為此書「雖非詩、古文、詞,可傳後世,然其結構有 起有伏,有照有應,非若小說家盡情直敘,一覽索然。」14在趙小宋的話語中雖 然對於小說之傳世與否採取了較為消極的態度,但卻將小說與傳統文人所認可的 傳世文學並置齊觀,從敘事結構的角度肯認了小說自身之文學價值。
一、 稗官之技藝—嚴肅與趣味之間的創作態度
才子佳人小說在其創發之際便是以文人獨創的作品形式問世而為人所注 意,小說作家以文人的身份進行通俗小說之創作,在實質上使得小說之敘事與抒
11 烟水散人在《賽花鈴》題辭中即稱:「予自傳《美人書》以後,誓不再拈一字。忽今歲仲秋,
書林氏以《賽花鈴》屬予點閱。」而風月盟主所作的後序又對於《賽花鈴》之成書說到:「烟水 散人又嚴加校閱,增補至十六回。」明顯可見烟水散人乃是受到書坊主之請託而對《賽花鈴》進 行點閱與增補。烟水散人:〈賽花鈴題辭〉、風月盟主:〈賽花鈴後序〉見丁錫根編:《中國歷代小 說序跋集(下)》(北京: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年),頁 1271-1273。
12 拼飲潛夫:《春柳鶯凡例》,收於朱一玄編:《明清小說資料選編》(濟南:齊魯書社,1989 年),
頁835。顏采容對於才子佳人小說之創作受到書坊影響的現象提出看法,她特別強調小說作為一 種商品,其創作與出版機制自然必須與實際的商業利益相互關聯,小說書坊主選擇何種小說出 版?如何影響出版?實際上都存有一定之標準。其說詳見氏著:《明清時期的出版與文化—以「才 子佳人」小說為中心》(南投:暨南國際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3 年),頁 21-25。
13 [清]曹梧岡著,于世明校點:《梅蘭佳話》,收於《中國近代小說大系》第 36 冊(南昌:江 西人民出版社,1898 年),頁 3。
14 [清]曹梧岡著,于世明校點:《梅蘭佳話》,收於《中國近代小說大系》第 36 冊,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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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方面呈現了「才子佳人與士人中心的幻想」之書寫特質,並且「形成了一種有 別於一般市民敘事藝術風格的傳統」。15這種書寫特質為後來小說所繼承,使得 作家內心願望往往與小說人物有著高度一致性,而在這一書寫現象中,還應當注 意到小說作者以「小說」作為自身情志的投射客體,實際上也說明了後起小說作 者所以對於小說作品之關注程度有所提高的情形。
大抵說來,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之創發與流行,與書坊的商業活動確實有 著密切關係,顏采容從小說出版、發行、銷售的層面對於小說作者與書坊之間的 關係進行討論,特別是在銷售方式上,小說序跋儼然成為提高小說銷售量之利器:
書坊主人經常會請名人寫序或進行評點,打響該書的知名度,如天花藏主 人是著名撰寫才子佳人小說的寫作者,他為十幾部才子佳人小說寫序,這 與私人書坊之托有所關聯;烟水散人是另一個著名的才子佳人小說的寫作 者,他曾因書坊的請託為《賽花鈴》點閱。16
不論書坊主人是否果真邀請了天花藏主人、烟水散人為眾多的才子佳人小說撰寫 序言,又或者只是單純以兩人之名義作為招牌以吸引讀者購買小說,但確實都表 示了小說之創作與銷售本身對於商業因素的考量,天花藏主人、烟水散人為小說 寫序背後所隱藏的商業動機誠然不能輕易忽視。此外,李志宏在論述明末清初才 子佳人小說的相關文化現象時也指出了小說創作與出版受到商業機制影響的特 性。17
但是清中葉以後,才子佳人小說之創作,其創作、出版的考量與前期小說便 產生了差異,例如在上谷氏蓉江所作的《西湖小史》一書中,其友人李荔雲便在 序中對於小說傳世的價值大加讚賞,更重要的是,在李荔雲所寫的序言中,更明 白點出了作者蓉江之才志與小說之間的關係:
僕與蓉江厚交十餘年,知其詞賦文章終非淪落者。今有《西湖小史》一書,
已足以藏之名山,傳之來世矣!18
根據《西湖小史.序》中所記載,李荔雲與作者蓉江少年時後便已相識,二人時 常「煮酒論文」並且為同窗好友,但兩人際遇明顯不同,李荔雲「聯登賢書,驅 車北上」,蓉江卻是「大才見屈,多困名場」。兩人離別數載重逢,蓉江依然「屢 戰必北」,而李荔雲聽聞蓉江著有《西湖小史》一書於是索而觀之,由於對蓉江 才華有所欽佩,因而為其作序,可以說正是由於蓉江的小說作品在李荔雲眼中,
15 高小康:《市民、士人與故事:中國近古社會文化中的敘事》(北京:人民出版社,2001 年),
頁76-84。
16 見顏采容:《明清時期的出版與文化—以「才子佳人」小說為中心》,頁 28。
17 詳見李志宏:《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2008 年),頁 23-25。
18 [清]上谷氏蓉江著:《西湖小史》,頁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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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已經代表了其一生才志之折射,足以成為蓉江一生「立言」之作而傳諸後 世,所以才使得李荔雲對小說足以令蓉江「顯耀一生」發出慨嘆,這更突顯出了 小說作者及其交遊之文人朋友對於小說價值標準重新釐定的現象。
除此之外,張士登在《三分夢全傳》首回即引用了一首〈慶清朝慢〉的詞講 述了「及早著書垂後,眼前富貴草頭霜。三不朽,立言居一,末負時光」的小說 創作主旨,而緊接在這首詞之後,小說作者對於這首詞的大意有詳細說明:
話說這首詞,大意謂天下太平之時,君明臣良,民安物阜,四海康寧,五 穀豐盛,自己既無才無學,不能建功立業,報效朝廷,光耀宗組,已屬可 耻;若再終日悠遊,蹉跎一世,以致老死無聞,與草木同朽,豈不更可耻?
所以立志作成這部書。19
小說首回對於創作緣由的交待,誠然饒富趣味,特別是小說作者對於建功立業之 不能,而改以創作小說作為一生志業的態度,顯然代表了小說作家正面肯定了小 說所具有的傳世價值,認為小說著作實際上已經足以代表小說家個人之才識,並 且可以被視為與「建功立業」、「光耀宗祖」的一種自我成就。
對於清中葉的小說作者而言,小說創作本身與商業利益、書坊邀請的關係實 際上關連不大,反而是小說作者本人對於小說創作投注的心力,以及其周遭友朋 對於小說能否反映出作者個人才志,是否足以成為小說作者個人立言作品的關切 最為重要。「立言」著述一事在清中葉此一社會環境中如何被看待,誠然應當加 以檢視之,方能進一步確認小說作者對於創作本身的態度究竟為何?章學誠
(1738-1801)在《文史通義》中對於著述一事有深入討論:
孔、孟言道,亦未嘗離於文也。但成者為道,未成者為功力,學問之事,
則由功力以至於道之梯航也。文章者,隨時表其學問所見之具也。20 著述一途,亦有三者之別:主義理者,著述之立德者也;主考訂者,著述 之立功者也;主文辭者,著述之立言者也。21
章學誠以為文章乃是「隨時表其學問所見之具」,學問更是成就孔孟之道的基礎,
由此可以見出文章著述在成道一事上的重要性,可見對清中葉文人而言,著述一 事所代表的是對於己身學問與成道目標的具體實踐,而章學誠又分梳著述中三者 之分別,但不論就立德、立功、立言來看,著述一事在當時文人心中誠然具有重 要意義。無獨有偶,清中葉較為研究者所熟知的幾部小說如《野叟曝言》、《鏡花
19 [清]張士登著:《三分夢全傳》,頁 3。
20 [清]章學誠:〈與林秀才〉,收錄於《章學誠遺書》卷 9(北京:文物出版社,1985 年),頁 89。
21 [清]章學誠:〈答沈楓墀論學〉,收錄於《章學誠遺書》卷 9,頁 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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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等才學小說,在魯迅的評價中即是所謂「以小說為庋學問文章之具,與寓勸 懲同意而異用者」22,誠然本論文所討論之才子佳人小說與才學小說存有一定距 離,但就小說序跋中對於小說如何彰顯作者學問,乃至如《三分夢全傳》尚且自 言寓意更勝《鏡花緣》的角度來看,23章學誠將文章視為「隨時表其學問所見之
緣》等才學小說,在魯迅的評價中即是所謂「以小說為庋學問文章之具,與寓勸 懲同意而異用者」22,誠然本論文所討論之才子佳人小說與才學小說存有一定距 離,但就小說序跋中對於小說如何彰顯作者學問,乃至如《三分夢全傳》尚且自 言寓意更勝《鏡花緣》的角度來看,23章學誠將文章視為「隨時表其學問所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