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如何閱讀：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之閱讀指導
第三節 小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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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實際上是以條目式的文字、發散式的視角和自由的敘述方式來表達評者對於 整部小說的看法和向讀者指明閱讀之門徑。80針對「讀法」此一評點形式的具體 內容，譚帆則認為有闡明小說主旨、分析小說人物、揭示小說文法、指點閱讀方 方四種功能，但是譚帆認為小說讀法對閱讀指導的價值較小，部份更屬於無稽之 談。81筆者以為此論容或有再作商榷之處，尤其小說讀法之撰寫通常是由作者自 為，或者是由評點者為之，往往與小說文本有著密切關係，譚帆雖然指出了讀法 形式的功能價值，但對此卻未能進一步申論。誠如前文所引《白圭志》、《三分夢 全傳》二書在讀法中所揭示的閱讀原則，都可發見小說作者藉由讀法意圖於文本 中塑造理想讀者之用意。對於理想讀者的追求，其目的亦是為了確保「文本命運 和作者的宗旨一致」。
以今觀之，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在諸多讀法、凡例條目中對於前期小說或過 去文本的引介說明，以及將其與自身文本相互比照對看的功能性，這不僅是促使 小說讀者盡力接近作者所揭示的創作宗旨，更是在強調小說文本和過去傳統之間 建立的關係，不論是透過闡釋、複述、示範的諸多讀法中所提示出來，有關前期 小說的諸多評論，或是對於前期小說在敘事策略、主題寓意上的反諷與質疑，清 中葉小說藉由書前附錄的文字所表現出來的態度，都使得小說作者所創造之文本 和過往文學傳統有了認同、強化，乃至顛覆的關係。小說讀法作為一種話語表現 形式，其中所蘊含的提示性話語不僅是在追求理想讀者方面的努力，實際上也是 文本在定義自身與前期小說的關係上所作出的努力，藉由這種關係的呈現，讀法 作為一種副文本形式而在讀者進入文本之前控制、影響著讀者的閱讀感受與閱讀 方式，實際上不僅是從作者的層次塑造理想讀者，更是其定義自身關係，選擇與 過往文學傳統之間關係的延續與割裂。82
第三節 小結
張俊《清代小說史》一書以為才子佳人小說發展至清中葉，由於「固定僵化 的模式、缺少創新的題材和陳陳相因的思想觀念」等原因的限制，導致了才子佳
80 見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頁 63。
81 見譚帆：《中國小說評點研究》，頁 63-64。
82 朱桃香在討論海格頓（David leon Higdon）《喬治．艾略特和題記藝術》一書中有關艾略特小 說題記來源與美學功能時，指出了題記對於小說文本定義自身的作用，而針對艾科（Umberto Eco）
在其小說《玫瑰的名字》中對於書中標題、手稿、插圖、作者的話、序言、內容提要等處所揭示 有關小說與其文學傳統關係之間關係亦有所闡述。題記在艾略特的小說著作中獲得極大程度運 用，題記被安排在其小說著作中每章章節之前，並且被稱作箴言而代表著對過去文學最為明顯的 利用，顯然題記在其小說中已經形成一連續的評論，藉此以界定章節、為章節塑形，預見下文，
影響、控制和制約讀者的反映，並致力於建構文本和其他文本的跨文本關係。相關論述可見朱桃 香：〈副文本對闡釋複雜文本的敘事詩學價值〉，《江西社會科學》（2009 年 4 月），頁 39-46。筆 者以為西方小說對於題記的運用與中國明清小說中對於讀法、凡例，乃至書中夾評、回首回末之 總評有著相同作用，這類副文本不僅影響了讀者的閱讀視野，同時還意謂著小說如何定義自身，
如何看待自己與過往文學傳統間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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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小說此一流派的衰微。83然而從小說故事的文本出發，加之以小說前後附錄的 副文本文字所記載之內容作為檢證，可以發現清中葉小說作家對於創作才子佳人 小說之看法所抱持的觀念並非完全與前期小說相似，尤其是透過小說出版的現象 進行考察，更可以發現到清中葉小說著作多依賴於作者宗族、鄰里、友朋之力量 方得以出版問世，而在這種出版型態中所彰顯的更是小說作者對於著述一事的重 視程度，以及小說對於主體情志和個人才學的顯揚。
本章透過對於小說副文本中所紀錄的文字進行觀察，發現到小說作者對於才 子佳人小說的創作態度實際上有著漸趨嚴肅的傾向，小說在創作者而言實際上乃 一種「立言」之事業，特別是當創作者將「立言」等同於「立身」的價值相互連 結，其所帶出來的思考面向即在於這些文人作家對於小說創作所帶來有關價值框 架、標準的移動，雖然在部份序跋當中我們依然可以看見小說作者所宣稱的「遊 戲」姿態，但是透過小說文本以及序跋文字的說明來看，真正能夠促使小說作家 投注心力於小說創作中的原因，其實是在於他們將小說視為「揚才」與「遣懷」
的寄託對象。以今觀之，小說序文中對於小說能夠展露作者才學蘊積之功用有著 極為明確的宣告，小說不僅可以成為棋譜、琴譜，甚至是透過具體情節的典故運 用達成小說作家揚才之目的；或是就小說故事中透過角色以及人物遭遇的具體書 寫實踐，進一步發揮作者勸世之深心，或者抒發問天、問史之慨嘆以遣懷來看，
都可以發現到作家將小說視為傳世著作之態度。而作者在序文中對於小說創作目 的之闡述，實際上更突顯了其將小說作為情志客體的意義，藉由言情故事的書寫 實踐，進一步將作者個人對於悲歡離合之感慨，以及一生遭際之喟嘆投注於小說 創作之中，甚至是透過了小說以闡發功名路途受阻之情思。
從小說副文本的角度切入觀察，更可以發現到作者對於自己創作態度的強勢 宣告，實際上乃是在意圖影響讀者閱讀理解的立場上出發，其目的顯然是在於確 保讀者解讀之文本意涵與作者創作宗旨的一致性，因而在序跋、讀法、凡例中都 可以發現到小說作者對於創作目的之宣示，以及對於讀者應當如何閱讀、理解小 說的閱讀方式之指導。誠然在讀者接受的層面而言，讀者掌握有閱讀以及詮釋的 主動性，但是閱讀實際上更應被看作是一個構造、加強、發展、修正、有時還替 換或全部拋棄各種假說的連續過程。因而所有影響讀者理解文本的視界與條件，
即使是不為讀者所注意乃至摒棄了的假說，在實際的閱讀過程中，都將會繼續對 讀者的理解施加一定的影響。84以今觀之，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透過副文本的表 現形式，以強勢的話語力量建構一文本語境限制讀者之接受理解，實際上不僅僅 是一種對於其價值的重新釐訂與宣揚，更是要求讀者進一步重新認識才子佳人小 說之書寫情況，清中葉小說要求讀者「知言」的態度，實際上代表著小說作家重
83 見張俊：《清代小說史》，頁 296。
84 讀者由於閱讀的連續過程特性，因此一旦接受到作者在文本中的諸多提示，其必然無法完全 擺脫作者所設定的閱讀條件與可能的詮釋立場，相關討論可見［以］里蒙．凱南（Shlomith Rimmon-Kenan）著，姚錦清譯：《敘事虛構作品》，頁 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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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規範讀者期待視野的意圖，也是要求讀者重新以另外一種方式理解作者之用 心。而從部份小說的序言觀察更可知曉，小說作者透過閱讀規則的提出，實際上 也有著重新定義自身的價值意涵，這種重新定義自身的態度與方式即是透過副文 本的運作而達成，當副文本中提出了諸多前有之文學傳統，不論其所暗示者為 經、史、子、集等著作，或者是舊有的小說戲曲等傳統，都可以發現一種小說家 試圖透過自身著作與過往文學傳統相互對話的現象，透過差異性的比較與提醒，
更使小說能夠尋找到自身在定位上的特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