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才學」內涵之擴充與「家╱國」序位
第三節 入世╱出世:「國」的消解與「家庭╱自我」的重視
二、 出世作為一種預示:敘事者聲音的公開介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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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透過才子的歷險過程以突顯小說人物從「缺乏身份」到「獲得身份」的經過,
並且將之置放於國家╱政治身份的宏大框架之中,132那麼清中葉以降的才子佳人 小說則是展現了小說人物在社會網絡中所身處位置的具體關懷,亦即對「家庭╱
個人」理想能否被實現的議題投以關注。
換言之,對日常與家庭生活的描寫才具有形塑人物形象的敘事意義,而在當 中所容納的儀典實踐╱書寫,更進一步強化了小說家對於「家庭」如何被自我定 位、組織的價值意義,顯然家庭生活之細節已然竊佔一部分原本必須透過自主遇 合╱難題考驗所型構而成的人生經歷,而當這種家庭與日常生活的描寫被小說家 推到讀者之前,使得原本透過「知音遇合」以表述政治理念的故事情節,最終被 大量頻繁的家庭儀式、家庭成員的生活切片所消音╱掩蓋時,或許也說明了清中 葉才子佳人小說在故事層次上所進行的敘事重心之轉移。
二、 出世作為一種預示:敘事者聲音的公開介入
前文述及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透過故事情節的變化所形成敘事重心之轉 移,然而不可忽略的是,在才子佳人小說中揮之不去的敘事者聲音作為一種強勢 且公開的介入聲音,如何更為清楚地傳達了小說家個人之創作理念,並且藉由閱 讀上的干預活動,進一步強化了小說家個人對原本才子佳人小說中相關政治理想 的擱置,使讀者領略小說文本中所透顯而出的一股出世情懷,以及在這背後所形 塑而成對於「家╱國」序位的重新思考。
韋恩.布斯(Wayne C. Booth)在《小說修辭學》一書中曾經對敘事文本中 強勢的敘事者聲音進行細緻的討論,他特別指出敘事者聲音具有「塑造信念」之 作用,認為這種功能主要體現於小說家們將其自我之價值觀念灌輸給讀者之時:
一位作者試圖用新的標準重新評價所有價值,或超出那種思想規範到達全 新的領域,或暫時把所有價值擱置不用,而不僅是把一種公認的思想規範 抬高到另一種之上時,人們便可以預料到,會有更加精心製作的修辭。但 是,用於這些目的的介入是不易發現的。133
由此觀之,小說作者藉由多種修辭方式以介入文本之中,其目的當然可能存有企 圖改變讀者原有之閱讀期待的可能性,而就中國小說的發展及創作情況來看,可 以發現到白話小說中確實存有作者公開議論的敘事姿態,韓南(Patric Hanan)
即曾以「修辭」的概念析論中國文言小說與白話小說之間,作者所採取的不同敘
132 李志宏即認為:「隨著冒險旅程的展開,讀者不難看出一個事實,及最終通過科舉考試才是才 子╱英雄得以新的命名來獲得新的認同的關鍵。在小說敘事建構中,科舉考試已然成為足以去改 變才子╱英雄既有的邊緣情勢的人生儀式或關卡。」詳見氏著:《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研 究》,頁235。
133 [美]韋恩.布斯(Wayne C. Booth)著,華明、胡蘇曉、周憲譯:《小說修辭學》(北京:
北京大學出版社,1989 年),頁 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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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姿態,認為「白話小說的修辭則明顯甚至赤裸無飾」134,同時韓南更進一步以 話本小說為例,指陳話本小說藉由說書人口吻所形成的評論式語態之表現形式,
認為開場白或入話、敘事過程中的解釋、詩句與散文構成的評論或故事提要,都 具備有總結的作用,同時也可以用以評價或促成讀者接受作者所遇表達之價值意 涵,其中值得注意的是他對於小說透過詩句或散文的修辭所產生之力量的描述:
詩句則有雙重作用,一方面是因為詩常有諺語或格言的功用,可增加通俗 公議的力量,這也是通常評論式語態致力達到的目標。更重要的一方面 是,由於詩的句法及音韻與散文不同,使得詩句特別顯眼,評論文字也因 此更為顯著。135
以此檢視白話小說的書寫形式,當可發現到雖然在具體情節上存有四大類型的差 異性(歷史演義、英雄傳奇、神魔小說、世情小說),但是讀者通過閱讀所獲得 之情意感知,乃至對於小說作品的解讀實際上當有賴於小說敘事者強勢話語之介 入而生成,這種表現形式在明代白話章回小說中已經有所突顯,而在話本小說之 後,更幾乎成為文人創作小說時不可避免會採取的方式。136
透過「修辭」的角度可以發現到中國白話小說作者在敘事過程中所藉以表現 其個人議論力量的具體方式,以此檢視才子佳人小說這一敘事類型的發展面貌,
不難發現到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透過運用詩文修辭所意圖彰顯之「知音遇合」
問題,同時藉由「遇合」的情節鋪演呼應其「得遇明君」的政治理想。明末清初 的才子佳人小說《飛花艷想》第一回即有敘述者引詩曰:
雲山到處可舒襟,風月閑情試共尋。世界俳場觀莫淺,古今儡傀看須深。
春秋滿腹非無意,笑罵皆文各有心。不是千年明眼士,當時芳臭孰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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敘事者依賴詩文直接點出了「知音遇合」的問題,同時將其歸結到小說敘事所構 築之文本世界的真假問題之中,突顯出唯有「明眼」的讀者方能識得其「文心」。
134 [美]韓南(Patric Hanan)著,王秋桂等譯:《韓南中國小說論集》(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8 年),頁 7。
135 [美]韓南(Patric Hanan)著,王秋桂等譯:《韓南中國小說論集》,頁 8。
136 浦安迪在討論四大小說所呈現的「反諷修辭」時,即指出「中國明清章回小說的作者一方面 摹仿說書人的口吻,講述一個引人入勝的故事以吸引觀眾,另一方面又謹守文人作『文』的文化 規範。」此處所言之文人作文的文化規範,即指小說家透過詩文等修辭方式所表現出的反諷與議 論姿態。其說詳見氏著:《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5 年),頁 102。陳玉萍則 從追求「整飭形式」的角度論及明代四大奇書以及馮夢龍《三言》所採取的敘述者角度,認為文 人小說對詩文修辭的運用,實際上正好反映了作者所追求的形式美感。詳見氏著:《中國古典中 短篇小說中的詩文關係與抒情性—以愛情為主題的討論》(臺北:國立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 論文,2009 年),頁 160-167。
137 [清]樵雲山人編,沈可英校點:《飛花艷想》,收於殷國光、葉君遠編:《明清言情小說大觀》
(下),頁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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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平山冷燕》第二十回敘述者引〈清平樂〉詞曰:
金鑾報捷,天子龍顏悅。不是一番磨與滅,安見雄才大節? 明珠應產龍 胎,蛾眉自解憐才。費盡人情婉轉,成全天意安排。138
小說將最終結局設置在金鑾殿上,透過皇權的肯認而給予才子╱佳人在身份上的 完足,並且藉由敘述者所引詩詞指出了「憐才」的主要創作意圖,說明了「知音 遇合」背後所指涉作家個人的政治情懷。李志宏即從「擬騷」書寫的脈絡考察才 子佳人小說中的愛情遇合書寫,認為作家實際上是透過小說敘事以表現士不遇的 永恆課題,愛情遇合之書寫所寄寓的仍是「君臣政治遇合」的主題思想。139
綜言之,明末清初小說沿襲了白話章回小說,以及晚明話本小說所開展的修 辭形式,透過敘事者於小說回首、結尾所設置的詩詞形成了一套方便作者介入文 本而進行的操作「話語」,從而對屬於「故事」層面的愛情遇合情節加以政治遇 合的主題意涵。從這種「話語」的操作模式觀察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當可發現 到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作家對此一修辭形式的嫻熟,實際上仍然延續了白話小說 的創作傳統,透過詩詞修辭達成敘事者的公開介入,並且藉以影響、控制讀者在 閱讀過程中所產生之閱讀感知;然而不可忽略的是,敘事者所意圖闡述之主題意 涵已然產生變化的事實,尤其當敘事者一定程度地擱置了「政治遇合」,轉而向 讀者宣示政治現實所帶來之困險,因而亦與小說故事情節共同形成了一致的變 化,同時也彰顯出清中葉小說對文人出處問題的思考面向與前期小說之差異性。
《五美緣全傳》一書描述才子馮旭與錢月英、翠秀、落霞、並蕙蘭、哈飛英 等五人之間的姻緣遭遇。小說情節敘事與傳統才子佳人小說敘事模式有高度一致 性,尤其小說前半敘述馮敘與錢月英之間相識、相戀等過程更顯現出一派愛戀繾 綣的氛圍,但是小說自第一回至第五回卻大量於卷首引錄了前人詩句,如第一回 引蘇軾〈滿庭芳〉詞: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自應空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 趁閑身未老,盡教我些子疏狂。百年裡,渾然是醉,三萬六千場。
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說短論長。辜 負皓月清風,苔茵展、銀漢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 芳〉。140
小說引錄蘇軾〈滿庭芳〉詞而略作字句之改動,然而首回主要描述錢月英因為還
138 [清]荻岸散人編次,丁琴海校點:《平山冷燕》,收於殷國光、葉君遠編:《明清言情小說大 觀》(下),頁141。
139 李志宏:《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研究》,頁 476。
140 [清]寄生氏著,葉君遠校點:《五美緣全傳》,收於殷國光、葉君遠編:《明清言情小說大觀》
(上),頁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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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酬願而與馮旭偶遇,並且促成馮旭尾隨錢月英主婢三人進入錢府花園一事。小 說卻直接引錄蘇軾〈滿庭芳〉一詞,使得小說自始即籠罩在〈滿庭芳〉一詞所營 造有關人生遭遇的氛圍之中,而小說敘事者顯然對於此一有關人生名利競逐的主 題存有莫大關心。敘事者在接下來的第二回、第三回則又分別引錄周邦彥〈過秦
神酬願而與馮旭偶遇,並且促成馮旭尾隨錢月英主婢三人進入錢府花園一事。小 說卻直接引錄蘇軾〈滿庭芳〉一詞,使得小說自始即籠罩在〈滿庭芳〉一詞所營 造有關人生遭遇的氛圍之中,而小說敘事者顯然對於此一有關人生名利競逐的主 題存有莫大關心。敘事者在接下來的第二回、第三回則又分別引錄周邦彥〈過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