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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徵引典籍現象之審視

第三節 小說敘事話語之「知識性」與「遊戲性」思維

一、 知識之展演與賞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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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筆墨」等現象,以下分別論述之。

一、 知識之展演與賞玩

清中葉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往往透過書前序跋,甚至是故事中敘事者話語、

人物話語直陳自己對於史料文獻,甚至其他知識記載的濃厚興趣,這種興趣的 表現不僅帶有小說家個人對於傳達知識的個人理念,同時也具備了一種對知識 的賞玩,《嶺南逸史.凡例》第二條即言:

詩詞歌謠,有可考者悉入之。其不可考及辭意未暢者,則以己意足之以 成大觀。117

小說家對於引錄詩詞的態度直言不諱,第二十七回講述黃讓孝子墓故事,甚至 為了突顯詩詞本身而不顧小說情節在故事時間上的時間邏輯。事實上,小說敘 事者同樣對於知識的展演存有明顯的意圖,當黃逢玉告別父母,踏上離家旅程 之際,小說敘事者特地引錄了《琵琶記》曲文,並且強調此舉乃是為了「以資 觀玩」,此段曲文雖然具有黃逢玉離家情節的描述意義,但敘事者顯然將其重心 放在吸引讀者知曉曲文,並且欣賞、玩味曲文的用意。除此之外,小說第六回 描寫黃逢玉與其僕從行抵錦石山,敘事者描述黃逢玉三人望見錦石山「狀若兜 鍪,旁無附麗」之後,又一次從「觀玩」角度將一篇銘文附錄於小說文本之中:

後人有個銘兒做得甚好,附志於此,以資觀玩:繄惟天柱,實砥牂牁。

萬里南瀆,至此無波。效靈漢室,臣服王佗。蠻椎大長,罔敢稱戈。……

重貺山靈,千葩萬蕊。以薦大夫,以惠士女。118

小說引錄全文長達四百零二字,而此銘文實際上亦是從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三〈錦石山〉一條中引出,這篇銘文正是屈大均為紀念陸賈而作。119小說敘事 者直接干涉了故事進程,並且以敘事者口吻而非小說人物口吻將屈大均所作銘 文直接錄出,實際上更反映了小說家們在作品中展演知識的企圖心。120小說第 二十六回描述黃逢玉等人於隆冬之際帶兵圍剿藍能,同樣以敘事者口吻而言「昔 人有御瘴賦一篇,錄其緊要數言,為遊瘴卿者覽焉」。尤可注意者還有小說第五

117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凡例》,頁 1。

118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凡例》,頁 212-215。

119 屈大均於〈錦石山〉一條云其所以為文,目的在於「一以報賈安南越之功,一以昭是山效 靈於漢之德」,其銘文均為四言,小說改原文「建縣東西」一句為「建縣東安西寧」。詳見[清]

屈大均:《廣東新語》卷3,〈錦石山〉,頁 103-104。

120 胡亞敏針對敘事者話語的研究中指出敘事者藉由文中非敘事性話語所進行的解釋與議論活 動,其目的不僅協助讀者理解情節與人物,更重要是「它努力使敘述接受者和讀者同意他的看 法,在作品的價值觀上獲得某種共識。」詳見氏著:《敘事學》(武漢:華中師範大學出版社,

2004 年),頁 108。以今觀之,敘事者首先標舉了「觀玩」的意義,並且將屈大均的銘文全部 加以抄錄,更於其後透過黃逢玉講述陸賈事跡,顯見小說家對於將其所知傳聞軼事能否被如實 傳述而廣為讀者所知,有著莫大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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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描述黃逢玉投宿酒樓所見房間擺設的描寫:

兩房廳上中間掛著一幅陳白沙〈浴日亭碑〉,左邊掛一幅黎瑤石篆字,右 邊掛一幅林良〈林塘春曉圖〉。121

小說將嶺南名家如陳白沙的字帖與林良的繪畫共同展出以突顯酒樓房間的雅 緻,然而這些雅緻物事實際上都見於《廣東新語》中的相關記載,特別是小說 同一回描述黃逢玉書法,即是引用了《廣東新語》中對於陳白沙書法的描寫。122 又如《西湖小史》第十四回描寫陳秋楂引兵至釜山關攻打白順所率領的日本國 軍隊,二軍歇戰之際,陳秋楂偶登釜山關附近山嶺而見大海廣闊,小說如此描 述:

見關中無事,步上山頂,見海水汪洋,波濤洶湧。昔人曾作〈海賦〉一 篇,其詞曰:昔在帝媯臣唐之代,天綱浡潏,為凋為瘵洪濤瀾汗,萬里 無際。……品物類生,何有何無!123

小說所引錄之〈海賦〉實為晉朝木華所作,124但小說卻不是單純的摘錄字句,

而是將〈海賦〉全文引錄進小說之中,篇幅將近該回三分之一,且小說引錄〈海 賦〉之後,又令陳秋楂自吟一首五律,其詩與〈海賦〉內容幾無差異,而詩中 所言「誰憐邊將苦?無暇問歸期」一句實際上已可見出小說最終令陳秋楂隱居 惠州西湖的預示意涵,〈海賦〉的引錄對此幾無任何協助讀者理解情節的用處,

顯見小說在進行對這類文字長篇累牘的引錄現象之中,不無作者單純賣弄文學 知識的用意。

另外值得注意的還有《三分夢全傳》與《白魚亭》中相類似的對於知識本 身的書寫。《三分夢全傳》第四回即屢次以「對對子」、「集字文」等方式展現了 章夢瑤幼年時期的文學天賦,其中最為特別的是章夢瑤集四書文字所做的一篇 嘲諷文章,藉此以諷刺一嘴饞老饕,敘事者首先描述其人曰:

有個老饕許佳謨,來書館中吃飯,因他嘴最饞,又是個老奸巨猾之徒,

所以人人都戲呼他做許蝦蟇,因他名字與蝦蟇二字音相近耳。125

121 [清]花溪逸士編次:文道堂本《嶺南逸史》,頁 164。

122 有關陳白沙書法與林良繪畫作品可見[清]屈大均:《廣東新語》卷 13,〈白沙書〉、〈諸家 畫品〉,頁364-367。至於小說中描述黃逢玉書法如「放而不放,留而不留。得志弗驚,厄而不 憂。……穆穆熙熙,動妙靜得。」等文字,實際上亦與〈白沙書〉一條中文字多所重疊。顯見 小說家確實對於前人文獻紀錄多所依賴,特別是這類物事名色的記載與書法的說明,實際上亦 與情節無涉,但卻更多地炫耀了小說家個人百科全書式的知識。

123 [清]上谷氏蓉江著:《西湖小史》,頁 251-257。

124 [晉]木華:〈海賦〉,見[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昭明文選》(臺北:五南,1991 年),卷12,頁 299-310。

125 [清]張士登著:《三分夢全傳》,頁 167-1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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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段人物行為描述之後,小說家即安排章夢瑤寫作一篇長達五頁左右的四書 集字文以嘲諷,評點者甚至於其眉批中讚譽此篇文字而言「集書最難貫串,此 能反覆辯論,一線到底。」在夾批中又云「文好讀之,令人解頤。」從評點者 的話語來看,這段評論尚有幾處值得關注的意義,首先就評點者的評述話語來 看,可以發現評點者已然注意到此篇文字的功能性,特別是章夢瑤在熟稔經典 以及文學天賦這一方面的表現;其次則應當注意到這些評論話語針對的是集字 文,而非小說本身,這顯示出評點者旨趣不僅在於小說情節的注重,小說中插 入的諸多學問同樣也是評點者關注的部份;最後,如果從此篇文字插入小說情 節中對於讀者所具有之閱讀效果來看的話,「解頤」的評語誠然饒富趣味,特別 是此篇集字文乃是轉化了原本儒家經典文字的嚴肅性,而從具有遊戲趣味的角 度突顯了其在小說中的意義,彰顯了小說創作中一種趣味閱讀的可能性。

又如小說第十一回述寫章夢瑤與吳素珍成親之夜共同撫琴彈奏〈昭君怨〉, 小說家即以八頁左右的篇幅詳細記載〈昭君怨〉琴譜,而在第十二回也花費了 六頁左右的篇幅紀錄了二人的兩局棋譜,並且對其中下棋過程的每一手皆有所 評斷,顯見小說確實有意突顯作家個人在琴棋等遊藝上的造詣,落實了小說讀 法所言「琴譜、棋譜俱細細載入」的特色,而這些詳細的遊藝記載,誠然還存 有一種工具性的功能作用,因而使得小說的閱讀本身不僅只是一種遊戲趣味,

還具有學習知識的功能,亦即讀法所言,「且使有愛學琴棋者,即可藉此學習,

不需另覓他譜,豈不至便?」126這種書寫方式使得閱讀小說本身同時還具有一 種工具書性質的學習意義,這也說明了其實小說創作對於「知識」的注重,展 現了一種不同的小說閱讀方式,即便這種方式很可能阻斷了讀者本身的閱讀,

小說家依然樂此不疲。而細究小說部份人物的命名,更可以見出作者有意展演 知識、玩賞知識的特性,當章夢瑤於夢中領兵攻打安南國之時所遇四關,從關 名、守關將領到四關法寶的命名與運用方式,實際上都有其典故,而且一一為 敘事者或評點者道出,例如第一關酒泉郡守關者有春缸、秋缸、玉缸、玉薤等 四人,評點者即指出「三缸俱酒器名,玉薤,隋煬帝酒名」。127

至於《白魚亭》一書,書中所述有關易自修、易璧珍故事幾乎脫去了才子 出外遊歷的故事情節,小說中所有具體事件皆圍繞著易家宅院而發生,書中描 寫易家眾夫人與慕名而往易家居住的天下才士相互考較才學,其內容雖也有「詩 才」上的較量,但更多地是有關於才子知識涵養的敘述,小說第三十五回易夫 人考較虞舜臣「古文自古及今可有多少體裁?」虞舜臣即將文體區分為為賦、

詔文、表文等六十六種之多。小說家羅列自古至今多種體裁,並且分別舉出代 表作家與代表作品,此一書寫實與小說情節無涉,卻對於展現作者才情有著莫 大影響;第四十一回虞秋坪回答「古今詩體變革」的問題;第四十二回易家四 夫人與陳亦琴談論天地距離如何計算,天上五星變化之次序等有關天文地理的

126 [清]張士登著:《三分夢全傳.讀法》,頁 2-3。

127 [清]張士登著:《三分夢全傳》,頁 5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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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知識;又如第五十回黃小溪與婢女菱花相互針對「有明一代詩體孰優孰 劣?」發表看法,小說家更一一點評有明一代眾文人詩才與詩體風格;從這些 對答與議論來看,小說作者所關注的不僅是詩文之才,更對於所謂才子的修養

相關知識;又如第五十回黃小溪與婢女菱花相互針對「有明一代詩體孰優孰 劣?」發表看法,小說家更一一點評有明一代眾文人詩才與詩體風格;從這些 對答與議論來看,小說作者所關注的不僅是詩文之才,更對於所謂才子的修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