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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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明清時期是中國小說蓬勃發展的主要時期，在此一時期中，小說的創作發 生與明代中晚期的通俗思潮有著密切關係，而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之問世，
則可將其視為此一文化思潮影響下所產生之小說現象，1尤其是此類小說某種程 度上可謂延續了《金瓶梅》開啟的文人獨創之創作現象，對於世情（或稱人情）
小說一派展現了或多或少的繼承。2然而自從《平山冷燕》、《玉嬌梨》出現以來，
後起的才子佳人小說在敘事層面上往往出現學習、模仿前行小說，進而產生敘 事範式的定型現象，在問世較晚的才子佳人小說的序跋中都可觀察到這類現 象。3對於才子佳人小說敘事範式的定型現象批判最力者，則是以《紅樓夢》為 代表，曹雪芹透過書中人物對才子佳人小說進行批評，針對小說「就是一套子」、
「必旁添一小人」的書寫成規、作家有意「寫出自己的兩首情詩艷賦」的創作 意圖，以及對於小說編寫情節而「大不近情」的美學實踐進行評論，4實際上也
1 李志宏從通俗文化思潮以及作品定位解釋才子佳人小說的興盛緣由，認為「才子佳人小說作 為文化釋義系統中的一種表意形式，其話語實踐（discursive practice）必然承載著歷史文化轉 型中的各種可能的文化釋義結果。」所以明清之際的文化特色恰恰承續了明代中晚期以降的通 俗文藝思潮，因而在儒學核心價值體系的轉換、商品經濟文化市場的影響、言情主題論述的選 擇三個層面上都產生了影響，造就了才子佳人小說作品的迭出。詳見氏著：《明末清初才子佳 人小說敘事研究》（臺北：大安出版社，2008 年），頁 3-18。
2 有關文人小說之看法歷來論述不一，浦安迪從小說結構、反諷修辭、主題寓意認為四大奇書 皆為文人小說，詳見氏著：《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6 年）；劉勇強則認為 傳統世代累積的小說創作方式在明代中晚期已產生轉變，其代表則是《西遊記》、《金瓶梅》與
《三言》、《二拍》，詳見氏著：《中國古代小說史敘論》（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年），頁 267。本文無意對此進行深入探究，只是企圖指出最起碼在《金瓶梅》之後，章回小說的創作 實際上已是文人獨創之作品，而以文人小說指稱才子佳人小說理應無誤。此外，針對才子佳人 小說應否被視為世情小說之一支，亦有不同看法，如胡衍南即認為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僅應 被視作「偽」世情書，而不應與《金瓶梅》、《紅樓夢》等同被列為明清世情小說之林，其論點 主要係強調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小說在「描摹世態，見其炎涼」上之努力誠微，而就寫實主義精 神的展現來看，才子佳人小說實際上更形匱乏，詳見氏著：〈論清初才子佳人小說的「偽世情 書」性格─關於魯迅小說類型概念的省思〉，《國文學報》第 42 期（2007 年 12 月），頁 207-235。
然而本文認為其論由於企圖從嚴界定世情小說，因之對才子佳人小說採取排斥態度實有其立場 抉擇，但如就才子佳人小說實際上受到歷史文化語境制約之影響，甚或從才子佳人小說對於明 清以來「重情」、「寫情」思潮的繼承來看，其具體的敘事實踐依然存有「描摹人情」乃至「演 述世相」之特質；再者，研究者多半肯認《紅樓夢》受到才子佳人小說之影響，且此一影響恐 非僅具有反證價值，因此本文仍然認為將才子佳人小說視為廣義的世情小說並無不當。
3 例如乾隆年間的《金石緣》即稱：「如《情夢柝》、《玉樓春》、《玉嬌梨》、《平山冷燕》諸小 說，膾炙人口，由來已久，誰知其中破綻甚多，難以枚舉。」同一時期的《水石緣》作者李春 榮亦言：「歷觀古來傳奇，不外乎佳人才子；總以吟詩為媒，牽引茍合；漸至淫蕩荒亂，大壞 品行，殊傷風化，余力為洗之。」詳見丁錫根編：《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下）》（北京：北京 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 年），頁 1291、1294。
4 詳見［清］曹雪芹：《紅樓夢》，見蔡義江評注：《增評校注紅樓夢》（北京：作家出版社，2007 年），第五回，頁5；第五十四回，頁 657-6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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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顯了才子佳人小說座落於通俗小說創作脈絡下的特性，正好說明了才子佳人 小說是一種「用淺近易懂的語言和一定程式創作的，以較大密度情節藝術地表 現世俗的審美和倫理觀念，並以此為特徵服務於社會的一種文學樣式。」5 從上面的評論來看，我們可以瞭解到才子佳人小說作為一種小說類型而為 世所注意的現象，同時也能理解在此類小說創作流行之後所遭逢的評論觀點。
對於才子佳人小說的批評觀點實際上也為後來的研究者所承繼，吳禮權與張俊 皆言這一小說流派受限於「固定僵化的模式、缺少創新的題材內容和陳陳相因 的思想觀念。」6研究者大多也透過這樣的論述，認為才子佳人小說因為文學創 作上的類型化特性而導致了這個小說流派最終的衰落。然而不應忽略的是，才 子佳人小說之創發以及流行，也許不僅是商品經濟的影響或者藝術形式的擬 彷，小說作家的書寫行為背後，誠然有其文化脈絡頗堪追索，尤其從此類小說 產生於明末清初，並且延續至有清一代長達二百餘年的整體發展過程來看，小 說作者們選擇了章回小說這樣的通俗文體進行創作，在其書寫實踐之過程中，
也許不僅僅是受到了當時文藝思潮以及文化語境之影響，小說之創作或許亦相 當程度地具現了小說作者們的內在籲求，甚或可能成為一種時代精神之折射與 反映。
一、 清代中葉以後的才子佳人小說出版與創作現象
從前人的研究中不難看出才子佳人小說所承受的批評，但在這樣的批評之 中，實際上卻隱含有諸多值得重新思考的詮釋空隙。筆者考察清代中葉以後的 才子佳人小說作品，發現此一時期的才子佳人小說作家對於其作品往往具有高 度的自我肯定，《嶺南逸史》作者在書前〈凡例〉即言：
是編期以通俗言語鼓吹經史。入情笑罵，接引愚頑。故凡忠臣孝子，如 陳起鳳、黃讓父子，足為世勸者，故為盡情暢發，即饒有足、像金亦諸 穢瑣，足為世戒者，亦不稍為避忌。7
從小說作者這段話語來看，顯然小說之編著具有一「鼓吹經史」乃至教化人心 的創作目的，足見小說作者以其通俗著作傳達雅正精神之用心；然而〈凡例〉
所言實際上並非特例，回視中國小說史當可發現諸如馮夢龍、凌濛初等人在編 寫話本之時，便已經具有此類思維觀念，甚或明末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說如《平 山冷燕》即有相類似之話語，8其中更可能具有改變小說原本屬於「小道」的文
5 周啟志、羊列容、謝昕：《中國通俗小說理論綱要》（臺北：文津出版社，1992 年），頁 5。
6 有關才子佳人小說創作的衰落狀況可見吳禮權：《中國言情小說史》（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
1995 年），頁 313-329。張俊：《清代小說史》（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1997 年），頁 296-301。
7 ［清］花溪逸士編次，李仲凱校點：《嶺南逸史》，收於《中國古代小說珍祕本文庫》第 1 冊
（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 年），頁 113。
8 如冰玉主人為《平山冷燕》所作之序即稱：「然以耳目近習之事，寓勸善懲惡之心，安見小 說傳奇之不猶愈艷曲纖詞乎？」見丁錫根編：《中國歷代小說序跋集（下）》，頁1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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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邊緣特性。但是更應當注意到的事實是，此一時期的才子佳人小說作者如何 面對自己的創作，而其身處的文化網絡與文人群體又將如何面對這些作家的作 品？《風月鑒》一書在作者吳貽棠逝世之後，方交由至交好友之子為其出版，
其出版原因則是「思先生生平，其卓卓者若是，故今之不可多見」，因此為其出 版該書，望能使「後人盡得識先生為何如人耶？」9顯見出版者由於與作者有親 近之關係，瞭解到該書足以反映小說作者生平識養與處世態度，所以為其出版 小說著作；同樣的現象也見於《西湖小史》，李荔雲為《西湖小史》作序以及出 版，在其序言中便說明所以為作者出版小說著作，是因為他與作者相交十餘年，
知道《西湖小史》一書對作者而言「已足以藏之名山，傳之來世矣！」10 從上述幾本清代中葉才子佳人小說的序跋所反映出來的出版現象來看，當 可觀察到清代中葉才子佳人小說的創作能量，11以及小說作者與其所處的文化 網絡或者交遊的文人群體普遍肯認小說作品對於作家而言具有反映作家生平、
展現作家知識涵養的特色，甚且成為作家「立言不朽」的傳世之作。在這種評 述話語的背後，隱然蘊含了小說作者、讀者面對通俗小說創作的評價標準，藉 由這些評價文字或者可以讓我們重新對於清代中葉小說作家所反映出來的小說 觀念有所釐清與認識，從而可以建構才子佳人小說在清代中葉的具體轉變面 貌，由之探究小說作家、讀者如何閱讀、理解小說，進而對於小說主題、結構 設計、修辭策略等方面之問題進行論述。
從類型生成與變化的角度來看，才子佳人小說作為言情小說在明末清初所 產生之一種代表類型，在其後續的發展變化歷程中，其所以能夠保持固定的創 作數量，並且成為文人心目中足以代表自身知識涵養，或者反映了作家個人主 體情志的一種文學載體之原因，誠然頗值得研究者進行探討。部份論者更提及 清代中葉的才子佳人小說更加注意吸取其他類型小說的題材內容，點染世情、
從類型生成與變化的角度來看，才子佳人小說作為言情小說在明末清初所 產生之一種代表類型，在其後續的發展變化歷程中，其所以能夠保持固定的創 作數量，並且成為文人心目中足以代表自身知識涵養，或者反映了作家個人主 體情志的一種文學載體之原因，誠然頗值得研究者進行探討。部份論者更提及 清代中葉的才子佳人小說更加注意吸取其他類型小說的題材內容，點染世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