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原住民小說中的心智成長啟蒙
第三節 保有失去的悲傷而不作無謂的抗爭
原住民小說中的人物在面對困境時,除了懷抱希望、仰賴記憶,努力奮鬥 生活之外,文本中對逆境的處理方式,還有著一種在情緒上屬於「安靜」的、
體諒的、不強求的態度,特別是在失去應該擁有或曾經擁有的事物時,所表現 出的人生智慧。傅佩榮說過:「許多時候一個人所受到的傷害,並非來自於他真 正遭受的傷痛,而是來自於自怨自艾的情緒。」(傅佩榮,2003:206)的確,
一個人在面對傷痛或逆境時,除了能夠「自覺」自己的情緒,更重要的是要能 理解別人的感受,更換思考的角度,改變自己的觀點,甚至是以局外人的角度 來看待所面臨的一切;雖然還是會有悲傷,但能站在制高點上,以更周全的面 向去關照可能影響到的人、事、物,心境因此轉變,世界也就不同。
拓跋斯‧塔馬匹瑪(田雅各)(1993)〈情人與妓女〉提到,布農族的醫學 院學生在參加醫療服務隊時與太魯閣族的女孩申素娥產生情愫。在申素娥父親 過世後兩人斷了音訊,一直到男方服役時,他們再度相遇。原來三年前,申素 娥的父母親到河灘工作,暴發的河水將父親沖入海,母親毀了左手臂,哥哥無 法負起家庭責任,她被推入了火坑。從此臺北成為她的地獄,夜晚各式各樣的 魔鬼搶著侵犯她。她試圖逃跑,也計畫結束生命,但都失敗了;她曾經動過真 情,也期待有自由的一天,卻不知該何去何從:
世上只有我的故鄉最體貼我,但我的身分會污染它,我只配活在都 市。當她知道母親過著不虞匱乏的日子,她會覺得有成就感,這種幸福 感埋住了她肉體所受的侮辱;她決定在日益擴張的色情社會生存下去。
(拓跋斯‧塔馬匹瑪(田雅各),1993:130)
申素娥決定繼續在都市中受苦受難,她流著血汗,承受著人類最卑鄙的侮 辱,她失去青春、失去愛情,這一切都是為了要挽救家人脫離苦境,因為家人 幸福她也就得到幸福。她覺得她就像史懷哲:救人助人的快樂使人不顧一切。
漢娜‧鄂蘭表示:「在人的靈魂裡,理性成為一個『統領』與發號施令的原則,
因為慾望是盲目且毫無理性的,所以必須盲目的服從理性。這種服從對心智的 安寧很有必要。所謂的心智安寧,也就是那不互相矛盾的律令所保證的、二合 一之間不被攪動的和諧──不與自己矛盾,做自己的朋友:『所有對他人的友 好,都是對自己友好的延伸』。」(漢娜‧鄂蘭,2007:376)申素娥忍受著肉體 上、心靈上的苦痛,儘管失去很多,卻沒有逃開,她願意持續努力的為家人維 持住那小小的「幸福」。
游霸士‧撓給赫(1999)〈赤裸山脈〉中,馬賴‧代木離開山上的家,由訥 溪陪同,要去找在平地當電影明星的女兒。馬賴的女兒三年前離家到外地工作,
從此失去聯絡,馬賴聽人家說女兒在一家劇院裡表演,戲院把她的彩色照片放 到到跟真人一般大小,到處張貼。馬賴請求訥溪幫忙找到那家戲院,找那三年 來音訊全無的女兒;馬賴還決定在找到女兒後,要將她綑綁帶回山上軟禁,再 也不讓她跑掉,找機會把她嫁掉,免去夫妻倆的掛慮。機車行經一處山頂的候 車亭時,馬賴在一列歌劇院牛肉場張貼的海報中,發現自己脫得光溜溜的女兒。
就連路邊的小吃店也張貼著女兒不堪入目的照片,馬賴終於明白女兒從事的工 作。一個長年住在山裡,自認為是土地真正的子民,認定自己是宇宙的主宰的 人,此時此刻他的榮譽感受到重重的打擊。他急速的衰弱,吃完晚餐喝過酒後,
他陰沉沉的叫著:
我馬賴‧代木一生在別人面前始終都擡得起頭來,跟人平起平坐。
我的父親代木‧福庸、我的祖父福庸‧阿布赫、我的曾祖父阿布赫‧巴 彥……以及各列祖列宗,他們要是地下有知的話,對我過去的表現必定 會交相讚美、感到光榮的。但沒料到我竟然地一個破壞優美的家風,成 了第一個負義的父親……唉!老實告訴你吧!為什麼一談到我那女兒我 就發火生氣,你看看……(游霸士‧撓給赫,1999:304-305)
他從鼓脹的長褲口袋裡拔出幾張被他搓揉撕毀得不成樣子的紙張甩到桌子
上,他想睡一覺後就回山上,他眼中帶淚,咬牙切齒的說:
我養了這麼一個破壞部落規矩的壞女兒,她的行為必將招致家族或 部落的災難,我怎麼去面對部落的居民?怎麼面對我們的同胞?訥溪,
你想到我的痛苦了吧!(游霸士‧撓給赫,1999:306)
訥溪夫妻為老人合演了一場戲,老人最後並沒見著女兒就回到山上去了,
臨走前他這樣告訴訥溪:
我今後不可能有機會下山了,而今年夏天,我也不會再到這裡來。
你要是在街上碰到我女兒,請你告訴她!她可憐的父親曾經專程下山來 找過她……帶著天底下所有父母對子女那樣的熱愛和一切的期盼去找過 她……她若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你就訓斥她、勸勸她,特別是請你告訴 她多穿些衣服,可別著涼,哼!尤其是照相的時候更應該穿著端莊些……
對了,餓了時記得叫她回家,被人欺負時馬上回家──(游霸士‧撓給 赫,1999:318)
一個尋找愛女的老人,懷抱著興奮的心情下山,想與三年不見的女兒相聚;
他一步步的靠近,卻發現女兒從事不入流的工作,期待的心情逐漸轉為滿滿的 悲憤。從一開始想著要把女兒綁回山上找個人嫁了;看到海報上的女兒,氣憤 得想回山上,不願再見到這樣的女兒;直到最後老人不再尋找,但請訥溪轉達 心中對女兒的關愛與不捨。這一趟行程對老人來說,是多麼的悲痛呀!在這樣 的場面下,怎麼相認?就算找到了,又能如何?還是不如不見吧!老人選擇了 離去,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迤邐走入深山密林裡。
《黑色的翅膀》(夏曼‧藍波安,2009a)提到,夏曼‧基那卡國中畢業後,
因為父親反對他去當海軍,一氣之下跟父親說,他從今以後不回家。夏曼‧基 那卡娶了漢人的女子,很少回來,而父親又討厭去臺灣。老人非常想念兒子,
他想起小時候孩子常常向他說,長大後,要一起做兩人四槳的船,請父親教導 他釣鬼頭刀魚的方法和技巧,要成為部落裡最會釣鬼頭刀魚的人。每一年當老 人獨自吃新鮮的鬼頭刀魚時,這些話都會浮現在腦海裡。老人不明白孩子為何 要去當海軍,達悟人為何要協助臺灣政府去打戰,戰爭是要殺人與被殺,達悟 是不殺人的民族呀!而且達悟人那麼少,人口倘若被殺一半,不就滅亡了。老 人唯一的伴侶就是孤獨和望海:
當海軍,我們的海不是海嗎?當兵,殺人的職業,去殺與祖先一絲 仇恨也沒有的人,這有什麼意義……(夏曼‧藍波安,2009a:202)
二十多年來,孩子很少回來,他二哥溺斃時,他沒有回來;連母親過世,
他也只回來三天便匆匆離去。老人覺得似乎白養了這個兒子,但卻又莫可奈何:
部落裡的年輕人不都往臺灣飛了呀,部落的老人向歲月做了不得不 低頭的姿態,新生代長年滯留臺灣,和海浪的顫動徹底的劃清界線,進 而和黑色翅膀的飛魚疏遠了,究竟是什麼東西,帶走了孩子們的靈魂?
銀白的飛魚輸給白色的女人胴體,浪花的花沫也敗給啤酒上的泡沫。想 到此,不得不向他的老低頭,包括思想上的落伍。(夏曼‧藍波安,2009a:
203)
傳統和現代的交戰,老人失去了兒子,自己的孫子也無法用同樣的語言來 溝通,失去了含飴弄孫的機會,一人獨自在島上生活。然而,這麼多年,思念 已成煙霧,八十歲的老人依然帶領著今年釣鬼頭刀魚的處女航船隊,他划出第 一槳,拋開了思念兒子的悲涼情緒,展現達悟男人坐上拼板舟的豪邁氣概,用 他堅定的意志,筆直的划向鬼頭刀的海域。
《老海人》(夏曼‧藍波安,2009b)一書中的〈老海人洛馬比克〉,敘述的 是渴望成為知識分子的洛馬比克,到臺灣唸書的理想被父親粉碎;他情人的父
親認為洛馬比克家水芋田產量少,沒有很多貴重的黃金瑪瑙,怕女兒嫁過去挨 餓,而拒絕這樁婚事。後來他離開家,為往返臺東蘭嶼的貨輪免費做船上運送 貨物的工作。那年他滯留富岡,希望能遇見他的初戀情人,他這一生唯一發生 過性關係的女孩。他遇見了她──希婻‧舒馬洛,那時她已經是兩個小孩的媽。
洛馬比克不相信自己眼前所見,他希望這不是事實,希婻‧舒馬洛牽著小女孩 背著他走,他追不上。洛馬比克泛著淚水,相信這情景代表著那位女孩與他無 緣。他心中的魂魄像遭到颱風的駭浪重擊一般,找不到港澳躲避駭浪一般的悲 涼,五年的期待重重的落空。續攤喝酒的洛馬比克在旅店旁的滷味店,又遇到 了希婻‧舒馬洛,因為是同鄉,所以邀請希婻‧舒馬洛的丈夫一起飲酒,才知 道他們是帶孩子來臺灣看病。面對這一切,洛馬比克的痛苦比沒到臺灣讀書更 深,但也在此刻洛馬比克發現了舒馬洛是他的親生骨肉:
「夾克交給希婻‧舒馬洛,那些裡面的錢給他們帶孩子去看醫生。」
海人出海前深深的祝福她的情人與他不能相認的自己的骨肉舒馬洛。此 時,當知識分子的夢完全破滅了,洛馬比克在八噸大的魚船上跟大海說:
「舒馬洛,爸爸祝福你快快好起來。」漁船此時承載著海人心痛去 追逐海平線的故鄉。希婻‧舒馬洛抱著舒馬洛在清晨的碼頭目送所有出 海的船隻,破舊的夾克裹在舒馬洛的胸前,說:「那個人就是你的生父」。 (夏曼‧藍波安,2009b:221)
「舒馬洛,爸爸祝福你快快好起來。」漁船此時承載著海人心痛去 追逐海平線的故鄉。希婻‧舒馬洛抱著舒馬洛在清晨的碼頭目送所有出 海的船隻,破舊的夾克裹在舒馬洛的胸前,說:「那個人就是你的生父」。 (夏曼‧藍波安,2009b: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