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原住民小說中的才藝成長啟蒙
第三節 承繼兼發揚傳統的藝術
原住民各族以往的生活都是自給自足,所以各自擁有多項的手工技能,這 些生活必需品,如武器、以及其他裝飾品等都採自製方式。原始的色彩,純樸 的藝術表現在這些器物用品上,非常值得欣賞。(鈴木直,1999:200)王嵩山 認為:「早期的部落社會往往沒有任何特定的專業藝術機構;但這並表示他們沒 有藝術,或者缺乏藝術的標準。族群藝術表現日常生活的情緒焦點,也凸顯出 社會分類概念。甚至於陶罐和木頭上的雕刻圖案、儀式歌曲或民歌,都要接受 表演者和欣賞者的主觀評價。在部落社會中,藝術與實用工藝並不是對立的,
藝術行為普化在日常生活中,透過日用品如陶製器皿、編籃、紡織、刀劍、木 製用具的形制和服飾變化,人們得到社會所賦予的美感經驗。」(王嵩山,2001:
68)誠如王嵩山所言,原住民的藝術行為是普遍存在於日常生活中,所呈現出 來的形式相當多元化,對美感的認知及表達每個族群各自擁有不同的解釋,因 此各族自有其藝術特色。
我們了解不論是原始社會或是現代社會,藝術活動普遍的滿足人類內心的 需要,藝術的表現深藏在社會文化體系的各個面向中。在原住民的工藝技術與 藝術表現中,木器、編器、陶器這些日常用品,展現了樸拙的設計美感,在口 語藝術、音樂、舞蹈、裝飾品、編織與木雕,也有成熟的表現,這些原住民藝 術家運用自身文化的意涵展現不同社會文化的特色,更與社會制度相互結合。
(王嵩山,2010:165)這些工藝作品包含建築與居住形式、宗教儀式場合,服 裝飾物、農獵漁具甚至是身體的毀飾,都代表著原住民不同面相的藝術表現形
式。因此,林建成說:「如果用一個『藝術』的框架來詮釋或臆測原住民的文化 表現,有時候是受到某種程度限制的,好比進入不了繁花似錦的堂奧;但是如 果不用『藝術』的角度去研究欣賞,可能會錯失掉一處在我們身旁,充滿活力 與豐美的『原初』震撼」。(林建成,2002:9-10)在此採用多元視角的觀點,
把「藝術」的含意擴大,將原住民族表現美感的事物納入本節的討論。
〈媽媽臉上的圖騰〉(游霸士‧撓給赫,1995),談及道撒先生因為嫌棄母 親臉上的標記──紋面,坐公車時刻意遠離自己不識字、語言不通的母親。「我」
分享自己母親少女時代刺青的經過,母親十四歲時紋面,「我」的外婆當時準備 好三件漂亮的珠裙,養肥了兩頭豬和一隻大黃牛;外公則準備了十塊錢,豐厚 的酬勞都是為了女兒刺青而準備。刺青前幾天,須藉著鳥占、夢占、水占、竹 占問吉凶,問卜的結果一切徵兆都屬大吉,再找來刺青巫師七十二歲的巫婆─
─猶瑪‧那阿力。當時日本政府禁止原住民族紋面,駐在部落的關口警察也認 為紋面不具實際意義,不美觀又殘忍:
好端端一張面孔,弄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嚇!醜死了。我今天 就此宣布:今後,不論是誰,再也不可以黥面,不然我要嚴厲處分。(游 霸士‧撓給赫,1995:28)
身為頭目的外公卡給不願違背祖先流傳千年的風俗,更擔心沒有黥面的女 兒將會嫁不出去。為此,外公讓「家母」刺青的心意也就更加堅定,不惜以死 相逼。初冬的季節,盛裝的猶瑪‧那阿力帶著自己的女兒到部落來為家母刺青,
刺青會選在秋冬之際施行,是因為天氣寒冷傷口比較不容易發炎。外公把「家 母」的臥室圍得密不透風,黑漆漆一片,因為刺青完後,必須在房內待上一兩 個月,因此房間要弄得舒適些。外婆則帶著「家母」將全身及所有衣物都洗淨,
並剪去「家母」的一頭長髮。兩位巫婆也忙著儀式的進行,確認受刺青者的純 潔,在神靈的同意下答應刺青。
刺青時要遵守的規定非常多,不准出門,不准進食,不准吹風,不准見光,
不准哭出眼淚,不准大聲說話。「家母」想著即將面臨的災難,怕得想大哭一場,
但為了怕成為瞎子而忍耐;想大叫又怕成為歪嘴的醜八怪。一切的抵抗都無濟 於事,她只好閉上眼睛,一動也不動。老巫婆輕輕將排滿密密細針的木板,尖 針朝下貼在「家母」受刺部位,輕輕提起小木槌,敲在木板背上,密針刺進「家 母」的肉裡,針板拔出額頭就噴出鮮血。小巫婆把竹篾弄彎,輕輕刮掉血,趁 鮮血還沒冒出來,老巫婆用手指沾上油墨粉,塗在傷口上。一陣子後,原來刺 過的地方又再重新刺了兩次,塗上更厚的油墨粉才大功告成。額頭先刺,隨後 是臉頰的部分,臉頰上的刺青,寬達六、七公分,從一邊耳窩橫過嘴唇到另一 邊的耳窩。「家母」早就痛得麻痺了,痛昏過好幾次。中午過後,老巫婆還是持 續的刺著,「家母」的臉龐早就浮腫的像一顆大西瓜,兩片紅唇也嚴重的腫脹眼 窩部分也腫得比百香果還大。到了下午,一陣陣的麻痛從骨髓滲透到全身,完 全無法動彈。巫婆刺完後,她頭昏腦脹的癱軟在床上。整整三天滴水不沾,也 未進食。以後的幾天疼痛慢慢消失,臉頰也恢復彈性,但仍然不准外出吹風、
不准見光,只能吃細粥,,更讓人受不了的是不准洗臉,一個多月的時間躲在 屋裡見不得人。為使黥紋顏色深重,一年後還需再刺一次,有些更講究的須連 刺三次才算大功告成。
泰雅族的黥面是一種成長的儀式,「表現出由生物人跨越到社會人的範疇,
成為進入人的世界的具體象徵。」(王嵩山,2001:63)這樣的行為除了美感的 追求外,還具有彰顯婦女織布能力的意義,也代表婦女具有謀生能力。更重要 的是這樣的成長儀式,表示男女在這樣的年紀擁有許多的權利,包括狩獵、擁 有部落祭團的權利、結婚生兒育女的權利等。當然享有權利的同時,相對的就 有該盡的義務,因此臉上的紋面圖案也就時時督促著泰雅族人對於自己身上肩 負的責任能夠加以實踐。
〈訪布農織布女郎記〉(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1993),說到學版畫 的洪小姐,經由米娜日哥哥的介紹來到布農族部落拜訪織布女郎,尋找創作上 的靈感。老婦人年過七十,她是在初經來的第二個月開始織布,家族中只有她 織的布如鳥羽般工整,如樹藤般堅硬耐用,第十三年的春天,長老一致同意她
專司製線織布的工作,在她過完十七個儲藏祭後她嫁給了高比爾,丈夫讓她安 心得繼續從事織布的工作,丈夫過世後幾年,她改嫁給因為打獵而右腿殘廢的 烏瑪斯。洪小姐將拜訪目的告訴老婦人,老婦人打開裝滿自己滿意作品的木箱,
為她們作介紹。老婦人對於有人欣賞自己的作品感到滿足,她從箱子拿出兩件 白色上衣,要她們各穿一件,洪小姐的上衣圖案比米娜日多出了三條直線,米 娜日告訴洪小姐,她穿得是祭祀用的禮服,三條線稱為 Balsikisan,旁邊多出來 的兩公分長的黑粗線,代表鹿的腳印,唯有獵鹿人才能擁有它。後來洪小姐的 錶釦被麻線卡住了,老婦人深感歉意的解說:
這一片有意編織成鬆垮不緊密,稱為 Mubulus,源於古老布農一位 獵人的遭遇。有一天,獵人巡查野獸足跡,意外發現貪食的小山羊,於 是獵人與山羊展開追逐戰,山羊逃到懸崖裡,獵人緊追不捨。真不幸,
獵人的腳趾永遠比不上羊蹄,他滑下山崖,滑落途中,正巧一根樹頭勾 住他的衣服,他費盡全力爬上來,發現是他衣服上的不完美勾回他的生 命,內心深深感激並後悔責罵她手腳不靈活的女人。他把佳音傳遍山林,
從此布農男子的衣服皆故意保留一片瑕疵,祈福並保身。
凡事有起頭,起頭深深影響整體,編織衣服是由最底層開始,在此 留下兩指幅寬得浮織以祈織布工作順利。(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 1993:17)
洪小姐對織布及老故事著迷,菱形紋的圖案則是一位懶惰的女人,將小蛇 殺死把蛇皮直接縫在衣服上,造成原來和諧相處的布農與蛇族深深的仇恨。後 來洪小姐被一件衣服吸引,開出高價想蒐購,但老婦人說衣服有人訂下,等了 很久都沒人來取,老婦人堅信對方會再來,且堅守祖先訓戒,不願成為貪心的 人。
〈吉娜的織布機〉(霍斯陸曼‧伐伐,2006),提及烏瑪斯和達瑪、達瑪‧
霍松及阿樹浪到部落附近的溪澗去採集苧麻,當場剝開樹皮,綁成一捆一捆的
背回家。回到家後大家用竹片製成的刮皮具,將苧麻皮穿過其中,用手壓緊竹 片將毛茸茸的表皮刮乾淨,刮兩遍後,留下純白、潔淨的纖維片。瑪拉絲再將 一半的苧麻絲利用其他植物來染色。煮過的麻線撕成適合紡織的細線整齊的晾 在竹竿上,染色的麻線不能曝曬只能放在屋內通風的地方。幾天後,粗的麻線 要用木臼舂,細的用腳踩,讓麻線更加光滑、柔軟,織出來的布就會更加光亮。
因為家人需要的各種服飾和生活織品數量繁多,織布的時候又不准親人靠近,
讓她憂慮是否能順利完成:
傳統宗教信仰和禁忌的約束,織布的工作是孤單又辛苦的歷程。婦 女們必須獨自躲進穀倉或織布房進行織布的工作,期間不能與家人共 食,自己在小屋裡舉炊飲食,剩餘的飯菜是不能隨意丟棄或送給家人食 用。如果觸犯與家人共食及織布者的食物被外人偷食的禁忌,織出來的 新布會經常斷裂,嚴重的話,婦人本身會喪失織布的技巧和能力。(霍斯 陸曼‧伐伐,2006:269)
織布機的組裝,在瑪拉絲和哈娜姑兩位能幹的婦女合作下,很快就完成了。
織布機的組裝,在瑪拉絲和哈娜姑兩位能幹的婦女合作下,很快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