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二節 研究目的與研究方法
透過細微的觀察、豐富的生活經驗,小說家將人生的快樂與悲傷,人性的
光明面與陰暗面深入的刻畫,逼真的將包羅萬象的大千世界呈現出來,原住民 小說家也是如此。「讀小說的樂趣和益處,因人而異,卻是大家都曾感覺到的:
時而驚心動魄,時而默思遐想,或如春風拂面,或如秋雨淋頭,總之你那時已 進入一個似曾相識而又全新的藝術世界,美的世界。」(劉世劍,1994:1)原 住民小說家摹寫出原住民世界中的各種境遇,這些和原住民相似的情節遭遇,
反映出原住民讀者現實的生活狀況,我們透過作家的眼進一步認識了真實的原 住民世界。
原住民小說中的人物,在生存的空間中面臨許多的困惑,種種的矛盾、問 題不斷的相互衝突,挫折不預警的隨時竄出,小說中的人物採用什麼樣的策略,
去解決他所遭遇的困境,在小說家細膩的鋪陳中出現了許多不同的成長啟蒙方 式。而現代的原住民生存在急劇變遷的社會中,面對日益複雜的生活及更多問 題的衝擊,透過閱讀這些與生活息息相關的例子──小說中人物的成長啟蒙,
就可以反映到自己現實生活中,從中思考遭遇的問題,進一步克服自己在成長 過程中難以跨越的關卡。「由於文化會對生存於其氛圍間的成員產生形塑的作 用,因此在自然而不受任何外力干擾的環境下,文學作品必將受到文化習俗的 相當影響,形成一種文化的特色與風格。」(巴蘇亞‧博伊哲努[浦忠成],2003)
我的成長過程相較於其他原住民同胞應該是順遂而平常的,儘管如此,在 我的內心深處,曾經質疑過擁有這樣的原住民身分是否是一種「原罪」,為什麼 從小到大要面對這樣的不堪與曲解?《最後的獵人》裡的〈馬難明白了〉,如同 是我小學課堂上的記憶:
「今天要上第五課,把生活與倫理翻開,我們講吳鳳的故事……」
下課鐘聲響了,有些人早就把課本塞近抽屜裡,也有人的腳已跨出課桌 椅旁,準備搶先佔領一處樹蔭。
史正心情沉重地坐著不動。
「吳鳳就講到此,你們這班有誰是山地人。」
「老師!黑人牙膏史正。」王志豪舉手搶答。
大家哄堂大笑,史正原本紅棕色的臉孔,現在變得更暗了。
「各位同學,不是老師要歪曲山地人的本性,以前的山地人因未受 中國倫理的薰陶,所以我們不怪他們,今天講的故事與現在的山地人無 關,現在的山地人已都進步了,已變得很聰明,大家不要笑,史正雖然 是山地人,但是他的功課相當好啊!」
……
「黑肉蕃、蕃仔蕃、眼珠大、皮膚黑、黑仔蕃、殺人頭、吃人肉、
真殘忍、是蕃仔。」(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1987:95—110)
因為吳鳳,老師在課堂上鄙視「山地人」,年紀小小的我低頭不語沒有反駁 的能力;國中的青澀歲月,在黑白膚色的比較中度過,天生黝黑的我還是低著 頭沒有辯解的勇氣;升學壓力沉重的高中時期,在公費的領取與加分制度的不 平聲浪中,孤立無援的我仍然不語,和其他班級的原住民同學一樣,默默承受,
但真的不懂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這些議題在求學過程如影隨形的跟著。一直 到大學時期,接觸了原住民小說,作品中的情境投射到我的生活,我隨著作者 的筆穿梭於過去、現在、未來的時空中,心靈得到觸動,開啟了我的成長啟蒙 之旅。而對於我那常常在工作之後喝得爛醉回家跟母親吵鬧不休的父親,我也 是在閱讀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的第一篇短篇小說〈最後的獵人〉中,
激起心湖的漣漪:
他對著山谷大喊大叫,他喜歡幹這種勾當,或唱自編的罵人歌,甚 至對著山下小便或放個屁,他的仇敵都在這裡被他凌辱,然後他的恨意 便完全解除。
……
太陽正直射整片森林,比雅日靜靜地坐著伸手往帶子裡摸索,他摸 到裝有液體的瓶子,有一股熱氣在他的胸膛中翻騰,從袋子拿出米酒,
用前臼齒拔開瓶蓋,蓋子還沒落地,酒已流到他的喉嚨。
「不行,不能喝太多,他不會醉倒我,但喝多了肚子會餓。」比雅 日對著伊凡說道。
他又倒一口,來回在口中漱著,酒精在口裡四處擴散,然後讓酒慢 慢流進食道,在喝一嘴,鎖上瓶蓋,一絲不止的熱氣把他弄得興奮起來,
耳朵漸漸變紅,尤其是眼睛,頸子以上映出喝酒的訊號,難怪他一直無 法瞞過他的女人。(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1987:45—93)
看完這篇小說後,我思索著或許父親酒後的暴怒,有著他不為人知的酸楚,
慢慢的我試著在飯後耐心的坐在餐桌旁,聽父親在酒精的催化下卸除心防,娓 娓訴說他成長的艱辛,生活中遭遇的冷暖,那屬於他生命的故事,而我們父女 之間的情感也在此重新萌發。在一次又一次的聆聽與詢問下,我開始漸漸理解,
其實每次酒後的咆哮,對這樣一個平日敦厚溫和、沉靜少言、忙於養家活口的 父親而言,下肚的酒精曾是他情緒宣洩的唯一出口啊!這樣的生命悲苦又豈是 三言兩語所能道盡。「田雅各是第一個對漢人社會造成衝擊的原住民小說家,他 在作品中提醒我們,原住民所面臨的現代化與傳統之間的衝突,與其所受的雙 重宰制關係密不可分。」(廖咸浩,2003)我在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書 中人物的映射下漸漸啟蒙成長,在學習中修正自己的觀念及生活態度,也學習 和身邊人、事、物共處的關係模式。
關於「啟蒙故事」,張子樟在《少年小說大家讀──啟蒙與成長的探索》一 書中提到:「小說作者洞察人的成長是件痛苦的事,因為成長的條件之一就是要
「認識世界」。一般人的童稚世界總是歡樂多於悲苦,但人無法拒絕成長,總得 嘗試去認識更廣闊的世界,然而認識的結果卻往往是種不愉快的經驗,因為我 們發覺這世界的真相與我們期盼的經常並不一致,我們的力量又這般薄弱,對 真相世界的一切常常是無奈又無能為力的。描繪一個人如何在挫折中認識真實 世界,在酸楚中蛻變成長的過程的故事,就可稱為啟蒙故事。」(張子樟,1999:
15-17)但成長啟蒙的時間只限於兒童或青少年轉變為成人這樣一個時間進程 嗎?脫離了兒童、青少年時期,就不再有成長啟蒙嗎?而原住民的生活世界在
傳統文化與現實生活中擺蕩,在祖靈信仰的召喚與西方宗教間拉扯,在尋找自 我的過程中跌跌撞撞,在回歸原鄉的議題中坐困愁城,在生活調適的問題中困 惑迷惘,這一趟成長之旅,旅途格外艱辛遙遠,重重的關卡橫亙其中,相對的 可能就特別需要花更多的時間,才能對生命有更深一層的領會。因此,在周慶 華〈啟蒙〉一文中有了更深入的說明:「啟蒙的過程,不定長短;有的人『早慧』, 有的人『晚成』,都要看機緣。換句話說,如果有刺激源,而自己也特能領悟,
那麼很快就可以變成另一等人;反過來,沒有刺激源,而自己也魯鈍不堪,那 麼想換個身分就比登天還難」。(周慶華,2010)的確,早慧和晚成,是要看機 緣的,小說作者因思考敏銳細膩,對人性的瞭解又比我們一般人更早參透,透 過作家的手法為身為原住民的我們找到解決困境的方法。因此,在本研究中,
針對原住民小說中的成長啟蒙並不侷限於特定時間、對象,只要涉及成長啟蒙 的相關議題都加以探究。
本研究將原住民小說中的成長啟蒙課題分為「信仰」成長啟蒙、「心智」成 長啟蒙、「道德」成長啟蒙、「才藝」成長啟蒙四個面向,藉此了解原住民世界 中各類型成長啟蒙所擁有的智慧,此乃研究目的之一。研究目的之二,透過對 原住民小說中各個成長啟蒙面向的研究,作為跨族群文化的教材,藉由原住民 成長啟蒙的四個課題的探討,作為塑造成族群了解與融合的憑藉,讓非原住民 者能了解原住民在真實世界中所面對的困境、挫折,以更開闊的心胸面對原住 民,能夠了解原住民在成長啟蒙中所呈現的屬於原住民的生命智慧,而不再只 是由教科書、人類學報告、豐年祭或片面的新聞事件來認識原住民,對原住民 的內心世界可以有更多的理解。
最後,本研究還可提供族群自我教育與傳播的有力資源,目前行政院原住 民委員會公布的原住民族共有十四族,各族雖有不同的語言及文化傳統,但在 以漢族為主流的社會中,屬於命運共同體。因而所有原住民在成長過程中所遭 遇的困境幾乎雷同,而以原住民小說中的成長啟蒙的研究便可提供各族群作為 成長啟蒙的應用教材。如拓跋斯‧塔瑪匹瑪(田雅各)所說的,「我慶幸被一些 作家視為卡飛阿日(朋友),讓我有機會發表我族人不同的經驗,且容納我生硬
的國語。寫作最終的目的,仍是想藉文字使不同血統、文化的社會彼此認識,
以便達到相處融洽的地步。」(田雅各,1987:11—12)本研究也有著相同的目 的。
研究問題與研究目的都確立後,便將研究方法予以交代。本研究是「原住 民小說中的成長啟蒙」觀念的建立,屬於理論建構而非實證研究,因個人能力 有限,只能探討原住民文學類別中小說的部分,其餘文類不予處理。研究中所 涉及相關經驗的整理及採取的各種方法,包含現象主義方法、語義學方法、宗 教學方法、哲學方法、倫理學方法、美學方法以及社會學方法等。以下針對各 研究法略作說明:
所謂現象主義方法,是指探討所經驗的語文現象的方法。(周慶華,2004a:
所謂現象主義方法,是指探討所經驗的語文現象的方法。(周慶華,2004a: